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苏行衍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苏行衍原本是要去云起跑一趟的,然而同严崇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会闲篇,眼见日薄西山,苏行衍也只好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放弃了再去公司折腾的打算。严崇这会也并没有太多事要忙,简单处理了一番后,拿过车钥匙就预备带苏行衍与严嘉禾出去吃。

彼时已是傍晚时分,天边晚霞浓墨重彩,严嘉禾养精蓄锐了一下午,这会仿佛兴致很高,蹦蹦跶跶地跳到苏行衍与严崇中间,一只小手拽着一个,还不忘扭脸过去看他们,【左边是舅舅,右边是阿衍。】

想想,小姑娘又歪了歪脑袋,笑嘻嘻的。

【中间是严嘉禾!】

苏行衍虽不知道小姑娘正想些什么,但看着严嘉禾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浅淡地笑了笑心里也柔软一片。苏行衍弯了弯腰,温声细语地问她:“嘉禾想吃什么?”

严嘉禾跟个奶团子一样,睁大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苏行衍。

他真好看。

还那样温柔。

跟舅舅走在一起,真是般配极了。

苏行衍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莞尔一笑:“想吃什么,让舅舅带你去吃。”

她舅舅彼时伫立在晚风中,任由清风挽起他的衣角,勾起薄唇望着苏行衍淡然一笑,他从前倒是没发现,苏行衍这样冷淡又疏离的人,居然这么会哄小朋友。

街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沿街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叫卖。约莫是冰糖葫芦几个字抓住了小姑娘的耳朵,又或许是其中搭配的奶皮子几个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小姑娘扭脸过去,一边拽着苏行衍的衣角,一边用圆滚滚的小手兴奋地朝那个小摊贩指了过去。

【阿衍,要吃糖葫芦!】

苏行衍抬眼望过去,多少有些嫌弃地皱拢了眉头,“不可以。路边摊不干净。”

苏行衍一口就回绝了。

顺带着的,还把小姑娘的手给扒拉了下来。

严嘉禾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继而委屈巴巴地朝严崇望过去,一副要让舅舅撑腰的模样,【舅舅!】

严崇挑了挑眉,倒是有心给小姑娘求两句情,然而苏行衍那副冷冽的目光一扫过来,严崇立刻噤声,慢悠悠地扫了眼一脸委屈的严嘉禾,皱眉轻斥:“怎么老想着吃?不是还在换牙?都说了少吃甜食了。”

“听话,他说不准吃那就是不准吃。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

严崇笑说完,又噙着一点笑意望向苏行衍,打趣说:“我都要听他的。更何况你。”

严嘉禾:“………………”

小姑娘嘴巴立刻撅得老高,简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舅舅明明从前要什么就给什么的!

苏行衍也并非是那么不近人情的,见严嘉禾这样也于心不忍,轻叹一声后耐下心来同严嘉禾说道:“等回家让舅舅做给你吃,好吗?”

严嘉禾:【好呀好呀!】

小姑娘双手一拍,立刻就高兴了。

严崇:“?”

“我什么时候会做这个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会?”

苏行衍扭回头,蹙拢眉心多少有些诧异,“你不是会做饭?”

严崇要被他气笑了,反问他:“会做饭就要会做冰糖葫芦吗?”

苏行衍虽不了解,但也有理有据地反驳他:“那不然呢?照你这个逻辑,我只会做个蛋炒饭,也可以叫做会做饭了?”

严崇:“……”

严崇狭长的眼眸眯起,好半会才点点头笑说:“苏行衍。”

“嗯?”

“我是不会做糖葫芦,”

严崇说:“但你做个人吧。”

苏行衍:“……”

苏行衍气得踢了他一脚。

最终还是去了一家有糖葫芦的老式茶餐厅。出来时夜幕昏沉,漫步的公园里人流熙熙攘攘,悠扬的钢琴声从人群中央传来。苏行衍循声望去,隔着人头攒动,隐约见着苍老雄壮的大榕树下,外籍男人穿着正装,坐在钢琴面前陶醉地弹奏着一出c 小调《夜曲》。

琴音沉郁悠扬,如同水中破碎的圆月。

苏行衍牵着严嘉禾的手静静看着,严崇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听了一会,皱拢眉头啧了一声:“弹得一般,”严崇细细想了下,皱拢眉头半开玩笑地说:“应该最多不过六级。”

苏行衍眯起眼,听笑了:“你还懂这个?”

