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严崇伏在他颈间闷笑,“让我再抱一会。现在还早,再睡一会。”

“……”

苏行衍接管CY之后开始变得异常忙碌。这个子公司原本就是个不中用的,魏诚然接手后更是搞得一团糟,苏行衍尝试拯救过几次后,实在觉得心烦,索性从秘书办到各个部门经理解雇了一大批在职人员。甚至包括公司名——即使魏诚然并未讨巧卖乖地告诉他,自己改的公司名就是他们两个的名字,但苏行衍又不是个傻子。他当然一眼就能看得出。

苏行衍只是懒得理他。这会也并不想继续用这个名字,很快就大刀阔斧的,将公司改头换面正式更名为云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期间商月荷倒是催促着股份转让一事,苏行衍只做不闻,故意晾着她。梁崇谦那边动作也很麻利,很快召集了一批先进的技术人员进云起深入检修,预备着不日再正式签署合作的合同。

“不过签肯定不会以荣港梁氏的名义签。”梁崇谦原本是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一谈起这个,倒有几分商人的狡黠,“只有海外的公司,才算是我的。”

“所以,你的大本营在海外咯?”

苏行衍笑着接口。

梁崇谦推了推眼镜,和煦的笑笑,其实这么说也不算错,他被调去海外的分公司后是从产品经理一步步做起的,为熟悉行业,他几乎每个技术岗和管理岗都去做过的,最终才坐上了分公司的执行总裁,那边的确才是他的大本营。

梁崇谦半开玩笑地说:“算是吧……毕竟你知道,我本硕都是在那边读的。也算是熟门熟路。”

苏行衍回想起梁崇谦毕业的院校,微微一怔,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忽然问道:“说起来,严崇……本硕好像也都在那所院校读的。”

苏行衍问:“你知道他吗?”

梁崇谦一愣,仿佛是又想起来那天在空中花园里,严崇蛮横且无礼地带走苏行衍的情形,荣港世家公子的教养一向都是极好的,即便私底下有什么不睦,面子上也都要过得去。梁崇谦还从未见过严崇这样的。

梁崇谦犹疑片刻,看着苏行衍那张贞静的脸,还是坦诚开口说:“严崇……其实他在海外也挺有名的。”

“他本科期间攻读经济学与心理学双学位,后来硕士主修经济学,不过博士跨专业学了哲学。听说专业课学的挺好的,不过没毕业,好像不满当时带他的博导一些官僚作风,貌似还有剽窃学术成果的前科。听他的同学说严崇当时觉得毕不毕业也没差,于是选择肄业了——虽然也的确,到他那个阶层,学历已经是最不值钱的一块砖了。更何况那时候他在海外自主创业已经小有名气,更不需要这一纸文凭了。”

梁崇谦尽可能说得风轻云淡,虽然他的确不喜欢这人蛮横无理的行事作风,但背后诋毁这种事他也不屑于去做。他此时也只是实话实说。

苏行衍听得多少有些沉默,这个人做事风格,倒是从一而终。苏行衍仿佛能够想象他不可一世的模样。半晌后才垂下眼睑笑笑说:“这个人,看来一向很任性。”

“他本就家境优越,个人能力又不算差,这样的人自然不受管教,也不愿意受人左右。他试错成本高,又有人兜底,人又年轻,没理由不轻狂。”

梁崇谦耸了耸肩,语气平和而自然。只是反光的镜片下眼眸一冷,心头一沉,又想起昨晚那一通电话。他昨晚让助理查证过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严崇让人透的消息给他母亲。

严崇……

想让他离开这里。

或者确切地说,是离开苏行衍身边。

梁崇谦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再看向日光下苏行衍那张贞静的脸,面容也不由和缓了些。梁崇谦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问他:“不过说起来,你怎么会突然打听起他的事?”梁崇谦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行衍,“你看上去,不像是个会关注身边人的人。”

苏行衍:“是吗?为什么?”

