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沈昭,回来吧

夜色如墨,璟阑王府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青石地面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绍尘和月九从后门进入,穿过夹道,踏上回廊。

两人身上都带着夜露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回廊很长,两旁的灯笼隔几步一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人走过一道月洞门,正要转入后院,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这个名字……

绍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月九也停了下来。

两人循声望去,看见萧云澈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他还穿着朝服,玄色底袍,金线绣纹,腰间束着玉带,显然是今日下了早朝后根本没有换过衣裳。

他的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王爷……”

绍尘看着萧云澈,许久才收敛情绪,喊出这两个字。

萧云澈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这些日子,皇上派了最为亲近信任的大臣,重新调查了十多年前沈家的案子。

因为有了萧云澈提供的证据,所以这件案子调查的很快。

今日一早,萧云澈前往早朝时,就得到了有关沈家一案的最终结论。

本想一回来就告诉绍尘的,

没想到绍尘却不在王府。

萧云澈就这么衣不解带的一直等着。

此时站在绍尘的面前,萧云澈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问他和月九一起做了什么。

只是抬起手,将那卷圣旨递到绍尘面前。

“从今日起,你有名有姓了。”

萧云澈的声音很轻。

绍尘低头看着那卷圣旨,手在微微发抖。

他伸出手,接过,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端正而威严,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可它们连在一起,他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沈氏一门,忠烈之后。庆合十二年案,经查实系诬陷,朕心甚愧。今为沈氏平反昭雪,恢复名誉。沈宁追封忠义侯,其子沈昭,赦免一切罪责,恢复本名,承袭家业……”

后面的字,绍尘看不下去了。

他的视线模糊了,那卷圣旨上的字迹在泪光里化成一团一团的墨晕。

他的手抖得厉害,圣旨差点拿不稳。

萧云澈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腕。

“沈昭。”

他又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比方才更坚定,

“从今日起,你要作为沈家的嫡子、楚平国忠臣的遗孤,好好活下去。”

沈昭……

他在心中默默的念着这个已经久远到有些陌生了的名字。

渐渐地,他抬起头,看着萧云澈。

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泪,可他拼命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他看着那双凤眼里的温柔,看着那张线条冷峻的脸上难得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谢谢”,想说“王爷,属下不值得您做这么多”,想说“属下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王爷的恩情”……

可此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卷圣旨。

萧云澈抬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眼角。

“傻子,”他说,声音有些哑,“哭什么?”

沈昭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属下没哭。”

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尖,还有那副嘴硬的样子,

萧云澈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染上唇角,温柔得不像话。

“是本王看错了。”

月九单膝跪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两个人站在灯笼下,一个穿着朝服,一个穿着夜行衣,一个在笑,一个在哭,可那画面却和谐得像一幅画。

月九别开眼,低头看着眼下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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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怕丢了似的。

萧云澈看着他那个动作,唇角弯了弯,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然后萧云澈转过身,看向月九。

“查到了?”

问话时,萧云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月九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

“王爷,这是属下和绍……”

月九想要喊出那个已经习惯了的名字时,立即改了口,

“是属下和沈昭在安陵王府找到的证据。”

萧云澈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件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些信件字迹不一,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可落款处都有同一个印记,

那是安陵王府的云纹私印。

一封信是写给北境某位守将的,内容是调兵。

一封信是写给朝中某位大臣的,内容是暗示对赵明远动手,时间落款,正是赵明远前往朔州赈灾之前。

……

萧云澈的眸光沉了沉,把这些东西收进袖中。

“明日去李管家那里领赏,”

他看着月九,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下去歇着吧。”

月九抱拳:“属下告退。”

萧云澈没有再说什么,牵着沈昭往寝殿走去。

月九走在回廊上,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

走到耳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他摸到桌边,点亮了烛台。

火苗跳了跳,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他坐在床边,从抽屉里取出药瓶,正要自己上药。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梦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装着热水和干净的棉布。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月九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梦儿走进来,把铜盆放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管儿姐姐说你今天又去出任务了。我刚才在游廊里瞧见你了,我看你走路的时候,只有一只手臂在晃,就猜到你受伤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月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梦儿把棉布浸湿、拧干,动作麻利得像做过很多次。

梦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扶着他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边缘的血迹。

她的手在发抖,月九感觉到了。

“你哭什么?”他忽然问。

梦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语气凶巴巴的:“谁哭了!”

月九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担心得要死还要嘴硬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以前觉得那种人很傻,现在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傻。

他伸出手,学着某人的样子,在梦儿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很生疏。

梦儿被月九这突然的动作搞得愣住了。

月九收回手,别开眼,声音有些不自然:“别哭了。我下次小心。”

梦儿愣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可爱的弧度,继续给他包扎,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轻得像是怕弄疼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棉布擦拭伤口的声音和两个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烛火跳动着,映在墙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包好了,梦儿站起身,收拾好铜盆和棉布,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回廊尽头。

月九坐在床边,看着那扇没来得及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左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

他伸手摸了摸那绷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很浅,可它真实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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