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轰隆——

一声闷雷响彻整座荣港。

魏明冉抱着洋娃娃蹲在书房门口,红着眼睛偷偷地抹眼泪。她不知道一夜之间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她好好的哥哥就找不到人了,她叫了这么多年的嫂嫂被别人登堂入室抢走了……

小时候爸妈像这么吵架的时候,哥哥都会捂住她的耳朵,一遍遍跟她说没事的。所有人都说她哥是个一事无成的二世祖。可只有她知道,她哥哥也并不是那么糟糕的。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魏诚然在坐了两天一夜的轮船后终于抵达了溯海——棠颂枝说这是他的老家。魏诚然也并不怎么关心。于他而言,如今要去的是东海北海还是溯海,都没有多大的分别。

魏诚然的手机被棠颂枝一鼓作气地扔了。原本是想斩断过去开始新生活了,棠颂枝是这么跟他说的,他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当天晚上魏诚然还是没忍得住,偷摸地拿了棠颂枝的手机给助理常家胜打去了电话。

棠颂枝其实当晚就发现了。但他装作没不知道,由得他去。

下船的第一时间,魏诚然就接到了常家胜打来的电话:“魏总大事不好!严棠两家的婚宴今天一整个大乱套!严崇他发了疯竟然找去魏家,还把——”

海浪一层层打过来。魏诚然心烦意乱,盯着自己脚尖单手揣着兜,将手机换了一边接听,“婚宴的事……不用跟我汇报了。”魏诚然问:“那边的事,怎么样了?有好转吗?”

这回换常家胜沉默了。五分钟之后,魏诚然脸色铁青地挂断了电话。海岸边上的浪花飞溅,冰凉的海水打上魏诚然的脸,魏诚然眼神呆滞地抬起头,只见自己早已被落在人群尾巴,棠颂枝站在人群尽头冲他热烈地挥手。

“喂——走快一点哇!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快点快点,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棠颂枝不断地朝他挥手。

魏诚然远远地冲他咧嘴一笑,然后像当初棠颂枝扔掉他手机那样,他把棠颂枝的手机也扔进了翻涌不息的浪潮中。

荣港的灯红酒绿在海浪中,渐渐模糊不见。海上生明月。

魏家老宅其实是有些年头了。审美从老太爷那一代传下来, 一直保留着宋式美学的传统风格。作为魏家世交的苏家审美与其也大差不差,苏老爷子请的也是专业的中式设计师,但又混杂了一些西方的元素。于是整栋别墅装修风格比魏家老宅洋气, 却又比完全西方设计的住宅,更加庄严肃穆, 颇具南洋复古的风格韵味。

严崇独居的这栋别墅并不属于这两种风格——阴沉肃穆的装修,甚至叫苏行衍想起了近几年兴起的侘寂风。简约,森冷, 苏行衍并不反感, 却莫名有些抗拒。

苏行衍又望了几眼,这才缓步走出卧室。严崇正怡然自得地坐在主位上看着财经杂志。余光扫见苏行衍出来,严崇抬眸朝他看去,唇边噙着一点笑意:“给你煎了牛排。来得正正好。”又皱了皱眉,问他:“怎么没穿鞋?”

苏行衍光脚踩在实木地板上, 闻言低下眼看了看餐桌上摆放的牛排,还都冒着热气, 不过这个冷清的家里看上去并不像有阿姨的样子。苏行衍于是好奇地看了眼严崇, “你一个人住?……这些, 是你自己做的?”

“不然呢?你原本是打算来帮我吗?”

严崇微微挑眉一笑,忽然想起苏行衍当时本来就是让他抱回去的, 这会出来自然是找不到鞋的。严崇于是放下杂志,步步走到玄关,走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双还没拆封的拖鞋。

苏行衍低下眼,就这么静静看着严崇修长的手指把包装袋打开, 慢条斯理地将一双纯白的毛绒拖鞋拿了出来,“……我国中毕业那年,就被严鸿房扔去了海外念书。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独居, 不会做饭那早就饿死了。”

严崇在苏行衍面前缓慢地单膝跪下,然后拿着那双毛绒拖鞋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抬脚。”

苏行衍原本还沉浸在严崇独自在海外长大的故事里,骤然见着他高大的身影在自己面前单膝跪下,苏行衍心里咚地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严崇竟然已经伸手过来,仿佛是要握住他的脚踝,“还是说,你要我帮你?”

“……不、不用了!”苏行衍羞愤得脸已经烧红。他本就在生病,一动气脑子更是昏昏沉沉的,整个人使不上来气力。严崇的手停在他脚踝分毫之间,闻言抬起眼,好笑地睨向他:“怎么就不用了?你来我家,我尽地主之谊招待一下客人,有什么不对吗?”