“你不觉得吗?你么,一看就是个很会独善其身的人。”

梁崇谦耸了耸肩,坦诚说,“这世上有两种目空一切又眼高于顶的傲慢的人。一种比较明显,就像严崇那样的,一看就是个不服管教的人。另一种呢……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梁崇谦笑笑,“我想漠视应该是更高阶的傲慢。”

“你真是……胡说八道。”

苏行衍失笑,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

苏行衍其实对魏诚然以外的人都没有太大的印象了。但这会听梁崇谦侃侃而谈起来,忽然想起来,国中时候这人坐自己后排,也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为人大方随和,各科老师最信赖的人除了他之外,就非梁崇谦莫数了。梁崇谦本分,上进,同时又野心勃勃。

苏行衍此时不由侧眸看了他一眼,浅浅笑起来。梁崇谦被他这一笑笑得心神微荡,稍稍别过脸推了推鼻梁上戴着的眼镜,“我最近回国,同学群里还在讨论,说什么时候可以一起聚一聚。”说着话,梁崇谦顿了顿转头看了眼苏行衍,“差点忘了,你不在群里。”

苏行衍挑眉:“孤立我啊?”

梁崇谦失笑:“是你一个人孤立我们所有人啊。”

苏行衍闭上眼笑,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确跟谁都不太亲近。苏行衍问:“你之后什么打算?准备留港了吗?你父亲那边知道吗?”

“我……”

梁崇谦张口正要说话,就感到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梁崇谦低眼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向苏行衍微微颔首后,就迈步朝一旁走了过去,“父亲。……”

梁崇谦和苏行衍都是属于家规森严的那一类人。接长辈电话必须站起身,这也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了。苏行衍这会见梁崇谦起身,面色也不自觉凝重起来,仿佛隐隐感觉到有什么要事发生,苏行衍视线刚随着梁崇谦的背影走远,就听见自己手机也响了起来。

一接听,就听见严崇那把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喺边度?”

严崇在问他在哪儿。

苏行衍望了眼梁崇谦的背影,蹙眉:“怎么了?”

“没,来公司没看见你。有些问题想跟你具体沟通。”严崇语气自然。

涉及到公事,苏行衍立刻正色起来。苏行衍抬手看了看腕表,“我现在还在外面。大概四点左右回去。等得及吗?”

“你在外面做什么?约会吗?”严崇就坐在不远处,迎着午后熹微的日光,眯起眼看着苏行衍的背影轻吐出一声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苏行衍,他不适合你。换一个吧。”

苏行衍眉心蹙得更紧,这人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就见梁崇谦神色有些紧张地走了回来,“抱歉,我这边临时有些急事……得尽快回公司一趟。已经让助理买了最近的机票,可能……”

梁崇谦皱拢眉头,面色踌躇。

苏行衍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电话那头严崇又徐徐补充:“——梁家三公子梁崇谦,梁有富的小儿子,按理来说其实是梁家最受宠的。可惜梁太太家底太薄又是三房,梁崇谦上头还有两个哥哥,都很出色,他在荣港处处受限他老子又不想委屈了小儿子,这才把他放去了海外,希望让他无拘无束地闯出一片天。只不过梁家的大本营本就在荣港,这么大一块肥肉,梁崇谦又怎么舍得放弃?”

严崇说:“回港,本就是他的计划。”

苏行衍抬起眼眸,看向梁崇谦,梁崇谦大概也的确是遇到些难事,向来温文儒雅的脸上也露出些难色。一个电话刚挂断,便又接起了另一通电话,不得不抱歉地同苏行衍交换了一个眼神,再度走到了一旁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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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荣港也不是他想回来就回来的地方。他有心回来跟你搭上关系——苏家在荣港的根基可比梁家厚得多——那么他那两个哥哥,就有的是办法让他连夜离开荣港。”严崇坐在不远处勾起唇角,静静睥睨着这一切,“以他们家错综复杂的关系,根本就用不着我出手。你跟他合作,一口气得罪梁家两尊佛……啧,你什么时候胆子变这么大了。”

严崇笑着叹息:“苏行衍,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护你?这样的乖乖仔不适合你。还是换一个吧。”

“他不适合我?”苏行衍本就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这会听完严崇所说的话,莫名有种私人领地被侵犯的感觉。苏行衍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你怎么知道我适合什么?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严崇。”

“我难道不了解你吗?”

