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谢我做什么?要谢也应该让魏诚然那个废物来谢我,不是吗?”

严崇被砸到的地方是头和背,这会脑袋仍有些沉闷的昏胀,只不过问题不大,他也不想说出来叫苏行衍担心。严崇只皱了皱眉,沉闷地吐出一口气后,背靠上苏行衍垫在他身后的枕头,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苏行衍,“不过苏行衍,我真是搞不明你,到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会出面帮他擦屁股。怎么?他在的时候要为他打江山,他人走了,还要为他守江山?”

严崇微微扬眉,勾起薄唇戏谑道:“你是活菩萨转世?那不如也来普渡普渡我?”

严崇看着苏行衍那张白瓷一样的脸,很莫名的就想起,他小姨有段时间曾痴迷黄梅戏,趁着他回国团年之际还邀他来看演出。严崇对这些咿咿呀呀的听不明白也并不感兴趣,给面子去过一次,别的没记住,就记住了一句戏词——

从此不敢看观音。

观音长什么样子?严崇大不敬地想,长苏行衍这个样子。

“……”

苏行衍深深看了他一眼,换做平常时候,严崇这么夹枪带棒的苏行衍大概是要怼回去的了。但也不知是不是欠了他个人情,沉默半晌后,苏行衍低下眼,从包里拿出那份那晚被雨淋湿、却又被他晾干的、魏诚然给他的离婚协议书。

“魏诚然离开之前,给了我这一份离婚协议书。协议书上写明,他在CY的所有股份都会无条件转让到我名下。”苏行衍说,“其实CY我本来也是持股的。最初魏诚然提出这个想法时,我是不愿意的,我怕他做赔了到时候让我一起还债。但是突然想起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一体,这种划分没什么用,也就由他去了。”

苏行衍语气平静。严崇却听得黑眸一亮,玩味地打量着他,“怎么,不装了?”

“在你面前还装什么。”

装了也要被看出来。索性打明牌。

苏行衍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魏诚然一边哭一边把离婚协议书塞给自己的雨夜。轻吐出一口气,苏行衍再度睁开眼时,眼眸清明一片,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魏诚然原本的想法是,让我之后低价卖掉CY,靠这一笔钱后半辈子也能好好过……不过我想,无论之后卖不卖掉公司,所有事都应该善始善终。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与其说是我给他守江山,不如说是我给自己打江山。”

严崇拿过他手里的离婚协议书,上下扫视一番后,勾起薄唇淡淡笑了笑,魏诚然这人虽是愚蠢无能,但做人倒是仁义,几乎是把他能给苏行衍的都给他了——魏诚然爹妈要是有他一半的慷慨,也不至于拖了这么多年都没离婚。只不过转念想想,魏诚然的资本本也不是他自己闯出来的,再慷慨也不过是慷魏家的慨,割的也是他爸妈的肉。

二代和三代的金钱观念本就是天差地别的。

这么想着,严崇抬起黑眸,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似笑非笑地看向苏行衍:“这个……你还随身携带?”

苏行衍:“……”

苏行衍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抢过了那份离婚协议书,用力之大,险些将那份本就脆弱不堪的协议书扯个稀巴烂,这是奇耻大辱,他当然会随身携带,时刻谨记!

苏行衍虽没有解释,但严崇眯起眼笑看着他,仿佛在刹那间明白了苏行衍在想什么。苏行衍这个人重礼节,更要面子。里子反倒没那么重要。

严崇哑然失笑:“你过来一点。”

“怎么了?”

苏行衍蹙眉,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朝他走过去,却不想刚走到床边,就被严崇搂住腰一把抱住——

苏行衍眸子猛地一颤。

很莫名的,就想起这个登徒子在孙家村趁乱亲他的那一下。

严崇闭上眼,头靠在苏行衍胸膛的位置轻轻吸了一口。苏行衍并不喜欢喷香水,身上只有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无端让人心动得厉害。

严崇声音低声轻笑:“你身上好香。”顿了顿,又呓语般的补充,“苏行衍,要不你跟我吧。”

苏行衍抬起手,原本是想要推开他的,但又怕扯动他身上的伤,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轻叹一声,闭上眼将手落在了严崇头顶,轻轻地抚过他的发梢。但听得严崇这后半句,又有些无语地一晒,他这才想起,严崇其实是要比他小的。跟魏诚然一样,比他都要小一些。

“什么叫跟你?说清楚。嗯?”