苏行衍抿紧了唇瞪向严崇,眼里满是警告,垂下的手更是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已攥得紧紧的。苏行衍深吸一口气,把涌上唇齿的那句“登徒子”奋力咽下去,别过脸咬牙说:“没有你这样尽地主之谊的。……你,你放下就好。我自己来。”

严崇缓缓一挑眉,然后释然地笑笑,苏行衍这人本就是不禁逗的。严崇于是把拖鞋递到苏行衍脚边——绒毛贴近苏行衍脚趾时,苏行衍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像只应激的猫一样。

严崇起身时忍不住又笑看了他一眼。

“好啊。穿好鞋来吃饭。”

苏行衍:“……”

苏行衍被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别过脸并不想理他。

大概是门窗皆是紧闭的,庄严肃穆的客厅里感觉不到严寒,相反,气压低低的,叫得人没由来的有些压抑。苏行衍见严崇走回餐桌,这才抬脚趿进拖鞋里,深吸一口气后跟着他走了过去。

“……你的婚宴,最后是怎么处理的?”严崇已经坐回主位,颀长的身子随性地往后靠着,狭长的一双丹凤眼就这么静静睨着苏行衍。苏行衍顶不住他的视线,别过脸后,问起了昨天那场混乱的婚宴。

严崇猜到苏行衍要问,微微一笑后反问他:“什么怎么处理的?”眼见苏行衍朝他瞪来,严崇哑然失笑改口问他:“你不饿吗?……先坐下吃饭。我们边吃边聊。”

苏行衍:“……”苏行衍深深看了严崇一眼,轻吐出一口气,还是坐到了严崇身边去。只不过也不动刀叉,就这么静静盯着严崇。

严崇也不逼他,拿起刀叉自顾自地切牛排,“今天港月大酒楼没有婚宴,只有寿宴——严老太太的七十大寿。宾客欢聚一堂,其乐融融,可惜你当时烧到四十一度,没有看到。”严崇语调从容自若,说完就把手中的餐盘一推,将切好的牛排换到了苏行衍面前,“给个面子。煎牛排也不容易的。”

严崇扫了眼一脸紧绷的苏行衍,忍不住勾起唇角打趣他。

苏行衍紧绷的脸色并没有和缓多少,但闻言还是抿了抿唇,低头接过严崇递来的餐盘,拿起刀叉小小的吃了一口,三分熟,咬开还有血水,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大概是有东西果腹,苏行衍焦躁的情绪得到缓解,缓慢地咀嚼完,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严崇听他说下去。

“至于我带你离开寿宴这件事,‘不巧’被酒楼蹲点的狗仔拍了,仅凭一张背影就大肆渲染说我强娶人妻,畜生不如……想必你都看到了。”严崇说着,勾起薄唇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还略带着幽怨看向苏行衍,苏行衍被他看得脸热,默不作声地错开视线,继续吃了一口牛排。

苏行衍咽下肚后,终于含糊地问了一句:“不是没有拍到正脸?他们怎么知道是我?”

话一出口,苏行衍清秀的眉心忽然皱拢,抬起眸子犹疑地看向严崇:“你弟弟?严有为?”

严崇失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行衍这才缓缓开口:“酒楼里有严有为的人。我带你回来的时候大概被他的人看到了。兴风作浪的几家媒体我都查过了,的确是他的人。”

顿了顿,严崇又补充,“不过我让郑天明紧接着把魏诚然和棠颂枝私奔的照片放了出去……消息对冲,恐怕私奔的事更有爆点。”

郑家早年虽是靠酒店发家做大,但到了如今网络信息时代,一切都得跟着时代随机应变。郑天明表面虽看着玩世不恭,实则这些年步步为营,已然掌控着荣港流量顶尖的娱乐公司。事发的当下,郑家名下的娱乐号已经从各个角度编造着魏诚然和棠颂枝的“爱情故事”。

至于严崇和苏行衍。

无非是两个被背叛的天涯沦落人,即使是有桃色艳情,到这时候也都是被期待的了。郑天明倒是很懂玩弄舆论这一套。

严崇继续切着牛排,冰冷的刀叉割破战斧牛排时汁水四溢。严崇故意抬眸望向苏行衍,似笑非笑地宽慰他,“夫人,你放心吧,荣港的人现在关注点都在你丈夫和我未婚妻上,我们的事……”

“他们根本无暇关心。”

