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魏诚然也跟着他走进去。魏诚然把头垂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高中生一样,静静等待着苏行衍的审判。

房间有些凌乱。桌上有没吃完的泡面,垃圾桶里也残留着用过的几个避/孕/套。这里发生过什么,几乎是不言而喻。

苏行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教养,但即便如此,再度开口时他声音仍旧是细微的抖动着:“魏诚然,你不觉得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要我解释什么?”

“解释现在的一切!”苏行衍大概是真的忍不下去了,霍然睁开那双清眸,瞪向魏诚然,“你知不知道你们推出的新产品撞了人——患者现在还在抢救生死未卜,你现在在做什么?啊?你在跟小三偷情?你知不知道那个人还是严崇的未婚妻,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哗啦一声,苏行衍把严崇当初给他的那叠照片扔在了魏诚然身上。魏诚然看着一张张照片如同雪花一般在自己面前落下,只将头垂得低低的,一言不发——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外面正满城风雨,也知道他现在偷情的对象是严崇的未婚妻。

魏诚然什么都知道。

“……魏诚然,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苏行衍有些无力,“你让我感觉很失望。”

魏诚然终于开口了——他开口之前甚至偷瞄了一眼苏行衍。魏诚然眼神有些空洞,然后又低下眼莫名地笑了一下,“我这个样子……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衍衍,你其实一直都对我很失望吧。”

苏行衍看着魏诚然有一瞬间失语,他原本是预备反驳他的,可看着魏诚然那张仍旧稚嫩青涩的脸,苏行衍竟然莫名想到:其实他什么都知道,“……衍衍其实,你一直都很清楚,我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不是吗?结婚之前我爸就跟我说,你很厉害的,你看人很准的。”

“……你其实也知道,我本来就是这么差劲的人。”魏诚然低垂下眼,静静看着自己脚尖,这话苏行衍从未向他说过,他也没有主动提及。可这些年他们同床共枕,心照不宣。

苏行衍闭了闭眼,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疲惫。大概是已经走到短兵相接的时候了,苏行衍仅有的体面也荡然无存。苏行衍反问他:“所以因为我们是法定伴侣,我就有义务认同你所做的一切吗?魏诚然,你证明你自己的方式就是这样吗?”

苏行衍问出的话冷静却又刻薄。可魏诚然却并不意外。他知道苏行衍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苏行衍是慕强的,冷漠的,同时也是讨厌蠢货的。

“苏行衍,跟我在一起的这些年……你应该很辛苦吧?”明明从来就不是一个善解人意、温柔贤淑的人,可这些年却一直套在这样的角色里。

苏行衍厌烦地蹙了蹙眉,他不明白魏诚然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魏诚然,我……爱你和我并不认同你的很多做事方式,并不冲突。”

魏诚然忽然问:“你真的爱我吗?”

卧室忽然安静下来。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早就停歇了,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耀进来,却冷得让人骨寒。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一向是魏诚然比较粘他的,从国中时候起,从知道苏行衍将来会是他老婆起,就一直追着他屁/股后面一声声地喊着他老婆。

苏行衍漂亮,高贵,努力且上进。老师都很喜欢他。魏诚然也没有任何道理不爱他。魏诚然是爱他的。在那些年。

“……衍衍其实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应该,也没有多喜欢你吧。只是你,你好,你太好了,但是,但是,我后来想,你真的有那么好吗?衍衍,其实,你也没那么好。”魏诚然一面说着,一面将头埋得更低,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跟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户,魏诚然轻轻吸了吸酸胀的鼻子,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把那份早已准备的离婚协议书拿了出来,“……衍衍,我们离婚吧。”

轰隆一声——

荣□□云密布的天空上方爆发出一声闷雷。如同新生婴孩的第一声啼哭一样,尖锐,响亮。苏行衍看着递到面前来的离婚协议书,近乎呆滞了一瞬,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床头柜边上的行李箱,有两个,是一红一蓝的。蓝的那个,大概是魏诚然的。苏行衍想。

“……你要离开这里?跟那个人?”苏行衍不可思议地看向魏诚然——看向这个认识了将近小半辈子的男人,这一瞬间他忽然感到很陌生,仿佛从未认识过那样,“你爱他吗?”

魏诚然只是将头垂得低低的,然后轻轻地摇头,“不爱。”苏行衍看着他,又问,“那他爱你吗?”

