第40章 荷叶边安全裤

不想他那么快回去。不就是很需要他的意思?

虽然从信里也能看出她想念自己, 但是当面听这么一遭,他还是被冲击得说不出话,大脑反复回放、品味着那句“我不想你走”, 连带着胸口都有些发闷。

原来她不是没话跟他说,是一直在怕他离开。

目光移回她的脸, 只见她眸里闪着一团微弱的光, 肩膀紧缩着,睫毛不时微颤, 分明是既害怕又期盼着他的回答。

“我...”话不知道为什么哽住了,他悄然捏紧了拳。

海生见他半天不回话,还一副隐忍为难的模样, 以为他不愿意, 急着找补:“我只是说说, 你要是有事就——”

“谁说我要走了?”他极其响亮的声音急切地截断了她的话头。

海生被他的音量震得耳边都嗡嗡响,受惊似的闭了一下眼睛,肩膀都被他吓得一激灵缩紧了。再睁眼时, 见他耳朵都涨红了。

这么大反应?

她眨巴着眼睛,有点困惑又有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我被子枕头都带了,”他说这话时看着一旁袋子里装的夏被,眼神有些闪躲, “打算住几天呢。”

海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真有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子。

她愣了两秒, 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真的。心里那颗自进门起就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真的吗?”她笑着去拆那床被子, “那我现在就给你铺床,你走以后,我把床上的被褥都晒了一遍呢, 现在还有太阳晒过的气味,你今晚睡了肯定很舒服的......”

她总算又如往常般话多起来。

他长吁口气,看了看那张木床,应该是她自己在睡,折叠床已经收起来了。

不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她有没有夜里偷偷抹眼泪。

江景辞走过去,把自己带来的折叠床拆开来:“这是给你买的。”

又拆了新枕头和被子:“这也是给你买的。”

话音刚落,几条纯白的四角短裤跟着被子被抖出来,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边缘还绣着一圈可爱的荷叶边。

“这是,”海生弯腰将它们捡起,捏在手里看了半天,不确定地抬头问他,“这是你的吗?”

原来阿礁平时都穿这种。

江景辞一把夺过来,耳朵更红,说:“不是我的!是……是超市买一送三送的!”

海生疑惑不解:“超市为什么会送短裤?镇上的超市搞活动,都是送土鸡蛋和盐巴啊......”

“这...城里和乡下能比吗,总之就是送的,”他递给她,手微微抖,正色道,“你穿吧!”

“这个也要送我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接过。捏着软软的布料,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看起来像短裤又像内裤,比普通短裤短一点,她从来没见过。

“对啊,这个——”江景辞想说“穿了就不会露出内裤了”,但“露出内裤”这种没礼貌又有点下流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也怕她听了会尴尬,脑子一抽,胡编乱造道,“这个爬树的时候穿,可以让人变强。”

海生表情愣愣的:“变强?”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还是硬撑着编下去:“就是爬树会更快的意思。”

穿一条裤子,爬树就会变快?

她不相信有这种神奇的工具。

可阿礁是从城里来的,说不定城里已经有这种高科技了,只是她没见过而已。

“那好吧,”她不疑有他,宝贝地将几条短裤叠得方正,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他。总觉得自己和他穿同款的短裤有点怪怪的,扭捏道:“你要不要,自留一条?”

他脑子骤然短路:“......什么?”

“都让我穿走了,你怎么办?”

他脸色好像有点白,语气虚弱地答:“我就不必了。”

“那谢谢你阿礁。”海生唇边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这还是阿礁第一次送自己礼物,还是这么实用的礼物——她上次爬树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居然一直记着。

她小心把短裤放进衣柜,还从袋子里掏出几颗樟脑丸铺在上面,把柜门锁好,才重新坐下来,笑眼弯弯地捻起一颗葡萄凑到他唇边,以表感谢:“嘿嘿,阿礁吃葡萄。”

江景辞不知道她为什么收到安全裤会那么高兴,毕竟哪个女孩子会乐意收到不值钱也不浪漫的安全裤?

他牙齿还酸着,但对着那张纯真的笑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别扭着张了嘴,就着那只手把葡萄吃下。

适逢司机端着一条蒸好的鱼走进来,撞见这场景,一个急停刹住脚步,那鱼汁儿都洒了几滴出来。

“哎呦哎呦,叨扰了!请继续!”他忙转身想快步回到厨房,被江景辞半慌乱半凶恶地叫住了:“乱说什么!给我回来!”

