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严崇看人一向精准毒辣。不仅是对苏行衍,也是对棠颂枝。棠颂枝做人做事的确是很没底线,饶是魏诚然先前不认同他的做法,但被他三言两语的蛊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他狼狈为奸。只是他们对大陆市场多少有些无知,不凑巧提到铁板,反倒被原创团队搞上了法庭。

棠颂枝赔了本,本就不多的第一桶金也在这场官司中赔了个七七八八。棠颂枝也不死心,在清点完自己所剩的资产、确定完毕魏诚然这位大少爷带来的卡一张也用不了后,眼珠子一转,终于在某天深夜给严崇打去了电话——严家么,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Hi~严生,最近怎么样呀?我不在这段时间荣港一切都还好吗?”棠颂枝笑眯眯的,因为要求人办事,所以表现得十分谄媚。

夜幕降临,严崇懒散地坐在一楼客厅里。窗外星光点点。严崇眯起眼,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夹着烟,冷笑回他:“托你的福,逃婚搅得天下大乱。”严崇故意夸大其词,说完不待棠颂枝辩驳,就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催促:“有事说事。”

“——有事!当然有事,没事又怎么敢来找你这尊大佛?”

棠颂枝连忙叫住他,同时将被严崇切断的话头又给拾掇了回来,严崇故意不想收他这个人情,还想把锅扣在他头上,他可不认,他偏要颠倒黑白卖严崇一个人情,“而且严生,你这话说得好没良心,什么叫我搅得天下大乱,我们明明就是互惠互利——甚至你还占到了便宜。”

棠颂枝幽怨地叹息:“你如今可是抱得美人归了,可怜我带着个蠢货亡命天涯。你都不知道,魏诚然那个大少爷几乎什么都不会做!……”

严崇叼着烟冷笑,眼前烟雾缭绕,“我最后给你一分钟。”

“——怎么这样冷漠?难不成,你还没搞定苏行衍?”

棠颂枝这脑子多活泛?眼珠子一转,一下就品出了其中猫腻,“啊不过,这也在所难免吧。苏行衍那么漂亮,从小到大又那么优秀、要强,追他的人从荣港排到大陆都不算完,哪那么容易搞定?”

严崇:“三十秒。”

“不如你试试苦肉计?我听魏诚然说,当初他为了跟苏行衍婚前睡一觉,就差给他跪下来了——苏行衍么,那个人那么保守又古板,但是人又心软得要命。他吃软不吃硬的,最见不得人哭了。”

严崇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拇指摩挲着砂轮,在寂静又空旷的客厅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眯起眼,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冷笑出声:“魏诚然今天要是不姓魏,你试试看,看他死缠烂打有没有用。”

“他大概把头磕破了,苏行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魏诚然大概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严崇想。

棠颂枝一噎,瞬间失语。却听严崇在电话那头缓慢地警告他:“不要让魏诚然回到荣港。”

棠颂枝立刻笑逐颜开:“可以,得加钱。”

“……”

“卡号。”

荣港的夜寂寥而深邃,偶有的几声蝉鸣在这样的夜晚中,竟然显得有些孤单。

严崇扬长了脖颈在这寂静的深夜中吐出一口烟圈,狭长的丹凤眼微眯,眼前却又再度浮现出何淑仪那天多少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如果让他知道你骗他的话,你就死定了。”

严崇沉默,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半晌,严崇笑了笑,回头看了眼何淑仪,“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苏行衍这晚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中仿佛又见到了魏诚然——这人正有些哀怨地看着他。苏行衍也不明白他在哀怨个什么劲儿,路是他自己选的,人也是他要带走的,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说什么不甘。苏行衍惴惴不安着,猛地掀开眼皮,却发觉身旁空空荡荡的,严崇竟然不在身边。

这段时间这人总是变着法的,找各种理由见缝插针、插科打诨地要跟他睡在一起。苏行衍起初也是不许,但严崇上了床还算规矩,除了抱着他磨磨蹭蹭、说一些不着边际的混账话之外,也没做别的,一来二去的苏行衍也就由得他去了。

苏行衍微微蹙眉,披了件毯子缓步走出门去,就看到严崇正坐在窗台的藤椅前一言不发地抽着烟。一片云烟雾绕中,严崇骨节分明的指节中间火光闪烁,“……睡不着吗?”

“你怎么醒了?”

严崇皱眉转回头去,见到苏行衍哑然失笑,正想伸手拉他,就见他盯着自己指尖燃烧的烟看去。严崇眉峰微挑,勾起薄唇故意逗他:“试试?”