魏诚然不着痕迹地轻轻抿唇,却仍然摇头,“……不爱。”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仿佛一场倾盆大雨即将破门而入。苏行衍胸口仿佛郁结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却在这一瞬间堵得他难受。久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不可闻,“那为什么?”

“不为什么。”魏诚然回他的声音于是更轻,在这场狂风暴雨中,轻得宛如一声叹息。可苏行衍还是听见了,也听明白了。窗外的雨吵嚷不休,苏行衍疲倦地闭上双眼,魏诚然什么都不为,魏诚然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他。

“……衍衍,把字签了吧。”

荣港的雨连绵不休,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苏行衍拿着离婚协议书从别墅走出来时,黑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他头顶。他并没有躲,只是静静地、像抽空了魂魄一样地往前走去。

严崇坐在劳斯莱斯后排,胳膊半搭在车窗上,眯起眼静静看着苏行衍一步一步走远。他和苏行衍认识时间不长,这个人在他印象里一向是骄傲的,不服输的。他还没见过他这样,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像是被抽空了芯子。

“严先生,要下车吗?”唐朝坐在驾驶座上,准备要将车子熄火。严崇并未回头,在雨帘里静静看着苏行衍走远,久久,严崇抬了抬手,“不必。”

严崇低声吩咐:“开慢一点。跟上他。”

作者有话说:

苏行衍沉默地在雨中静静地走;严崇也命人开着车,在他身后静静地跟。苏行衍并没有发现严崇,严崇也没有开口叫住他。

……

苏行衍回到魏家老宅时,家里已经吵翻了天。原本早已跟魏振宁分居十多年、一直跟男友居住在海外的商月荷也乘坐最近的一班机匆匆赶了回来,连行李箱都没松手就对着魏振宁发难起来。

“……诚然呢?诚然现在在哪里!你让他出来见我!你不知道?——你是他爸你不知道?我当年把儿子交给你你都把他养成什么样子了!魏振宁,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你把魏诚然给我找出来,我现在就带他走!”

“走?你到底要带他走哪去?”魏振宁原本就因为CY出事、宏业被连累得股价跟着跳水焦头烂额,这会听着商月荷的发难,更是头疼得皱紧了眉头,“商月荷你这么多年还是没变……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现在撞了人,那孩子现在都没醒,你现在居然还想——”

“是他公司的新产品撞了人。这事你要找应该去找工程师!找当时疲惫驾驶的肇事司机!你连同那些混账媒体一样说什么你儿子撞了人!”商月荷柳叶眉气得倒竖,红唇轻启正要继续咄咄逼人,眼角余光却望见苏行衍从门外走了进来,身上还湿漉漉地在滴水——商月荷跟苏行衍已经有许多年不见了,印象中苏行衍一向是个得体且气质高贵的孩子。她还从未见过苏行衍这么狼狈的样子。

商月荷迟疑了一瞬,这才跟着魏诚然一样,试探地叫了一声:“衍衍……?”

苏行衍抬起眼。原本清冷的一双眼眸,此时却有些不聚焦——商月荷看他被雨淋湿,原本是想命管家给他拿毛巾来擦拭干净的,但看他那样子,又觉得不太敢靠近。她怕她一碰他,这人就要碎了,“……妈。”

商月荷沉默地看着他。眼见他低下眼准备离开了,商月荷到底没忍得住,稍抿红唇后出声叫住了他,“衍衍。”

苏行衍停下脚步,转回头看向商月荷。商月荷轻轻地问:“你……知道诚然现在在哪里吗?”苏行衍涣散的瞳孔有一瞬间聚焦,然后他听见商月荷叹息一声,继续说:“如果他联系你了,你帮我给诚然带句话好吗?我们都不怪他,让他先回家吧,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再说。”

苏行衍:“……”苏行衍沉默地低下眼,离婚协议书在他包里被雨打湿得彻底。不知过了多久,他机械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苏行衍一步步走回了他和魏诚然当初的婚房。当初房门上贴着的喜字,早已随着时间更迭,不知道在何时被人撕扯下去扔进了垃圾桶里。苏行衍拖着被雨淋湿的衣服,只觉得疲倦。

苏行衍呆滞地坐上床,忽然很莫名地摸出了手机,点进了微信——其实他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而下一瞬,他看到消息栏里严崇的对话框忽然挪到了最前方。

严崇什么也没说。严崇只是拍了拍他。

苏行衍下意识握紧了手机。在沉默片刻后,他点进对话框里,对着严崇黑洞洞的头像也轻轻拍了拍。如同上一次一样,苏行衍原本是想说谢谢的,但话打出来,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

