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处理完郑治培后,苏行衍也不敢轻易将这事假手于人,让人把他的资料都整理好。这事他准备亲力亲为。说起来郑治培这些年呆在财务部,也算是捞得盆满钵满了,听说姨太太都包到第九个了。苏行衍这么一下子革了他的职,切断了他经济大动脉,郑治培恐怕心里并不好受。

只不过,那又怎样?那又能怎么样。

苏行衍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抬头望在一看,但见夜幕已深,华灯初上,万家灯火辉煌。苏行衍一怔,再一看时间,才发现自己已经忙到十点了。

苏行衍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重要文件放进抽屉里锁好后,这才往外走去,却不想刚走出办公室,就看到严崇单手揣着兜,正斜斜地依靠在墙边上,见他出来,严崇粲然一笑:“苏总,终于下班了?”

“……你怎么在这儿?”

苏行衍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就怎么还在这儿咯。怎么,只许你一个人忙到这么晚?”严崇笑了笑,把准备的两杯咖啡送到苏行衍面前,“一杯香草拿铁,一杯摩卡。都是热的,挑一个?”

苏行衍微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其中一杯,如严崇所说,都是热的。温度从他指尖传递过来,像电流一样,不露痕迹地电了他一下。

“……谢谢。”

“谢什么?看苏总这么认真,我也很放心。”

严崇又是这副没正形的样子,看苏行衍也要走了,于是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跟着他一同下楼,“这么晚了,你家那位不来接你吗?”

苏行衍侧目扫了他一眼,张口正要回答,就听严崇“啊”了一声又说:“不过貌似那位祖宗,几乎没怎么来过公司。”

苏行衍笑容几分无奈,目光落在严崇身上时却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严总似乎对我的事很感兴趣?不如这样好了,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好了,不必这么迂回。”

严崇倒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不过既然他都这么直接了,严崇索性也就直接问了:“哦……那么,你们结婚多久了?”

“你难道不清楚?”苏行衍佯装惊讶,“我以为严总早就把我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了。”

严崇低眼看他,学着他的样子,稍稍扬眉,也佯装惊讶:“我为什么要查你?”

苏行衍细眉微挑,轻轻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是啊,你为什么要查我。”

叮——

电梯平稳地抵达了一层。

苏行衍收敛了笑容,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连再见都不曾同他说一句。

严崇仍保持着双手揣在兜里的动作,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这个人渐行渐远。他想收回他先前的评价。这人不仅是只骄傲的孔雀,更是个十足的坏人。

荣港的雨早就消停了。外头天高气爽,晚风吹过来都是轻盈自在的。苏行衍忙了一天虽然很疲惫,但心情却并不算太差,命司机将他送回魏家老宅后,苏行衍也脱了大衣径自往卧房走去。

出乎预料的,魏诚然已经回来了。

“衍衍,你回来啦。”魏诚然仿佛正在看报表,听到动静立刻摘了耳机,扭回头冲苏行衍笑出一口大白牙。跟小狗一样。

苏行衍心里柔软一片,步步朝他走去,“是啊。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不忙了吗?”苏行衍走到他身后,自如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魏诚然任他摸,甚至讨好地把脑袋凑到他掌心去,用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掌心蹭啊蹭的,“再忙也要陪老婆啊。我是不是有很久都没有好好陪过你了?”

苏行衍听得微微一怔,很久吗?好像……的确是很久了。他们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单独地出去吃个饭,又或者约个会什么的。

好像结婚后,就只剩下了一个家。魏家的家。

“……姨父那边今天还专程打电话给我,说过段时间一起吃个饭吧。咱们一家人好久也没团聚了。忙啊,都忙。”魏诚然在他掌心絮絮叨叨的。

苏行衍手上动作一顿。低眼看着一脸讨好的魏诚然,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手收了回来,“你姨父找过你了?”顿了顿,苏行衍重新问,“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一些。毕竟你们工作上的事儿嘛,我也不方便问得太细。这项目我也没参与嘛。”魏诚然悻悻地收回了视线。他不敢看苏行衍。但其实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苏行衍只要板起脸来,他就很很怕他。他知道接下去苏行衍一定会有一大堆要教训他的话。

