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严崇收回视线莫名笑了笑。他闭上眼背靠上身后的靠垫,忽然慢悠悠地开口:“苏行衍,我饿了。”

苏行衍蹙眉,这才想起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如今也理应是饿了,立即拿起床头的手机,问他:“你想吃什么?”

“蟹黄酥。”

苏行衍:“……”

“他们家不做外送的。”

“我知道啊。”

严崇睁开眼,语气理所当然又分外无辜:“所以,你去给我买。”

“我,去给你买?”

苏行衍简直气笑了,同时自然也听出来了,严崇这是在故意报复自己,于是眯了眯眼将严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你觉得我会去给你买?我看着像脑子有问题?”苏行衍冷哼一声将手机放回兜里,转身就要走,“发白日梦。”

“喂……”

严崇伸手拉住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大?吩咐起别人来就理直气壮的,落到自己头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严崇笑叹出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补充:“你要是不愿意去买的话,就劳驾让人去我别墅拿一下。放在中岛台上的,进屋大概就能看见了。”

苏行衍:“……”

苏行衍转回头,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你真去买了?”

“是啊,排了快一个钟。”

严崇:“你叫人去的话,可以直接进。门没锁——字面意义上的,门、没、锁。”

苏行衍:“……”

“你门锁呢?”

“被人撬了。”

“……我是问,你没换新的?你不怕家里进贼?”

“怕也冇用。”

严崇叹息一声:“我看监控某人说,要让贼把我家都偷光啊。苏总,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苏行衍:“……”

深吸一口气,苏行衍给少晴打去了电话。

“去赤柱观澜居帮我取一样东西,顺便……”

苏行衍扫了病床上的严崇一眼,补充:“给他换个门,重新配把锁。”

严崇挑了挑眉,像是这才满意。

少晴办事效率倒是很高,很快就派人把蟹黄酥送了过来。严崇倒没怎么吃,全给苏行衍了——他专程排了一个钟的队,今天就是天塌下来了,苏行衍也必须给他吃了。

严崇其实也渐渐发现,苏行衍虽是在荣港土生土长的人,这些年来也基本没有离开过荣港这片寸金寸土的天地。但苏行衍对荣港的文化认同却并不怎么高——只不过这或许太过隐蔽。只隐秘地出现在他的饮食里、习惯里,潜藏在他偶尔的几句失控里。

只是,那又怎样?严崇想,他本来也并不在乎。

严崇在医院休养的这些天,苏行衍也让人安排了陪护病房在医院照看他。国中同学陈安荞从护士嘴里得知这消息时,简直惊掉了下巴,忙不迭地就赶来了病房——只不过前脚刚踏进病房,就被苏行衍以严崇正在休息为由赶了出来。

被赶出来了,他也伸长脖子往里看。

“里面那个是严家的大公子严崇?前几天我就看新闻报道在说你俩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们俩难不成真在一起了?”陈安荞实在是惊异,说着又自问自答地点点头,“我看新闻报道说魏诚然出轨了?这说给谁听谁能料想到?国中那时候他真是差不多要给你当狗了,对你不说百依百顺,但几乎也算是哈巴狗了。”

“啧,见过养狗十几年死了的,还没见跑了的,真是……”

“只是朋友。”

苏行衍淡淡打断陈安荞。他关了病房的门,转回头来,抬眸扫过陈安荞那张惊讶的脸。其实他还想说这次是因为严崇出手相救,自己欠了他一个人情,所以这会于情于理都得好好照顾他。只不过想想,又觉得并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苏行衍抿了抿唇,眼前不禁又回想起这段时间与严崇接触的种种。认真算起来,他跟严崇认识也不过几个月,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已经大大超过了他同人交往的安全距离,在酒店被他撞破情.趣内衣、被强吻被带回严家……这些都是他过去几十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不管怎么样,如今离婚协议书他已经签字。他跟魏诚然今后没有关系,之前的种种也应该随着那场荒唐的婚宴后,尘归尘土归土了。他和严崇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

苏行衍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跟严崇,只是朋友。”

陈安荞张了张口,原本跟机关枪一样扫射的嘴在这一刻忽然哑火。刚下过一场雨的青草地处处都是潮湿而青涩的味道,风吹过来,淡淡的青草香充盈整个走廊。

苏行衍大概不知,这四个字已经够叫陈安荞震惊的了。毕竟他们国中那么多人,除了魏诚然这个早就定下来的伴侣,还有谁敢说自己是苏行衍的朋友?他们认,恐怕苏行衍也不认。

苏行衍有朋友吗?