严崇语气轻佻暧昧,说得仿佛他们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一样。

苏行衍红着耳根权当没听见。他在严崇说话时已经上网去搜了今天的新闻报道。眼见有关“强娶人妻”的新闻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皆是“富二代挖牆腳,帶人嘅未婚妻逃婚”——就连他都被摘了出来,只字不提,苏行衍放下手机,这才松了口气。严崇的确跟魏诚然不一样,他做事稳妥,滴水不漏。虽然一贯狂妄自负,却不从在大事上任意妄为。严崇做事有自己的策略。

头顶的吊灯并不明亮,只亮着淡淡的暖光。苏行衍在这暖光中微微蹙眉,意味不明地看向严崇,“……其实,你本可以不必闹这么大的。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严崇怡然自得地重复着苏行衍的问题。在将餐盘里最后一块牛排也消灭殆尽后,严崇抬起眼,狭长的丹凤眼里划过一丝狡黠——虽然一闪而过,但还是被苏行衍捕捉到了。

严崇看着苏行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只有闹大,你才没有办法回头。”

苏行衍眉心不悦地蹙拢,大概连他自己都未发觉,他音量不自觉拔高了一些,“你觉得我会回头?”

严崇微微一笑,回望向苏行衍的黑眸也并未闪躲,“我觉得你一定会否认。”

苏行衍轻轻吸了一口气,就连手里握着的刀叉也不自觉攥紧了许多,“你在侮辱我。”

“我只是在说实话。”严崇语气平静。

荣港的夜静谧。雨早就停了。

……

苏行衍大概是在病中,并没有多少同他争辩的力气,轻吐出一口气后拿过餐巾静静地擦了擦嘴。今天实在是太过混乱,他不能再这这里呆下去。

苏行衍缓慢地站起身来,正预备离开严家,却在转身的一刹那,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震惊且愤怒的眼眸——

严鸿房握紧了手中的龙头拐杖,虽说如今新闻报道漫天飞,他理应早有预期了,但是此时此刻在他儿子家里看到苏行衍,他仍然是不可思议地盯着苏行衍,“……严崇你!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竟然敢堂而皇之地把人带到家里来!”

“今天的事,你不准备给我、给你奶奶一个解释吗!”

严有为连忙赶过来匆匆扶住了老父亲,但一双眼睛还是不住地朝严崇偷瞄过去。严老太太也握着拐杖由芳姨搀扶着,缓慢地走上前,不怒自威的一张脸上叫人看不出什么喜怒。老太太只静静看着客厅里的严崇与苏行衍。

严崇仍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早料到他们会来兴师问罪一般。严崇掀起眼眸,略带着几分笑意的朝严鸿房看去,“你要我解释什么?今天的事不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吗?”

“棠颂枝被魏诚然带走了。我带回来了苏行衍。”

“如果不是他今天发烧昏迷,那么今天结婚的就是我和他了。不过也没关系——”

严崇转过视线,似笑非笑地看向苏行衍,“婚宴么,我们后面补上就行了。”

苏行衍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疯子!严崇他简直是个疯子!

严崇张狂的话音落下后, 整个客厅死寂一片。客厅的灯光并不亮堂,落在严鸿房老迈的脸上更是阴沉可怖。

苏行衍更是万不料严崇竟然会说出这种话,转回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而严崇只是气定神闲地挑了挑眉,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信步朝苏行衍走来——

一步。两步。

严崇站定在苏行衍身后,从后伸出手想要搂住他的腰;苏行衍心头大跳,正想要躲避却发觉这人只是虚虚环住了他的腰, 并没有真正碰上他。

苏行衍清眸微动, 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严崇,严崇只气定神闲地看向勃然大怒的严鸿房,玩味地勾起唇角,笑了笑,反问:“您专程来一趟, 不就想听这个?如何,这个答案您满意吗?”

“——严崇!”严鸿房气得吹胡子瞪眼, 抬起拐杖仿佛要朝严崇打过去,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混账话!我严鸿房英明一世, 怎么会有你这样混账的儿子!”

粗壮的红木拐杖高高抬起,阴影骤然打在苏行衍脸上。苏行衍瞳孔睁大, 下意识往后一退想推开严崇,不想严崇未动分毫,而他后退时后腰撞上严崇虚虚搂住他的手——几乎是撞上的瞬间,严崇用力搂住了他的腰。

劲力十足, 不容他挣扎半分。

苏行衍转过头。严崇并未看他,仍旧是那副气定神闲,桀骜不驯的样子:“您要是对我这么不满意, 不如换一个儿子?您换个儿子,我换个爹,如此……皆大欢喜嘛。”

“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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