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朔州十日

队伍翻过山脊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朔州城就伏在山脚下那片白茫茫的平原上,城墙灰扑扑的,垛口上积着厚厚的雪。

炊烟从城内升起,在晨光里袅袅飘散,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

萧云澈勒住马,看着那座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到了。

绍尘跟在他身后,也看着那座城。

他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比皇城小得多,破得多,雪也厚得多。

可看着那些炊烟,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那里头,有人等着粮草救命。

“走。”

萧云澈收回目光,策马往下走。

绍尘跟上。

朔州知州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听说璟阑王亲自押运粮草来了,连官服都没穿好就迎出城来。

“殿……殿下!”

他跑得气喘吁吁,跪在雪地里行礼,

“下官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

萧云澈翻身下马,抬手虚扶了一下:

“周大人不必多礼。灾情如何?”

周知州爬起来,脸色发苦:

“回殿下,今年这场雪来得太急,连着下了七天七夜,城外十几个村子全埋了。下官派人去救,可人手不够,粮草也不够,只能先紧着城里……”

他说着,眼眶有些红:

“城外那些百姓,能救出来的都安置在城隍庙和几个空仓里,可人太多了,挤不下。还有好些……还在雪底下埋着。”

萧云澈沉默片刻,问:“冻死多少人?”

周知州低下头,声音发颤:

“目前报上来的,有一百七十三人。还有好些没挖出来的,只怕……”

他说不下去了。

萧云澈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被雪埋了大半的房屋,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百姓,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前世他没来,不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粮草在后面,马上就到。”他说,

“周大人,先安排人发放。还有,城里能腾出来的空屋、仓库,全都腾出来,安置灾民。银钱不够,本王出。”

周知州愣住了。

他看着这位年轻的王爷,嘴唇动了动,忽然跪下去,重重磕了个头:

“殿下大恩,下官替朔州百姓谢过殿下!”

萧云澈扶起他:“不必多礼。做事要紧。”

——

粮草很快运到。

萧云澈让人在城门口设了三个发放点,一袋袋粮食抬下来,一碗碗热粥盛出去。

灾民们排着长队,端着破碗,眼睛里带着那种饿久了的人才有的光。

绍尘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手。

那些手伸出来的时候,都是抖的。

有的黑,有的肿,有的生了冻疮,溃烂流脓。

可他们捧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喝下去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慢慢就变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过了一段这样的日子——

那年沈家败落,他不过六岁。

忠仆将他从后门推出,只来得及说一句“少爷快跑”,就被追兵按倒在地。

他拼命跑,跑进深山,跑进一座破庙,躲了数日。

庙里没有吃的。

渴了就喝檐下的雨水,饿了就嚼山里摘的野果,又涩又苦,他咽不下去,却不敢吐出来。

夜里冷得发抖,他就蜷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想着娘亲,想着爹爹,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在等死。

然后山里下起了雪。

一个小哥哥,穿着一身好看的衣服,像是迷了路。

那小哥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他。

是糖糕。

他记得那个味道。

甜甜的,软软的。

娘亲以前总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牙齿会坏。

可那天他吃了好多,一口接一口,眼眶红红的,却拼命忍着没哭。

小哥哥说,他迷路了,找不到母亲和哥哥。

他带着小哥哥下了山。

他知道山路怎么走,那些日子他为了躲人,把附近都摸遍了。

山下有官兵。

他躲在树后,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心里怕得要命。

他知道那些人抓的是什么——

沈家是因贪腐案落败的,男丁为奴,女眷送入教坊司。

他是男丁,是沈家的儿子,被抓到就是一辈子。

小哥哥回头看他,说:“你等着,等我找到了母亲和哥哥,就回来接你。”

他点点头,没敢出声。

然后小哥哥走了。

他回到破庙,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天的夜里,等来的不是小哥哥,是一个人贩子。

那人把他装进麻袋,扛在肩上。

他在黑暗里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喊不出声。

后来麻袋被打开,他看见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高墙,深院,面无表情的人。

皇家玄影司。

从那以后,他没有了名字,没有过去,只有一个个随时变化的暗卫编号。

他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都过去了。

那些事,那些糖糕,那个说会回来接他的小哥哥,都过去了。

他不会再去想。

绍尘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周知州说话的萧云澈。

阳光落在那人身上,照得侧脸线条冷峻又柔和。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王爷抱着他,说“本王宁愿粮草全没了,也不愿你出事”。

他垂下眼,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继续做事。

——

赈灾的日子,比赶路还累。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安排发放粮草,巡查安置点,处理各种突发的事。

有灾民闹事,有流民生病,有房屋倒塌,有冻死的尸体要处理。

萧云澈几乎没合过眼。

绍尘也跟着他,寸步不离。

有一回,一个发疯的灾民推倒了排队的妇孺,冲上来抢粮,

绍尘一个闪身挡在萧云澈面前,抬手就把那人按在地上。

动作干脆利落,那人在他手底下挣都挣不动。

萧云澈看着绍尘,没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旁边几个帮忙的衙役看见了,互相使了个眼色。

这位王爷身边的侍卫,可真不一般。

又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拉着绍尘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

绍尘僵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求救似的看向萧云澈。

萧云澈走过来,蹲下身,温声对那老太太说,

“老人家,他还有事要做,一会儿再来看您,好不好?”

老太太点点头,松开手。

绍尘如蒙大赦,跟在萧云澈身后走了。

走了几步,他小声说:“谢谢王爷。”

萧云澈偏头看他:“怕老人家?”

绍尘摇头:“不是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云澈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莫名就想起十年前,破庙里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又小又瘦,眼里满是不知所措……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以后慢慢就知道了。”他说。

绍尘应了声“是”,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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