严崇根本不吃苏行衍阴阳怪气这一套,稍一扬眉,仍旧气定神闲的:“可我就是知道。”

“那我适合什么。”

“你适合我。”

严崇一锤定音,笑开了。

苏行衍眯起眼,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了。

狂妄自大,一如既往。

“抱歉,我可能现在就得走了。……单我已经买了。等我那边处理好了我再回来联系你,可以吗?”梁崇谦已经走了回来。他这次遇到的事大概是很棘手,眉心的结仿佛就没有松开过。

苏行衍望向梁崇谦时面容和缓下来,善解人意地说:“当然。我们本来就是同学。”

梁崇谦仿佛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匆匆就离开了。

苏行衍看着梁崇谦离开的背影,沉默了一瞬忽然蹙拢眉头,同电话那头问道:“严崇,你现在在哪儿?”

严崇慢慢悠悠:“你回头。”

苏行衍转回头,却见严崇正坐在自己不远处的位置,握着手机冲他遥遥的笑。那笑容打眼又十分张狂。苏行衍不由蹙拢清眉有些恼怒:“你跟踪我?”

苏行衍最不喜被人监视,幼年读书时父亲为了督促他学习,曾安排了保镖时刻监视着他,连卧室都被安上了监控,简直没有半分可以喘息的私人空间。那是苏行衍最不愿意回想起的时刻。

苏行衍此时盯了严崇一眼,像是回想起那些不好的记忆,一时间牙关不自觉的发抖着:“再有一次,我会报警的。严崇。”

“是偶遇。我哪敢跟踪你?”

相处这么久了,严崇也不是没发觉苏行衍这人道德感有多强。强到严崇都有些诧异,荣港的土地上,竟然会孕育出苏行衍这样正派的一个人。也真是不可思议。

严崇要是真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苏行衍大概是要第一时间同他划清界限的了。

严崇迎着日光遥遥望着苏行衍,叹声说:“是去你公司没找到你,只好下楼转转喝杯咖啡。至于能遇到……只能说明我们品味相同咯。荣港寸金寸土,能遇见也不稀奇吧?”

苏行衍稍稍抿唇,仍旧警惕地盯着他。

他不信他。

严崇眯起眸子笑了笑,语气多少有些无奈:“苏行衍,其实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觉得梁崇谦就这么好,我就是个坏人?”

严崇盯着他发问,“你怕我啊?”

“我怕你?”苏行衍听笑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也眯了起来,“我怕你什么?”

“是啊,你怕我什么?”

严崇喟叹一声,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难不成——”

严崇皱拢眉头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盯了眼苏行衍:“怕你爱上我?”

苏行衍瞳孔骤然一缩,严崇轻佻地笑起来,微微皱眉继续说:“法国作家雨果在《悲惨世界》里说:真爱的第一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胆怯,在女孩身上是大胆。这句话后来广为流传,但我想这话其实有更科学的解释——”严崇盯着苏行衍缓慢地说,“人在遇到真爱时会本能地恐惧,因为ta让你看到最真实、最脆弱、最完整的自己。”

彼时正值午后时分,阳光明明正是炽热,然后落在苏行衍身上,却泛起阵阵寒意。苏行衍不由握紧了手机,大学时候苏行衍一向勤奋,除却本专业的课之外,也去蹭过不少隔壁心理学的课,所以这会也自然知道,严崇此时说的是分析心理学创始人荣格的经典理论。倒也不是他信口胡诌的。

苏行衍就这么静静盯着严崇,半晌没说话,久久,他忽然淡淡笑了下,问:“所以你是女孩吗?”

“当然不是。”

严崇愉快地笑起来,从善如流,“但是你要娶我吗?”

苏行衍眯了眯眸,就听严崇在电话那头叹息一声,然后缓慢地说道:“Yes,I do.”

“……”

苏行衍要被这人气笑了。

严崇这个人有时进攻性与侵略性都太强,仿佛稍不留神就能被这人吃干抹净,连骨头都吐不出来。苏行衍深吸一口气,一时间也不想同他多争辩什么,挂断电话后起身就预备走了。却不想他一起身,不远处的严崇也推了推无框的眼镜,慢悠悠地站起身朝他走来。

“是要回公司吗?顺便捎我一程?”

严崇理不直气也壮的。

苏行衍转回头,眯起眼冷冷盯着他。

严崇英俊的眉一扬,语气倒是几分无辜:“方才就跟你说过了。有些问题想具体跟你沟通。”严崇还补充,“去公司没找到你。”

苏行衍方才积攒的怒气还没消,就静静地睨着他,半晌后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说:“严崇,你真讨厌。”

“哦,我又讨厌了。”

严崇英俊的眉一挑,倒是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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