严崇挑眉:“看不出来吗?”

苏行衍于是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看不出来。”又问他,“学过?”

“嗯哼。”

严崇一脸骄傲,又故作谦虚:“略懂一二。”

苏行衍眯着眼,看着他静静地笑。

严崇只好幽怨地一叹,将小朋友交给苏行衍后,迈步就朝那位演奏者走了过去,“好吧,只好给你露一手了。”恰逢一曲终了,严崇客气地走到那人跟前,也不知用英文同人家交流了什么,那人热情地同严崇握了握手后,竟自觉地站起身来让严崇坐下弹奏。

彼时晚风轻拂过柳梢头,吹皱湖面一轮圆月,严崇在风声中静静地坐下,修长的指节拂过洁白的琴键,在这万籁寂静中,弹奏起一出悠扬婉转的《梦中的婚礼》。熙攘的公园寂静下来,只有音符在空中飘扬。苏行衍已经有很多年没听过这首曲子了,此时此刻牵着严嘉禾的手遥遥望着,那一瞬间仿佛理解到了这人清高傲慢的原因。他的确是有这个资本的。

月光静静落在严崇头顶。

严崇整个人笼罩在光里。

一曲终了。

公园里响起地动山摇的掌声。苏行衍身旁的外籍姑娘更是振奋,欢呼了一声后,又扭脸回头用那双蓝汪汪的眼睛望向苏行衍,“Is he your boyfriend?”苏行衍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那位金发碧眼的姑娘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真诚地夸赞道,“Your boyfriend is so charming!”

音落,还夸张地竖了个大拇哥。

晚风带着一点燥热徐徐吹拂过来。苏行衍看着对方那张热情又充满期待的脸,沉默一瞬后,微笑颔首同她说了句谢谢。音落的瞬间,他却没由来地想起国中时候他靠在窗边,在光影交错的午休时间,翻阅过的那本《爱的多重奏》。

上面说,爱是最小的共产主义。

上面说,爱会给生命带来革命。

作者有话说:严崇:让开!要给老婆装逼了!

苏行衍:…………………………

苏行衍的家庭氛围向来不怎么浓重。或许他母亲在世时一家三口仍旧是其乐融融的, 但他母亲走得实在太早了,自他记事起,家里已经有了另一位阿姨与弟弟的存在。仿佛他们与父亲才是浑然天成的一家人。于是苏行衍一直很乖, 也一直同他们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而现在,在嘈杂熙攘的公园里, 苏行衍牵着严嘉禾的手,看到严崇穿着一身利落修身的长款风衣,穿越人群与晚风, 带着那点一如既往的、张狂肆意的笑容走近他, 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有了家的实感。

家。苏行衍被这个字眼烫到。他们……像一家人。

……

苏行衍有时的确有些太感性,然而他又不想多说,倒也不想自己这些没由来的情绪叨扰到别人。严崇大概是觉察到一些的, 只是苏行衍不想说,那么他也不便多问, 只握紧了他的手, 牢牢地揣进了大衣兜里。在兜里同他紧紧地十指相扣上。

苏行衍微微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暖手啊。”

严崇推了推眼镜, 竟然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你不冷吗?”

苏行衍:“……不冷。”

“哦。”

“哦?”

苏行衍尾音上扬。

严崇扬眉:“我冷。”

说着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苏行衍:“……”

他有时发现, 严崇这人竟然挺幼稚的。但又并不叫人厌烦。相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气。只是想想,又觉得这事也很合理,毕竟严崇本就那样年轻。

晚风徐徐的吹。悠扬的琴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严崇这人看着霸道专横, 实际考虑问题倒也多少心细,眼看着严嘉禾渐渐也到念小学的年纪,严崇这边也安排了专门的营养师与厨师给小孩。吃完饭回来时, 管家已经领着营养师与厨师在中岛台等着了。苏行衍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严崇也不会叫他操心这个,于是带着严嘉禾就回房间休息了。

严崇独自跟二人讨论着严嘉禾的一日三餐。

忽然,严崇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皱了皱眉头含笑看向厨师,问道:“你会做……冰糖葫芦吗?”