“阿礁,”海生蹙起眉,有些指责地说,“你不要那么凶。”

说罢,她丢下半张着嘴、惊讶得一愣一愣的阿礁,径直走过去帮司机端住了那碟鱼:“我来吧叔叔。”

“哎哟辛苦您了。”司机冷汗直冒。

太吓人了,海生小姐居然训了少爷!那个连老爷子的话都不听的少爷——而且还是为了他这个老奴。

他也不敢回绝她的好意,撒了手慌慌忙忙地跑掉了。

把菜碟稳稳放在桌上,海生的目光掠过阿礁。

他眉头皱得很紧,有些不可思议地牢牢地盯着她。

“怎么了?”她不以为意地坐下,“你呀,对别人态度要好一点。”

江景辞努努嘴,声音低了:“我哪儿态度不好了?”

“不好呀,”海生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那么凶,把人吓得手都抖了,盘子都端不稳。”

江景辞:“......”

他吓得手抖是因为你训我好吗?

等司机端着菜上来,他发现少爷看自己的眼光十分不一样。

像是比平时多了几分探究、审视和一丝......怨念?

所以当海生小姐叫他们一块儿坐下吃饭时,他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前夹了一份菜就拉着阿祖溜之大吉了。

“唉~你看,你老是瞪着王叔叔和陈叔叔,给他们吓得都不敢和我们一块儿吃饭了。”海生担忧地望着在庭院里席地而坐的两个大男人。

江景辞也看过去,那两人端着碗大快朵颐,分明潇洒自在得很。

“对~我最不好了~”他不带感情地顺着她说,没有解释,只是认着。

海生被他阴阳怪气的态度逗笑了,给他夹了一筷子最嫩的鱼腩:“那倒也没有。”

“哼。”

阿祖的手艺很好,海生吃得赞不绝口,出去厨房舀饭时都不忘先绕到阿祖面前夸一把,呆了很久,久到江景辞都想起身出去寻人,她才慢吞吞地转回来。

“陈叔叔真是个好可爱的人哪。”她说。

江景辞挑眉:“怎么说?”

“我夸他鱼烧得好,他板着脸和我一条不落地说了煮鱼的要义。他好适合当老师啊,很有耐心地解释一切,生怕我听不懂,比我上学时的老师温柔多了。”

可爱也罢了。

温柔?

江景辞夹菜的手一停,古怪地瞧她。

那个能一拳打晕三个壮汉、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阿祖?

“嗯?”她咬了咬筷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她夸阿祖可爱,他可以接受。

毕竟她看块木头都觉得可爱。

但是她说阿祖温柔?

温柔不是她用来形容他的么?如今这么轻易用来形容别人了。

“......我觉得,你看人的眼光不行。”他顿了顿,改口道,“看男人的眼光不行。”

“为什么?”

他不是滋味地低头扒饭,没解释。这顿饭吃到最后,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吃完饭,他抱着手臂,拧眉站在土灶旁,看阿祖和司机老王洗碗收拾。

他俩明明是头一回来海生家,之前一直在江家里“娇养”着,如今适应农村生活却比他还快上许多。

那刷大锅、生火、甚至连擦桌子的手法都比他熟练且快。

阿祖从炭火里扒出几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掰开一个,金黄的糖汁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他递给海生,面无表情地科普道:“烤红薯不能直接扔火里,要埋在炭火边的热灰里,每隔一刻钟翻一次,这样外面不糊,里面也能熟透。”

“哇,”海生接过红薯,烫得直甩手,“陈叔叔你连这个都知道,好厉害,上次阿礁烤的红薯,外面黑得像炭,里面还是生的,我吃了一口直接拉肚子!”

江景辞在旁边,脸一下子就黑了。

“哈哈哈真的吗?”老王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少爷以前连煤气灶都不会开,别说烤红薯了。”

海生也跟着笑,又凑过去和老王聊起了种地的事。老王祖上三代都是农民,一下子就融入了这个话题。

两大叔一少女围在土灶边其乐融融,笑声飘出老远。

反倒衬得他江景辞这个最先到来的人格外多余。

小黑狗阿焦蹲在他脚边,也有些沮丧般,垂着尾巴,蔫蔫地扒拉着地上的小石子。

一人一狗无意间对视上。

江景辞从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因被冷落而生出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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