雨还在下。

棠颂枝这人办事效率极高。在同魏诚然确定了一同逃亡去大陆后,当天晚上就订好了船票,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带着他们收拾好的一红一蓝的行李箱,拽着魏诚然上了贼船。

大陆……魏诚然站在船上,看着迎面而来的朦胧细雨,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彷徨。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荣港,大学那年商月荷说接他去国外念书,他都连连拒绝了。他找的借口是说魏振宁不同意,但其实魏振宁忙得昏头转向,压根就不知道这事。他只是不想离开荣港,离开他熟悉的一切。

他害怕。对未知的一切都感到害怕。

“……魏总,你去过大陆吗?啊我真是多此一问呢,宏业在大陆也有生意吧?大魏总一定带小魏总去过大陆玩是不是?”

不同于魏诚然的迷茫,棠颂枝趴在船沿上,闭上眼感受着海上吹拂而来的清风,整个人说不出来的舒服惬意。霍然睁开那双明亮的眼睛,棠颂枝扭回头,却见魏诚然正不安地握着手机。

“嗯……是,是去过的。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已经记不起来啦。”像是生怕棠颂枝追问,魏诚然含混过去后,就立刻将头埋下去,盯着手里紧紧握着的手机——他也不知道他是在担心乱成一锅粥的CY,还是在担心那天从他别墅里走出去的苏行衍。

……他还从未见过衍衍这样。

“过去的事就不要管他啦!”

棠颂枝忽然伸出手,一把抢过了魏诚然手里的手机。魏诚然瞳孔睁大,正想抢回来就听得“咚”地一声,棠颂枝竟然直接将手机扔进了湍急的海浪中!魏诚然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却见棠颂枝正笑盈盈地看他,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人要学会往前看啊。我们千辛万苦地逃出来,难道就是为了对过去念念不忘的吗?”棠颂枝冲他眨眨眼说,“过去的人就让他留在过去吧。马上船就要靠岸了。魏诚然,我们马上也要迎来新生了。”

棠颂枝巧言令色;魏诚然惶惶不安。海浪急速吞没了承载着多年回忆的手机。

在棠颂枝鼓励着魏诚然向前看、迎接新生时,严家也正张灯结彩,筹备着新婚。请帖早已经发出去了,定的婚期也是由严老太太请大师专门算过的黄道吉日——农历四月初六,金匮值神,宜嫁娶。

港月大酒楼里,宾客早已陆陆续续到来。严老爷和严有为也早早地来到,此时正在宴会厅外与宾客把酒言欢。一片喜气洋洋中,唐朝擦着冷汗匆匆走进休息室里,“严先生,我们去棠家找过了,没有找到棠先生。棠家那边也说,从一周以前就已经联系不上棠先生了……”

唐朝窥探着严崇的神色,谨慎地发问:“严先生,现在怎么办?”

严崇彼时正坐在休息室的真皮沙发上。在唐朝忐忑不安的汇报声,眯起眼一颗一颗地捻过手中的佛珠,“怎么办……”

严崇诡秘莫测地冷笑了下,“去魏家拿人啊。还能怎么办。”

热闹非凡的会客厅里,宾客们穿着华贵的礼服正与身边人推杯换盏,讨论着最近荣港发生的种种大事。严崇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身着手工裁剪的燕尾服,踩过红毯步步走出去。

“严少这是去棠家接亲?不过棠家的人呢?我怎么都没看到棠家的人来?”

“棠家那位小少爷听说是从大陆接回来的,娇气得很。既没进他爸的公司上班,也不知道一天天去哪儿发财……不过他爸大概觉得亏欠他们娘俩吧,对这个小儿子宝贝得很。”

“嗐,真要觉得亏欠,又怎么会光把小儿子接回家了,把他老妈留在大陆?我听人说他老妈还得病了,也怪可怜的,一把年纪了老公不要她,儿子也不在身边——连儿子大婚都不能来参加,就这么一个人在大陆等死……”

……

魏家老宅中,香炉中檀香袅袅。

商月荷这几天一直睡得不太安稳。刚预备下楼吃个早茶,就看到魏振宁穿戴整齐,一副正要出门的样子。商月荷眯起眼冷哼一声,出声嘲讽说:“你这个当爹的也是好本事,儿子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居然还有心情打扮得花枝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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