苏行衍带着几分好笑地看向严崇。

“拍拖啊。”

严崇却忽然抬起头来。他并没有戴眼镜,一双黑眸如炬,就这么看进苏行衍的眼眸。苏行衍在这样赤裸的目光下,心脏竟然罕见的漏了半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

严崇却勾起薄唇,张狂又痞气十足的一笑,“要不要跟我拍拖,嗯?如果合适的话我们就结婚。以前你身边还有人,可现在他已经跑了、你们也离婚了——你没有顾忌了。”严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苏行衍,如果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那么就应该换一种顶上,对吗?”

苏行衍在他炽热又坦荡的目光中,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一瞬之后他又羞又恼地抽回自己的手,恨恨地朝严崇瞪了过去,“……发神经。”苏行衍深吸一口气:“严崇,无论有没有魏诚然,我们之间都不可能!”

严崇这话说得真是荒唐至极,好像他之前就跟他有什么一样,只是顾忌魏诚然才——

神经。真是发神经。

苏行衍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气得调头就想走,却被严崇一把抓住手腕猛地拽了回来。苏行衍一个重心不稳险些跌进了他怀里,所幸及时按在了床边的护栏,然而身子已然虚虚压了下去,一双清眸也撞进了严崇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严崇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没有可能,你说了不算。”

“我同你讲过了,魏诚然一天不把棠颂枝带回港,你就一天别想走。”

严崇眯起眼,好整以暇地看着苏行衍,“夫人,你们拐走我未婚妻,如今该怎么赔给我,嗯?”

“魏诚然拐走的人同我有什么关系?严崇你真是发疯,不可理喻——唔!”苏行衍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抽身想要走却被严崇一把揽住后腰,猛地压在了他胸膛上,刚想要抬起头就被严崇猛地亲了过来。严崇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不知餍足地亲吻着他颤抖的嘴唇,直到苏行衍被亲得几近窒息,严崇终于松开了他,薄唇贴上他发烫的耳廓,似笑非笑地继续说:“是,我就是发疯,实话告诉你,就算魏诚然将棠颂枝安然无恙地带回来,我也不会放你走了。”

严崇轻笑,“我哋依家要死都要死喺埋一齐。”

苏行衍心头剧烈的颤动了两下,咬紧的后槽牙也不住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朝严崇瞪去——这个混蛋仍旧气定神闲地昵着他。苏行衍在活得的不长不短的岁月里,还从未见过严崇这样的人,衣冠楚楚,斯文败类。

……疯子。简直就是个疯子。

午后静谧。寒鸦栖复惊。

少晴在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后, 也提着公文包匆匆赶来了医院,在得到苏行衍的默许后,开始汇报起现在的进度:“……警察已经将当时孙家村闹事的一群人抓了起来。听说孙健邦在看守所情绪一直不稳定, 几次想要冲出去,都被警察制止。”

“至于他老婆孙吴兰英, 因为没有动手暂时没有被关押。只是在警局做笔录的时候一直哭,不断在为孙健邦求情。舆论那边对他们也一直很同情,民间甚至自发为他们发起了捐款……”

少晴说到这里一顿, 偷瞄着苏行衍的脸色, “法律部门的同事问,要不要对这次的伤人事件,发起诉讼?”

苏行衍沉默不语,只抬眸望向病床上的严崇——严崇在说过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之后,此时倒也怡然自得, 仿佛没事人一样继续靠坐在病床上,随意地翻阅着手里的财经杂志。苏行衍虽然心里对他有气, 但在这次的事上总归是他欠了严崇一笔人情债。他对这件事没有发言权, 严崇做什么决定他也都支持他。

严崇这会靠坐在病床上, 闻言冷嗤一声,眯起眼从枯燥的财经杂志中抬起头:“告他们做什么?就算告赢了又能赔多少钱?”严崇说着, 笑看向了苏行衍,“我住院的这一点费用,我们苏总还是负担得起的,对吧?”