魏诚然抓了一把头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不要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小事?你知道什么是小事吗?你今年连公司的门都没踏进去过,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行衍其实已经尽量克制住自己的语气。但大概是说得急,音调也不自觉扬高了几分。苏行衍意识到了,但也不想多解释,深吸一口气后,只皱拢眉头别过脸去,“现在这个时期,我和他不方便吃饭。要吃的话,你自己回去吧。”

“……哦。”

出乎意料的,魏诚然没再多说什么。魏诚然摸了摸鼻子,像是早有预料那样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抱着电脑就往书房去了,“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我怕吵到你……那什么,我去书房忙了。”

“……”

卧房死寂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小妹魏明冉抱着娃娃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探出头来,“大嫂,你跟大哥吵架了吗?”

苏行衍坐在床边,听到魏明冉的问话,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感。他没有回答,只低下头,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其实,他和魏诚然也不是突然吵架了。他们似乎已经持续大半年——又或者更久,关系这么不冷不热的了。

……到底,是怎么了呢?

苏行衍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

魏诚然其实自从上回撞了棠颂枝之后,有好一阵都没联系上他。他原本以为这么娇气的一个男孩子,隔天就会缠着他要复诊,没成想这么一等两天,对方也没打电话过来,魏诚然按耐不住打过去——

他竟然被拉黑了?!

魏诚然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拿不准这人究竟存的个什么心思。还没想个分明呢,转天居然在那一批来面试的小助理里又一次看见了他!

魏诚然连忙就把人提溜出来,拽进了自个儿办公室。

“你——你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就算有意思,那我也是对无人驾驶有意思!谁会对你这种冒失鬼有意思?”

大概是因为面试,棠颂枝今天也没化妆,素颜朝天的一张脸也很清秀,甚至透着一点野性的张扬肆意。像野草一样。魏诚然想。

魏诚然其实并不信他。鼓圆了眼珠子,杀气腾腾地盯着棠颂枝打转——他大概是像效仿港片里那些一眼就能看穿人底细的大佬的,但无奈功力太弱道行太浅,看来看去,只是把棠颂枝给逗乐了。

棠颂枝噗嗤一乐,隔着办公桌忽然凑近他,“你不信我?”

魏诚然也鼓圆了眼珠子,双手撑在办公桌前,凑上前盯着他:“你真对无人驾驶感兴趣?”

“不然呢?”棠颂枝傲娇地哼了一声,眼珠子上下一转,还肆意地扫射了一圈魏诚然这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我还对你们公司感兴趣呢!CY——嘛。”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魏诚然和苏行衍咯!是你和你老婆的名字啊。”棠颂枝笑眯眯地点破,余光掠过魏诚然脸上那点错愕,他忽然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一样,狡黠地逼问他,“你老婆知道吗?”

“……”

“我觉得他肯定不知道——他本来对你就不怎么上心。”

“……”

“我知道外界一直在传我们魏大少爷是个废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说苏行衍呢,是临危受命,夫人白帝城托孤——我觉得这不是空穴来风吧?”棠颂枝俏皮地眨巴了下眼睛,“魏总,你和夫人……感情真的很好吗?”

【阿诚啊,不是姨父嘴碎,但是苏行衍这次的确做得太不近人情了!公司上下谁不知道我是你姨父?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革我的职,越俎代庖,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老公?】

【我原本想着一家人吃个饭这件事也就过去了,这总监我不当就不当了吧,反正也当了大半辈子了,但是他这点薄面也不肯给……阿诚,你平日真是太惯着苏行衍了!才会叫他这么无法无天目无尊长!】

……

“魏总,你和夫人……感情真的很好吗?”

