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梁崇谦的心沉了下去,抬起眼,见苏行衍仍旧从容地向前走着。他同国中时候一样,喜欢穿浅色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纯净而高贵。

梁崇谦这次回国多少抱着点再续前缘的意思——当然,这个前缘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前缘。是年少时因为怯懦没说出口的话,长大了总想弥补这个遗憾。

苏行衍被微凉的晚风一吹,脸上的燥热也渐渐消散开来。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来,淡淡望了梁崇谦一眼,抱歉地冲他笑了笑:“抱歉啊,刚刚……影响到你了吗?”

“谈不上吧。只是有点诧异。”

梁崇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沉默一瞬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不过你们,这是在一起了?”

回国之前陈安荞还半开玩笑地提到过严崇。只不过很快他又否认,说苏行衍亲口说过,他们只是朋友。苏行衍既然这么说了,那么梁崇谦也就信了,毕竟苏行衍那个人,向来诚实坦荡,绝不会说假话。只不过如今看来……

梁崇谦多少有些动摇。

难道,他又来晚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苏行衍微微蹙眉,并没有直面这个问题。晚风阵阵地吹拂过来,他又将大衣拢紧了一些。

“我也不知道,但是感觉,你应该会喜欢这样的人。”梁崇谦心里多少有些苦涩,但还是笑了笑,坦诚地说,“蛮横,不讲理,又实在出色的人。”

苏行衍听得微怔,这几个词用在严崇那个人身上,的确是再贴切不过。张口想要反驳什么,却感到一阵灼热的目光正打在自己身上。苏行衍转头看过去,就见严崇竟然不知何时地跟了过来,此时单手插在兜里,正静静地站在树荫底下看着他。

对上他的视线,严崇还勾了勾唇冲他笑了笑。

仿佛只是偶遇后礼貌的打招呼。

……简直是。

苏行衍咬了咬牙,蹙拢眉心色厉内荏地瞪了回去。严崇却毫不在意地挑起见面,仍旧漫不经心地勾着薄唇,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根本看不懂苏行衍的眼色。

苏行衍:“……”

不仅不讲理,还很幼稚。苏行衍想。

收回视线。苏行衍垂下眼睑深吸了一口气,沉默半晌后,苏行衍坦诚地笑了笑,说,“我想你大概误会了。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如今没有,今后大概也不会有。”苏行衍说,“我会喜欢的人,也从来不是这样的。”

梁崇谦意味深长地盯了苏行衍一眼,下意识地就想反问他“真的吗”,但话到嘴边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释然地笑了笑,点点头说:“也对,你呢,最求稳了。从前读书也是,能保送就绝对不会再去赌一把——你的原话好像是,啊,那些人真是蠢死了。”

“你居然还记得。”

“我记性好咯。”

苏行衍说完这段话后莫名有些心神不宁,于是只垂下眼笑,不再多说什么。晚风静静地吹,二人并肩漫无目地往前走着。

严崇眯起狭长的眼眸,视线静静紧盯着梁崇谦与苏行衍并肩离开的背影。唐朝在将与严崇同行的几人都送走后,也忙不迭地赶了过来,他跟着严崇的视线看过去,喃喃:“苏总身边那一位……好像是梁家的三公子?我记得一直在海外发展,怎么突然回国了?”

“梁家这几年跻身科技行业,势头倒是不小,梁三听说在海外发展得也小有名气,能力和手段也都是出众的,只可惜前面还有两位虎视眈眈的哥哥,听说这些年也一直排挤梁三母子,如若不然,恐怕梁三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回不了国……”

唐朝说着,小心翼翼地瞄着严崇的神色,询问:“严先生,要不要去查查他为什么突然回国?”

严崇没接话。他这会被晚风一吹,原本微醺的一点醉意早就消散了,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梁家那两位长子端着酒杯,走上前来说“有机会多关照”之类的话。严崇眯起眼,冷不防地笑了下。

“突然間就返咗國。都唔知佢想做咩。梁家要是唔識管個仔,就去教下佢,點先係識得管。”

咔哒一声——

严崇打开打火机的阀帽。火光摇曳。一片烟雾缭绕中,严崇静静看着苏行衍渐行渐远。

……

“严崇同苏行衍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说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可我今天分明看严崇那眼神,就不像是对苏行衍清白的样子!”梁崇谦作别苏行衍后,越想越不对劲直接找来了陈安荞所在的私立医院,他攥紧了拳头再度回想起严崇那快要吃人的眼神,清白?这人恨不得把苏行衍吞进肚子!到底是哪里来的清白?