“呃,会。”

厨师一怔,迟疑地说:“不过小朋友现在换牙期间,还是最好不要多吃甜食……”

“不是她吃。”

严崇拿过半身围裙给自己系上。夕阳余晖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照得严崇身材颀长。严崇扫向厨师,语调慢悠悠的:“我爱人想吃。”

“你做一遍,我学学。”

苏行衍亲自带了一下小朋友,才发觉严崇这人看着那么专横独裁,实际上竟然出奇的耐心。他同严嘉禾的问题他发觉语言不通竟然是最小的——他辅导起小孩作业只觉得头疼,他一来不明白怎么幼稚园都开始留作业了,二来更是不明白,明明看着这么机灵的小姑娘,碰上作业怎么“笨”成这样!

说几次都说不明白。

夜里风急,哗哗啦啦下起一场热雨。苏行衍坐在小姑娘的写字桌前,眉心蹙拢,握着笔头正纠结着怎么用通俗易懂的话给小姑娘讲明白时,却很莫名地就想起当初给魏诚然讲题的情形。自从魏诚然跟棠颂枝逃离荣港,已经有快小半年了。这小半年里,他除了那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外,没有魏诚然一点消息。魏诚然大概也不敢再打给他。

苏行衍眼睫微颤,看着眼前并不算复杂的题目,莫名攥紧了手中的笔。

苏行衍那时候更小,更藏不住事,情绪都写在脸上,说了几遍火气上来了,握着笔压低视线朝魏诚然看去,“你听明白了吗?”

“……没有。”

魏诚然缩了缩脖子,被他盯得有些害怕。

“没有?”

苏行衍故意扬高了尾音,“哪里没懂?”

“……没有。”

“没有?”

“……都懂了。”

“都懂了?”

“嗯嗯嗯都懂了都懂了。”

察言观色是魏诚然的看家本事。

魏诚然瞬间点头如捣蒜,说完还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苏行衍的衣角,缩了缩脖子问他:“衍衍,你是生气了吗?”

……

【阿衍,你是生气了吗?】

严嘉禾轻轻拽了拽苏行衍的衣角,知道苏行衍看不懂手语,于是歪歪扭扭地写了张字条递给他。苏行衍低垂下眼睑,看着小姑娘清秀稚嫩的字迹,一时间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歉疚,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叹了口气略有些抱歉地说:“没有……是我不好。你还有哪里不懂?我再给你讲好不好?……”

苏行衍将严嘉禾哄睡着已经快十点了。他推开主卧的门就看到屋内灯光昏黄,严崇戴着那副无框眼镜正坐在沙发上,见到苏行衍一脸疲惫的进来严崇放下杂志,好笑地站起身去牵他的手,“怎么了?辅导作业这么累?”

“知道你还问。”

苏行衍瞪他一眼,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回自己房间去。”

“这不就是我房间?你还要赶我走?”

严崇佯装诧异地挑起眉峰,伸出长臂环在了苏行衍腰间,蛮横地将人拖进了自己怀里,苏行衍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蹙拢眉心气得在他胸膛捶了一记。严崇盯着他的眼睛俯下身来,“不许你赶我走。”

严崇说话时离他太近,身上刚洗完澡淡淡的热气紧紧包裹住苏行衍。

苏行衍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失神间严崇已经俯身亲了上来。苏行衍闪躲不及,只能被他压得身子微微往后倒,被迫承接住这个吻。严崇单手环住他的腰,叫他无限逼近自己,灼热的手掌也顺着苏行衍的腰线往下,一点点探进他居家服的下摆……

苏行衍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颤栗,感知到他的手越来越往下,越来越不规矩,苏行衍面红耳赤,连忙捉住了他的手腕。

“严崇!”

苏行衍脸上热气蒸腾,咬牙瞪着他,“……够了!”

严崇黑眸深沉灼热,这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严崇就这么静静地盯了他半晌,忽然声音喑哑的开口:“你屁/股这么软,”严崇眯起眼,感到不可思议,“……腰还那么细。”

“!!!”

苏行衍脸瞬间羞得通红,气得一把推开他,恨不得拿枕头捂死他,“去死吧你!”

最终还是被严崇圈在怀里囫囵睡了一觉。苏行衍枕在严崇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节奏分明的心跳声,也不得不承认,在严崇身边他竟然会睡得好很多。

……他竟然开始习惯,甚至是贪恋严崇身上的味道。苏行衍感觉自己多半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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