魏诚然盯着屏幕上郑治培发来的消息,唇线抿成了一股,就连握着手机的手也兀自用力。终于,在棠颂枝又一次问话时,魏诚然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如果你今天大老远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关心我和我夫人的感情状况的话,那么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CY需要的是助理。而不是娱乐八卦记者。”

棠颂枝被训斥得一愣,这一刻他忽然在魏诚然身上见到了一点少年总裁的影子。而这位少年总裁此时正紧皱着眉头,拿起手机向另一端发去语音——

“姨父,只是家庭聚餐的话,衍衍不能出席我代他向你道歉。至于工作上的事……”

魏诚然顿了顿,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个合适的措辞或者岗位压制,但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只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破罐子破摔:“——至于工作上的事,你要是有异议,你就报警吧。”

棠颂枝:“……”

噗嗤。

魏诚然愤愤不平地瞪他。

苏行衍接手猪笼里拆迁的事后,人就变得比先前更加忙碌。所幸郑治培是个胆小如鼠的,这些年虽然捞了不少油水,但说到底也都是小钱,好不容易赶上这笔大的,结果被苏行衍这么一敲打,也尽数吐了出来。

苏行衍免了他的职,将猪笼里那群人好好安置好后,这事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苏行衍一向也不是个爱赶尽杀绝的人。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苏总。”

洗手间里,严崇借着哗啦啦流动的水声,忽然似笑非笑地说了这么一句。苏行衍彼时正站在他身旁,闻言身形微微一顿,侧目朝他看了一眼,严崇那双潋滟的丹凤眼也正噙着笑意,朝他看来,“你给人家送人情,人家领你的情吗?记你的好吗?”

“我为什么要给别人送人情?我既没有送,人家又为什么要领?”苏行衍眯起眼眸,像是被严崇气笑了,只不过转瞬之间,他又仿佛理解过来严崇的意思,“严总觉得我把郑治培轻拿轻放,是为了做人情?”

严崇伸手关了水龙头,闻言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的,咂摸苏行衍刚刚说的话:“哦……原来苏总也知道,自己现在是轻拿轻放了啊。”

“我以为苏总不知道呢。”

严崇没有多说的意思,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就要往外走去。

苏行衍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在他走出大门的刹那,深吸一口气叫住了他:“你不认同我的做事方法。”

“谈不上不认同吧。”严崇背对着苏行衍,闻言脚步一顿,勾起薄唇似有似无地笑了笑,“只是多少有点怀疑。怀疑……你之后的处理手段,似乎都对不起那一桶油漆。”

“但这件事——”苏行衍蹙眉。

“与我无关。”严崇在苏行衍说完之前截断了他,他似乎并没有耐心听他说下去。严崇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耸耸肩,“所以嘛,我也很庆幸。庆幸当时苏总及时推开了我,庆幸那桶油漆没泼到我身上。”

“要不然……”

“我出手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严崇没有再多说的意思。这次说完,径自推开门走远。苏行衍看着严崇离开的背影,垂下的手攥了又攥,到底是无力地松开了。

严崇走出洗手间就接到了严老太太的电话。老太太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了:“怎么?上猪笼里被人砍了?”

严崇哑然失笑,将电话换了一只手接听:“就不能盼我点好?”顿了顿又说,“您消息这么灵通?”

苏行衍不是第一时间就叫人封锁消息了?猪笼里发生的事,包括郑治培的事如今的确是在八卦媒体那边密不透风,只不过——

“你们那点小手段也想来我面前玩?那话怎么说来着——关公面前耍大刀。”严老太太哼了一声,显然没把小年轻这些花样放在心上。

严崇知道他奶奶人虽已在疗养院里呆着了,但眼线四通八达,荣港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估计都逃不过老太太这双眼睛。当下也不再多说,老老实实回答:“没出什么大事。让人泼了桶油漆而已。”

顿了顿,严崇又补充:“没泼到我。都泼到合伙人身上了。”

苏行衍推开他的那一幕莫名又在眼前浮现。严崇黑眸微沉,削薄的唇也不自觉地抿了起来,“……那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了。”

严老太太叹了口气,“话说你婚宴筹备得如何了?老太太的寿宴可没几天咯。你请帖还没准备好吗?”

“算着时间的,天王老子来了,婚宴也会如期举行。”话是这么说,但严崇最近的确是太忙了,忙得早就将这事抛之脑后,这会提起,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闭上眼同严老太太保证道:“我这就让唐朝把请帖送出去。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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