“你吃枪药了?来我这里发什么脾气?”

陈安荞正猫在办公室里刷剧,冷不防地被梁崇谦闯入,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抱歉。”

梁崇谦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后这才将今晚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陈安荞听得一愣,转瞬却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啊,你一直呆在外面消息闭塞,对这些事不太清楚。苏行衍跟严崇如今不仅是合作关系,还是那什么——哦,同是天涯沦落人。”

“魏诚然不是出轨跑了吗?带走的就是严崇的未婚妻。所以他俩现在离得近我觉得也是应该的。我估计吧,他俩现在就在一起合计着,怎么把那俩人揪出来吧。”陈安荞不以为意,继续点开了视频看,随口还补充了一句,“你啊,你别瞎想,他俩要是真有什么你又能怎么样?你难道跟严家抢人?……嗤,别白日做梦了。抢你也不可能抢得过他啊。那可是严家。”

梁崇谦却听得拳头攥紧,魏诚然出轨了,出轨的还是严崇的未婚妻?——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梁崇谦不信,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并不简单。

与此同时,半山别墅里。

“……严崇无法无天惯了,别说魏家棠家镇不住他,就是他老子也拿他没办法。我听说他当初被送出国,就是因为顶撞老师——”

“少胡说了。他当年指名道姓骂的可是他们私立学校的校长,差点把人家校长心脏病气得发作。严鸿房也是被气得没办法才将人送出去的。你以为他不想管?”何淑仪修长的手指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轻吐出一口烟雾后扫过面前小巧精致的麻将,然后利落地扔出一张,“八筒。”

“哎,真是打牌打晕头了,都忘了严崇他小姨还在这儿呢!”牌桌上坐着的都是荣港豪门的太太,摸牌的手上戴满了金银首饰,一面笑还一面冲着何淑仪打趣,“不过这也要怪你,你跟严家走得太远,严崇这些年又一直在国外,我都忘了。”

何淑仪挑了挑细眉,懒得说话,她姐姐活着她要跟严家接触也是在所难免,可她姐姐都死了,她还去跟严家接触个鬼?她姐夫是个蠢货,她本就懒得搭理,整个严家也就严崇还跟她有点关系——严崇跟她姐姐还是像,桀骜不驯,又狂放不羁的。

只可惜了,她姐姐走得早,看不到儿子这么像她。何淑仪不无感慨地想到。

“哦对了,梁太太,你儿子是不是也还待在国外呢?我真是想不明白了,怎么老把人往外面送?这国外的月亮难不成还是圆的?”

牌桌上众人哄笑起来。梁太太也跟着笑,正准备说什么,就见何淑仪叼着烟忽然转回头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我听说梁崇谦昨天就已经回国了。是预备着庆端午吗?”

“梁太太,崇谦还要回去吗?”

梁太太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跑了个没影。她都忘了,自己原本是要说什么了。只能打着马虎眼说:“哦,也许吧。嗯,我也不知道。这还得看他父亲的意思……”

一局结束。

梁太太心不在焉,被三家赢牌。

梁太太苦笑着一一给了,然后借口去洗手间离开,走到无人处,这才压着火气给儿子打去电话:“崇谦,你回国了?是你父亲的意思吗?我怎么不知道?!”

梁崇谦回港这事其实并未惊动太多人。一来他本就常驻海外, 荣港是他两个哥哥的大本营,贸然回港难免引人猜忌;二来他本就抱着一定的目的与野心,原本是打算等与苏行衍的合作正式落地后, 再跟梁家来一场先斩后奏的。

却不想,如今全漏了馅。

“这事有些复杂, 我稍后再跟您解释吧。”梁崇谦听着母亲问责的声音,眉心的结越拧越深。他刚走出陈安荞的医院,此时晚风阵阵吹拂, 将他面上的酒气尽数吹散, 梁崇谦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问道,“您是怎么知道我回国的?谁告诉您的?”顿了顿,又问:“父亲呢?父亲知道了吗?”

……

荣港的雨连绵不绝。

苏行衍作别梁崇谦回到观澜居已经是一个钟头后的事了。

原本是打算尽快洗个澡就休息了的,折腾了一天他也有些困倦了,不曾想刚走进客厅, 苏行衍就看到严崇正斜躺在沙发上,那双凌厉的丹凤眼此时闭着, 一点也不见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

客厅的灯开着, 严崇身上并没盖毯子, 落地窗吹来的风叫人感到丝丝的凉意。

苏行衍微微蹙眉,一瞬间竟然有些恼怒唐朝做事太不细心, 转瞬又想到,难道严崇被送回家时还是清醒的?苏行衍快步上前去将窗户关上,只是折返回来时看着严崇这么大一个大活人多少有些犯难了。

总不能把他扔沙发上睡一晚?