苏行衍瞪了他一眼, 没搭理他。

严崇也自觉地收回视线,继续说下去。严崇在处理正事时向来有条不紊,干脆利落:“在孙家村的事, 让公关部门加个班,不要传出去。包括冥婚一事……如果我看到任何一家媒体在报道——包括有人多嘴泄露出去,贵司的公关团队都可以下岗了。”

也许是严崇的语气太过森冷,少晴莫名打了个寒战,将头也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的。事情一出就已经封锁了消息,孙家村的事没有外传出去。”

“至于警察那边,起诉的事不必再谈,问起的话……就说是斗殴吧。孙健邦也有负伤。”严崇轻描淡写。

少晴下意识地点头应和,却突然想起自己真正的老板其实是苏行衍,连忙又朝苏行衍望了过去。苏行衍只静静看着严崇听他说下去,“照他说的办。”少晴这才松了口气。

“孙柏朗的医药费我听说他们负担了不少。少晴,你去打听一下具体数字。医药费由CY全部承担。至于赔偿款……民间自发为他们组织了捐款活动了吗?按医药费的数字捐款过去。”苏行衍说,“以CY的名义。”

少晴一愣:“为什么……不直接打到孙健邦账户?”

苏行衍冷笑一声:“直接给的话,公众只会觉得这是你们心虚给出的封口费,甚至说唐志豪也是拉出来垫背的炮灰。”

少晴连忙记了下来。有了这笔钱,孙健邦夫妇因为这场灾难所有的欠款也能够全部还清,而赔偿款虽不能抵消他们的丧子之痛,但也能让他们后半辈子过得没有那么辛苦。少晴也是穷苦人家出身,这会听完心里一阵唏嘘,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却听苏行衍忽然叫住她——

“孙柏朗……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能查到医院的出诊记录吗?”

少晴一怔,反应过来后脸色瞬间煞白:“苏总,您是怀疑……”

少晴声音颤抖,没敢继续说下去。但病房内的三人对视一眼,心里皆是一样的想法:有人想要孙柏朗的命。

死人有时可比活人有用多了。

许少晴也是穷苦人家出身,靠自己奋斗打拼一步步考上荣港顶尖的学府大学,又靠着助学贷款读完了研,这才进了宏业这家大公司做总秘。这会听到孙柏朗的事,莫名感到唇亡齿寒。

许少晴下意识咬住了下唇,迟疑地问:“苏总,那要不要去查查整个人民医院……”

孙柏朗当时被送去的医院就是荣港第三人民医院。

“你以为能查出什么?像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一样拔他氧气管吗?”

苏行衍对外一向平和淡漠,连说重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此时一连几个问题发出来,吓得许少晴抱着文件夹莫名感到一阵寒意。许少晴屏息凝神不敢答话,偷偷瞄着苏行衍的神色,只见苏行衍闭上眼仿佛有些疲惫,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唇角淡漠地一笑,“真要想要他的命,又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做手术的时候慢半拍,急诊的时候缓一缓,用药的低一个档……”

“你知道人命有时候就在这么分毫之间。”

VIP病房里诡秘的沉寂下去。

午后的阳光熹微单薄,风从窗户泄进来,还带来阵阵的冷意。严崇眯起眼看向苏行衍,苏行衍清冷俊逸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浓密的睫毛也低低垂着,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严崇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会,终于收回视线,发话放许少晴离开了。

严崇说:“刚刚交代的事你先去办。至于医院那边,先去查查主治医师和护士,查查他们最近接触的人里面有什么异常。”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许少晴松了一口气,抱着文件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许少晴望向苏行衍,咬了咬下唇迟疑地问:“对了苏总……公关部那边查到,孙柏朗不是孙健邦夫妇的亲生骨肉。他们两夫妻并没有生育能力。”

“孙柏朗是……”

许少晴抱紧了手中的文件夹:“买回来的。”

“公关部那边问,要不要把消息放出去?”

苏行衍一怔,倒没料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桩事,待反应过来后,清冷的眼眸转向严崇,默契地同严崇对视了一眼,“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屍無駭。”说完,苏行衍自嘲地笑了笑:“没必要把消息放出去。不要让孙健邦夫妇再陷进舆论漩涡里了。”

至此,许少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全部松懈下来。

许少晴抱着文件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苏总。”

许少晴一走,病房内陡然寂静下来。苏行衍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有些失神,回过神来时,就见严崇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苏行衍不悦地蹙了蹙眉,盯了回去,“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钱?”顿了顿又补充,“有什么不舒服就跟我说,我去给你叫医生。”

“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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