“……我还没试过。”

苏行衍小声说了一句,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去拿,就见严崇忽然站起身来,拉过他的手腕把他拥入怀中。严崇枕在他肩上,徒手捻灭了燃烧的烟,闷笑同苏行衍说:“我错了。”严崇蹭着他的脸又说:“我戒烟。”

“……”

苏行衍哑然失笑,倒没想到他这个反应,“鬼信。”

“鬼信?”

严崇扬眉,然后捏他的鼻子,“你信。”

苏行衍好笑地盯着他,月光下严崇面容棱角分明,不似平常时那么凌厉,相反还有几分少年意气。苏行衍缓声说:“其实我还没尝试过抽烟。我挺好奇的。”

严崇闷笑,“很多事也不是一定要去尝试的。”严崇叹了口气,似有些疲倦地趴在苏行衍颈间蹭了蹭,“人活一辈子就是有很多事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没尝试过抽烟,我还没尝试过坐牢、犯罪,穷到去要饭呢,难道也要去尝试了才叫人生圆满?遗憾是正常的。”

“你真是没正经,”苏行衍笑看他一眼,他不明白,严崇这人歪理怎么会这么多,“我跟你说正经的。”

严崇于是一本正经,“我对你就是正经的。”

严崇那双黑眸亮得发烫,此时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行衍。苏行衍被他盯得心头猛地一跳,却莫名陷在他深渊一样的黑眸中挪不开眼,苏行衍在心里忍不住觉得,严崇真的很像Benny。Benny从前也老爱这么蹭他。可这么一想,苏行衍就感觉自己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苏行衍。”

“嗯?”

“苏行衍。”

“怎么了?”

“没事,叫叫你。”

“你幼不幼稚。”

严崇失笑,觉得自己多半也是有点吧。但看着苏行衍眼眸清亮,严崇还是轻叹一声,笑说:“你抱抱我吧。”

苏行衍看着严崇笑,他感觉严崇有时成熟稳重得都叫人感觉不出他比自己还要小一些,可有时,又觉得这人也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稳操胜券。苏行衍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环住了严崇的腰。

落地窗外渐渐升起亮光。苏行衍被他闹了这么一通,人莫名也不困了,就这么同严崇蜷缩在那方小小的藤椅里,静静地盯着渐渐亮堂起来的远方。苏行衍声音慵懒:“太阳要升起来了。”

“是啊,太阳要升起来了。”

严崇揽过苏行衍的腰,在他发梢轻轻吻了吻,苏行衍还想说什么,就被严崇搂着腰推进了房中。

“走吧,回去再睡一觉。”

……

“你的私家侦探大概已经查到了吧——严生,我跟魏诚然已经睡过了。”

“你觉得我会在乎?”

他压根就没预备要碰他。

“那苏行衍呢?苏行衍不在乎,你也不在乎吗?”

他在乎,他比苏行衍更在乎他会跟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他比苏行衍更在乎他的自尊该放在哪里。

“事已至此……我们谈一笔交易吧。这一次我保证会比上一次的筹码足。严崇,你会心动的。”

严崇把苏行衍推回了房, 说是睡个回笼觉,但他这会也并不困。反倒是苏行衍头一挨枕头就睡过去了。这段时间相处严崇也渐渐发觉,苏行衍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低精力人群、长睡眠者, 睡觉就喜欢蜷缩着睡,整个人都裹着被子, 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个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睡姿。

严崇单膝跪在他床边,微微皱拢眉心, 将苏行衍侧躺的身子一点点抱过来, 苏行衍睡得并不稳,被他一闹就蹙了蹙眉,靠在了他肩头的位置。严崇心头莫名漏了半拍,停滞了一瞬这才转过视线去看他,苏行衍睡得很乖, 眼睫纤长,枕在他肩头还轻轻蹭了蹭。

“严崇……”

苏行衍梦呓一般的喃喃他的名字。

严崇勾起薄唇笑了笑, 贴着他的耳畔说:“嗯, 在呢。”

又很轻地叫他:“老婆。”

“……”

“宝宝。”

严崇声音含笑, 抬起手来,很轻地捏了捏他的脸, “答应我啊。”

“……唔。”

苏行衍眉心蹙拢,像是被他吵得烦了,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脸上, 严崇一愣,接着闷笑出声,捉过他的手吻在他掌心。

这个人, 是他的。严崇在心里想。千金不换,无论如何也要留在身边。

太阳照常升起。

……

“不是让你们去云起闹吗?苏行衍还不上来钱就把公司给他砸了,总而言之闹得越大越好——我们不是一开始就说好了吗?丧坤,你当时怎么跟我保证的?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不仅没把事办好,还让他把尾款还上了!到底怎么回事?!”