……可就算是把他扔沙发上睡一晚,又有什么关系?严崇这种王八蛋, 生病着凉了才是最好不过。

苏行衍这么想着,还是轻叹出一声,缓慢地走上前弯下腰去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预备将他送回房间去,没成想刚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就见这人竟然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苏行衍一愣,严崇像是还没睡醒,眼镜还歪歪斜斜挂在鼻梁上,眯起眼懒散地看着苏行衍笑了笑。

严崇这张脸本来就长得不错,狭长的丹凤眼更是说得上一句漂亮。只是这人平时实在太过威严,总让人忽略了他其实是个长相俊美的人。

苏行衍一时间被他这笑晃了神,脸颊微微一热,“……你在这里做什么?”

严崇大概也睡得很迷糊,那双丹凤眼半闭着,望了眼苏行衍后又安心地阖上了。脑袋也沉沉地靠在了苏行衍肩头。

薄唇还在本能地、一张一翕地回他:“我在等你回家啊。”

华灯初上。一场春雨毫无预兆的降临下来。

苏行衍被他撞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沉默了一瞬后才转过视线望向他,严崇像是已经睡着了。这人……睡着的时候还挺乖的。苏行衍轻吐出一口气,有些好笑地想到。

苏行衍原本是打算把这个醉鬼送回房就自己去客房睡的。然而严崇这人竟然在睡梦中也将他抱得十分用力,任凭他怎么挣脱也是无用。苏行衍折腾了一天如今也是疲乏,盯着严崇这张沉睡的脸,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到底是轻叹一声后放弃了挣扎,索性靠在他胸膛沉沉睡了过去。

苏行衍这段时间也比较多梦,迷迷糊糊中又不知道梦到什么,清秀的眉心蹙拢,低低地喊了一声“不要”。严崇坚实的臂膀于是将他搂得更紧,下巴粗短的胡茬也轻轻蹭着苏行衍的脸颊,苏行衍感觉自己像一叶扁舟,正在海上逆行,一个浪打来,瞬间就醒了。

苏行衍掀开了眼皮,已经是日出东方时候,只有落地窗外还透着淡淡的晨光。严崇紧紧拥着他,均匀的呼吸在他头顶游走。苏行衍稍稍抬起眼,就看到严崇那张锐利的俊脸。

严崇睡得真的很沉。

而睡得这样沉,也不忘记松开他的手。

苏行衍一瞬不瞬地盯着严崇,很恍惚的却想起梁崇谦昨晚跟他说的话。

“不过你们,这是在一起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感觉,你应该会喜欢这样的人。蛮横,不讲理,又实在出色的人。”

会吗?

苏行衍浓密的眼睫微颤,胸口也像是压着一口气,闷得他有些难受,他会……喜欢这样的人吗?苏行衍不知道,苏行衍从未设想过。

苏行衍心头莫名有些乱,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开始去想这么荒诞无稽的事。自嘲地笑了笑刚想起身,就感觉一道劲力猛地横在他腰间,压得他刚支起的身子又摔回了床上,“……你去哪儿。”

严崇大概是还没没睡醒,这会半直起身从后搂住苏行衍的腰,半闭着眼将下颌靠在他肩头,冷哼一声说:“你该不会要去找他吧。”严崇说:“不准去。”

苏行衍:“……”

苏行衍被他抱得浑身发烫,侧过脸刚想骂他一句,不成因为二人此时靠得太近,苏行衍刚一转头,侧脸就猛地撞上了严崇的唇。苏行衍心头大跳,慌乱地转回头来脸也瞬间红了个彻底,“……你发神经!”

严崇勾起唇角,在他背后静静地笑。

苏行衍的脸真是……滚烫。

当然,他的身子也是。

“总而言之,你不准去见他。”严崇说,“你不是都有我了?怎么可以脚踏两只船?苏总,你的道德底线呢?”

“你要是没睡醒就再多睡一会!什么……脚踏两条船!你真是胡言乱语!”

苏行衍心莫名跳得猛烈,脸也烧得滚烫,手肘往后想要推开严崇,却被他覆上手背十指相扣起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