苏行衍那种人,大概根本不需要朋友吧。陈安荞想。

……

“……唐志豪已经因故意杀人罪被起诉了。他在监狱里还在狡辩,说自己没有撞孙柏朗,不过警方和技术部门出示的证据,无论他当时是不是有意撞的孙柏朗,总而言之,当时的确是他个人驾驶的车。”

“至于孙健邦那边。买孩子的事还有孙柏朗本人当时横穿马路的消息没有被放出去……我查了下,好像是苏行衍那边叫人压的消息。不过想想也对,现在公众已经在自发为孙健邦夫妇捐款,如果他们知道这个,”

疗养院里,芳姨一边推着严老太太在后院散步,一边叹息着说着最近发生的事,“大概不会再继续捐款了,甚至会反过来骂孙健邦夫妇。毕竟公众对于不完美的受害人,总是非常苛刻。”

这场没完没了的春雨终于停歇。只有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积雨。严老太太听完淡淡的笑了笑,想起严崇那晚跟自己保证的话,长叹一口气后唏嘘道:“这个苏行衍,多少还是有点本事。怪不得严崇那小子这么喜欢。”

二人又在这静谧的后院里走了一阵。

严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发问:“严嘉禾那小丫头呢?严崇现在把她安排在哪里?”

“小小姐到了上幼稚园的年纪了。严总那边,好像正在让人找合适的幼稚园。”

毕竟严嘉禾是个哑巴,在荣港合适的幼稚园本就不多。而严崇又对这小丫头一向上心,挑挑选选地总是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

严老太太闻言高深莫测的一笑:“苏行衍……应该还不知道严嘉禾的存在吧?我猜严崇也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也不知道苏行衍到时候会怎么想。”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眼里皆是看好戏的意思。

苏行衍这些天一直留在医院陪严崇。同时接管过CY的事务后,也叫总助常家胜把项目资料整理汇总给了自己。苏行衍在医院审核着这一笔笔滞留下来的烂帐,只觉眼前黑了又黑,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之前这些都是谁负责的?”

“一开始是魏总。棠颂枝来了后,魏总就把很多事丢给他了。起初是上心的,但后来,后来……”常家胜偷瞄着苏行衍越来越冷的脸色,也不好再多说下去了,只不过他想,苏行衍大概也都猜到了。魏诚然和棠颂枝两个青年人玩心重,时常借着出外勤在外面疯玩一整天。常家胜联系不上他们俩都是常事,更遑论让他们处理项目上的事了。

苏行衍:“……”

苏行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将翻涌到嘴边的那句蠢货给强行咽了回去。他也不想在下属面前下魏诚然面子,于是挥了挥手,叫常家胜回去。

常家胜如蒙大赦,快步就离开了——苏行衍可跟魏诚然那个糊涂蛋不一样。魏诚然是好糊弄的,苏行衍么,虽看着温润如玉,但不知道为什么,常家胜跟他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一对视,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那眼神太冷了,一点感情都没有。

苏行衍坐在严崇身旁办公。严崇也并不清闲,他住院的这些时日,唐朝将积压的文件送来了医院让严崇一一过目。午后静谧,风吹得窗帘摇晃。二人一时间都没说话,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几块蟹黄酥。

不知过了多久。严崇摘了眼镜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一回头,却见苏行衍已经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他这些天大概也的确是太累了。严崇其实也半开玩笑地叫他回去休息,不必在这里陪他,苏行衍拒绝了——严崇猜他也会拒绝。于是也不再提。

严崇恶劣地想,就是要他在这里陪他。哪也不许去。

严崇抬手抽回了被苏行衍压着的文件,然后拿过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地搭在他身上。苏行衍蹙了蹙眉,像是被惊醒,但转瞬之后又放心地继续睡去。眉心的结也悄然松懈。

严崇低眼看着苏行衍,淡笑不语。他感觉苏行衍身上真的很香。怎么会这么香。

苏行衍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的,恍惚间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严崇大婚的那一天。他被堵在密闭的化妆间里,身上体面的西装也被严崇脱下。严崇粗粝的大掌摩挲过他战栗的肌肤,含住他的耳廓,在他耳边轻笑——

“你丈夫真的能满足你吗?”