明耀办公大楼里。

苏嘉文气得咬牙切齿,怒目圆睁地瞪着铩羽而归的一群人,再看着领头的李文坤手臂上狰狞的青龙,苏嘉文磨着牙一时间怒不可遏,直接将眼前的玻璃桌咣啷一声踹翻在地。李文坤倒是没料到这位苏小少爷脾气这么暴躁,领着手下的人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皮笑肉不笑地抬起眼,“苏小少爷,你这说话也有点太看不起人了吧?”

“我们原本就是给程老板做事的,说到底也是给他要账的——现在钱要回来了,本来就是皆大欢喜。至于小少爷你的钱,那是另外收的,专程给你为难你哥哥的。现在人我们也为难了,但保不准人家背后还有靠山呢。”李文坤冷笑一声,抽了抽满脸横肉的嘴角,“那来的可都是严家的人。苏小少爷,今天你就算跟我们一起去了,也未必敢惹严家的人吧?”

苏嘉文猛然抬起头,原本愤怒的一张脸上此时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严家的人?苏行衍真跟严家的人混在一起了?他究竟要做什么!都把他弄去魏家了居然还这么不安分!苏嘉文越想越不可思议,同时又在想,严家的人?难道这说的就是严崇?——他们居然真有猫腻!

苏嘉文眯起眼,怪不得魏诚然要被严崇的未婚妻勾走,所有不可思议的事,竟然在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苏嘉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李文坤忽然抽出一大叠钞票,扔在苏嘉文胸膛上用力地拍了拍——李文坤是个粗人,手劲儿一向很大,直拍得苏嘉文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李文坤抽动着嘴角冷笑:“这按理来说呢,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事儿要是没办好,就该把钱原封不动地给人退回去。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今天辛苦跑这一趟,不知道苏小少爷是不是也该请我们喝杯糖水啊?啊?”

李文坤身后的兄弟们配合着哄笑起来。苏嘉文被他们笑得毛骨悚然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在心里尖叫起来,他真是气昏了头了,居然为了对付苏行衍跟这群人为伍。这跟与虎谋皮又有什么分别?苏嘉文连汗都来不及擦忙不迭地赔笑说:“当然,当然……坤哥啊,这钱本来就是给你们的,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

“兄弟们都辛苦了,你们,你们好好休息。”

“那,我们就多谢小少爷咯!”

李文坤领头笑起来。笑完了又拽了拽苏嘉文的衣领,一面给他拍了拍灰,一面皱拢眉头压低了声音好言相劝,“苏小少爷,你是怎么有的今天?你在苏家究竟是什么身份?你清楚,我清楚,苏家那位大少爷,也再清楚不过。摆正自己的位置,待会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别怪我们没提醒你。嘿。”

荣港谁人不知,苏嘉文跟他母亲华姨进苏家的门时,苏嘉文就比苏行衍小了不到一岁。这其中的猫腻,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

说完,李文坤嘿笑一声,把钱揣进胸膛里,招呼着手下走了。

偌大的办公室一瞬间冷清下来。明明是个艳阳天,苏嘉文却平白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来想给华姨打去电话,可陡然想起,华姨一早就警告过他不许再去找苏行衍麻烦……

李文坤走出办公大楼就把这些钱拿给手底下的人分了。他这些年能屹立不倒,可不像苏嘉文那个草包一样,什么钱该花什么钱不该花,他心里一向有数。等手底下的人都走远后,李文坤这才走到阴凉处,赔笑着拨通了电话,“严先生,是我。”

“事情都办好了。嘿,我办事,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李文坤谄媚地继续说,“我要是早知道苏行衍背后是您,我今天就是死也不会去收苏嘉文的脏钱!”

彼时太阳高照。

严崇坐在办公室里,眯起眼俯瞰着荣港鳞次栉比的建筑,一语不发地听完李文坤的汇报,忽然眯起眼,问:“苏嘉文究竟想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他跟他哥哥苏行衍一向不对付。苏行衍外表看着光鲜亮丽,但似乎这些年在苏家过得也不怎么好……嘶,也不能说是过得不好吧,毕竟严先生你知道的,这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苏行衍他妈在的话,苏家的资源什么的,肯定都是倾向给他的,但他妈不在了,华姨听说也是个厉害女人,你看他把苏行衍那么快的弄去魏家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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