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茶楼听书

萧云澈在主位坐下,绍尘在他身侧坐好,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

马车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车厢微微摇晃,绍尘的身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萧云澈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似乎在养神。

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

绍尘收回目光,垂下眼。

他不知道王爷要带他去哪儿。

但他不问。

只要能跟着王爷,去哪儿都行。

马车走了一刻钟,停了下来。

萧云澈睁开眼,起身下车。

绍尘跟在后面。

眼前是一座茶楼,三层高,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隔着门帘,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喧哗声。

王爷又要去会客?

绍尘有些茫然。

萧云澈已经抬步往里走了。

他连忙跟上。

茶楼的小二眼尖,见有熟客来,连忙迎上来:

“客官里边请!楼上还有雅间——”

“不必。”萧云澈淡淡道,“就在大堂。”

小二愣了愣,连忙应声,引着他们往里走。

绍尘跟在后头,心里更茫然了。

以往王爷会客谈事都是要去雅间的,但是今日却没有。

王爷……不是来会客的?

小二给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安排了座。

萧云澈在长凳上坐下,抬眼看绍尘:“站着做什么?坐下。”

绍尘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大堂里人声鼎沸,有喝茶的,有听曲的,有嗑瓜子的,还有两个说书先生模样的人正在台上摆弄醒木。

看起来,鱼龙混杂的。

王爷……真的要在这儿喝茶?

萧云澈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弯:

“怎么,不想陪本王?”

绍尘连忙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坐下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王爷让他坐,他就坐了。

从前他还要推辞几句,还要犹豫半晌,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碗,心绪繁杂。

王爷平日里太宠他了,宠得他都忘了规矩。

可抬头看萧云澈,那人脸上只有淡淡的笑意,没有丝毫不悦。

绍尘抿了抿唇,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茶很快端了上来。

萧云澈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绍尘也端起茶碗,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茶,远不如府里的,

可喝着却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萧云澈靠窗坐着,双手正端着茶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

周围时不时有人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绍尘顺着那些目光看去,才发现那些人看的不仅是王爷——

也在看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日出门,他穿着那身锦袍,是王爷命人刚给他做的冬装,

用的是上好的料子,暗纹绣着流云,腰间束着玉带。

他平时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坐在茶楼里,

对上那些打量的目光,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身打扮,似乎……太显眼了。

不是他以往那个低调的风格。

“看什么?”萧云澈的声音响起。

绍尘回过神,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垂下眼:“没……没什么。”

萧云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四周,唇角弯了弯。

“让他们看。”他说,“你穿着这身,挺好看。”

绍尘的耳尖又红了。

不远处,一桌客人正在低声交谈。

“那边窗下坐的那位,瞧见了没?”

“哪位?”

“穿月白锦袍的那位,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贵人。”

“还有旁边那个年轻人,生得可真俊,那眉眼……”

“估摸着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吧。看那衣着气度,非富即贵。”

“两人倒是登对。”

“嘘,小声点……”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绍尘耳朵里,他低着头,耳尖更红了。

公子?

他哪里是什么公子。

他不过是王爷身边的一个侍卫。

可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和王爷相配的人。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不敢让萧云澈看见自己的脸。

台上,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全场安静下来。

“话说那庆合二十年,沉南水患,饿殍遍野——”

萧云澈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庆合二十年。

沉南水患。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台上。

说书先生正说得兴起:

“那一年,朝廷派了户部的张大人去赈灾。张大人是个好官啊,带着粮草物资,日夜兼程赶往沉南。谁知,路遇匪徒,张大人和押运的官兵,全都没了!”

台下响起一阵叹息。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

“可怜那一批粮草,被匪徒劫了个精光。灾民等不来粮食,饿死了不知多少人。朝廷再派第二批粮草时,已经晚了。那一场水患,前前后后死了三万多人,楚平国元气大伤啊!”

台下有人问:“那张大人呢?就那么死了?”

说书先生叹了口气:“死了。尸首运回皇城时,他的夫人当场哭晕过去,未满十岁的儿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小小年纪就哭哑了嗓子。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台下又是一阵唏嘘。

萧云澈端着茶碗,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汤上,久久未动。

张崇。

前世那个死在了赈灾路上的忠臣。

他记得张崇死后,他的夫人郁结成疾,不到两年也去了。

那个孩子寄养在叔父家,没几年也夭折了。

张家就此绝后。

满门忠烈,落得个香火断绝的下场。

萧云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说书先生还在继续讲着张崇的故事,讲他如何清廉,如何刚正,如何临行前对夫人说“此去若有不测,你带着孩子好好活着”。

台下人听得入神,有人悄悄抹泪。

萧云澈睁开眼,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窗棂上,落在外头的街面上。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庆合二十三年十二月。

就是现在。

前世这个月,还有一位大人,也走上了和张崇一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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