“苏行衍,要不你跟我吧。”

“我未婚妻被你丈夫拐走了,那么……如今只好换你顶上了。”

苏行衍难堪地战栗起来,眼眶更是酸涩得厉害。他奋力地睁开眼,却看见魏诚然不知何时站在化妆间门口,正麻木地、空洞地看着他。

“诚然,诚然……”

苏行衍喊他的名字。

但他仿佛听不见,仍然是这么麻木而空洞地看着他。

苏行衍心脏涌上一阵巨大的彷徨与无措,严崇却扭回头去,好笑地看向魏诚然,然后将苏行衍抵上墙——

……

苏行衍猛然睁开眼。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后背更是早已惊出了冷汗。他怎么,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严崇那把沉稳而有力的嗓音从他头顶响起。苏行衍有些僵硬地转回头,就看见严崇正坐在病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摆放着一台电脑,他眉头皱拢,紧盯着屏幕不知在处理着什么要事。见苏行衍不回复,严崇狐疑地转回头来,只见苏行衍苍白的脸上此时浮上一点红晕,额头也渗出一些冷汗,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叫人觉得……

我见犹怜的。

严崇勾起薄唇,多少有些流氓地开口:“你这是做春梦了吗?”

苏行衍:“……”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严崇笑得几分邪气:“该不会,还梦到我了吧?”

“……神经。”

大概是刚刚被吓了一跳,苏行衍此时骂人也没什么气力,只能愤恨地瞪他一眼。直瞪得严崇心猿意马。严崇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苏行衍笑:“骂我?那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苏行衍,你想要我啊?”严崇啪一声合上笔记本,大有一种说走就走的意思,“可以啊,什么时候、地点、频率,你定还是我定?”

严崇说得太坦然了,好像只要苏行衍点头,他倒贴都是愿意的,偏偏他还含笑昵着苏行衍愈发红热的耳廓,推了推那副无框的眼镜,佯装善解人意地宽慰他,“你不必这么害怕。毕竟……”

“都是迟早的事。”

“……你别说话了。”

苏行衍闭上眼,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被他闹得真是没力气。

苏行衍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果不其然,少晴已经在提醒他十点的会议了。苏行衍微微蹙眉,将手机放回兜里缓缓站起身来,“我十点还有个会,我先走了。”

却不想刚转身,就被严崇抓住了手腕。

苏行衍蹙眉,回头瞪他。严崇却看着他,有些轻狂地笑起来:“是回宏业吗?我跟你一起去。”苏行衍张口想拒绝,就听严崇轻叹一声继续说:“真是过分,明明是云顶家园的项目会议,为什么不通知我?我是生病了又不是死了,你们就这么对待你们的合伙人吗?”

“我也是今天才收到的通知。”苏行衍同他解释,顿了顿又说,“你不要总把这种话挂在嘴角。犯口业。”

严崇摊了摊手,并不在乎这些,不过苏行衍要是不喜欢听,他也可以就此打住,

“会议并不是我召开的。至于你没有接到通知的话,我想他们或许以为你还在生病。”苏行衍看他一眼继续说,“不过你的情况的确还要在养几天。你先在医院静养,我结束后回来跟你说情况,好吗?”

“不好。”

苏行衍难得这么有耐心。

严崇却一口回绝了。

苏行衍却并没有同他置气。他蹙了蹙眉头,神情略有些复杂地看向严崇,“你怕我有事?”

严崇直言不讳:“你不觉得这场会议来得很突然吗?我想你也是才收到通知不久。发起人是谁?会议内容是什么?最近发生很多事,谁又知道落在别人眼里会怎么想?”严崇说着,缓慢地掀开被子预备下床;“我早就说过,我们如今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赢才是我赢。走吧苏总,我陪你走一趟。”

苏行衍一向独立自主,从小到大麻烦他人的情况也屈指可数——即便是有,这个人情他将来也一定是会还回去的。这次的项目会议苏行衍大概也是猜到来者不善,这会听到严崇的话心情多少有些复杂。苏行衍蹙拢眉头迟疑了一会,还是轻叹一声,上去扶住了他,“……有什么不舒服,记得跟我说。别硬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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