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单纯不等于善良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一件件结束。

吴伯和孙婆婆在接受询问时承认了当年签字的事,两人都年事已高,不再追究法律责任,但那份证明材料被存档,还原了李小花的真正死因。李建国早已去世,但沈寒山托人将照片和那只红鞋烧在了他的墓前,算是给他一个交代。

赵勇的工地停工整顿,关于赵德昌的往事在厂区老人口中流传开来。有些人不信,有些人沉默,但更多人开始明白,那些年被掩盖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死。

陈阿婆在三天后醒来,醒来第一件事,是让儿子拿来那套婴儿衣物和照片。她抱着它们,哭了很久。

“秀梅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花……对不起那个孩子……”她反复说着,声音苍老破碎,“我怕……我怕说出来就活不下去了……可不说,我更活不下去……”

李师傅在一旁陪着流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沈寒山去医院看她时,陈阿婆已经能坐起来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年轻人,浑浊的眼里有泪也有解脱。

“你们……是来带我走的吗?”她问。

沈寒山摇摇头,“我是来告诉你,它们已经走了。带着你的忏悔,也带着你对秀梅的那份情谊。

陈阿婆愣住,然后掩面痛哭。

沈寒山没有多待,只在离开前说了一句:“活着的人,好好活着。那是它们最想看到的。”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

云世清跟在他身后,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陈阿婆……她会怎么样?”

“法律上,她不是凶手。”沈寒山边走边说,“但心里的牢,她要自己坐,可能坐到死,也可能某天出来。那取决于她。”

“那赵家呢?”

“赵勇是无辜的,但他爷爷的债,他会用另一种方式还——比如那块地,他决定不建了,改成一个社区小公园。给老人孩子用。”

云世清点点头,想了想又问:“王秀梅……她去哪了?”

沈寒山脚步微顿。

“她早就走了。在她自杀的那一刻,她就走了。”他继续向前走,“她的执念留在了那套婴儿衣物里,附着在孩子的怨灵上。孩子走了,她也就散了。”

“那她会和孩子在一起吗?”

沈寒山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下那双眼睛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你希望会吗?”

云世清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点头:“我希望会。”

沈寒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那个表情太淡,淡到云世清差点以为是阳光晃了眼。

“下个任务,你来吗?”沈寒山忽然问。

“下个?”云世清还没反应过来。

“林夏回老家一趟,王洛要回局里汇报这次事件。”沈寒山语气平淡,“有个渔村的案子,我一个人去也行,但如果有帮手……”

“我去!”云世清几乎是抢着答的。

沈寒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但也有一丝几乎可以称为“满意”的东西。

“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

渔村叫青礁村,在临市最东边的海岸线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交通不便,至今没有通公路,只能坐船进去。

出发前,云世清查了下资料。青礁村,户籍人口三百出头,常住不到两百,多数是老人。以捕鱼为生,也有一些搞海产养殖的。网上能查到的信息很少,只有一条三年前的新闻:台风过境时,一艘渔船失联,船上三人遇难,尸体至今没有找到。

“就是那件事的后续。”沈寒山在车上给他解释,“失联渔船上的三个人,有两个后来找到了遗体,被海浪冲回岸边。还有一个,叫林阿贵,五十多岁,至今没有下落。”

“那他还活着吗?”云世清问。

“生还概率极低,那片海域暗流多,台风天落水,几乎没有生还可能。”沈寒山顿了顿,“但最近村里有人报告,说在夜间的海滩上看到了林阿贵的身影,穿着失踪时的雨衣,站在礁石上望着海。”

“游魂?”

“不确定,如果是游魂,通常会困在死亡地点附近,但林阿贵的尸体没找到,他的执念可能还留在那片海域。”沈寒山打着方向盘,拐上一条沿海的窄路,“而且报告的人不止一个,都是村里人,说的细节一致。如果是集体幻觉,那得有个源头。”

云世清点点头,又想起一个问题:“就我们俩去吗?林夏和王洛哥不在,我们人手够吗?”

“渔村的事,通常不需要太多人。”沈寒山语气平静,“地方小,人少,关系简单。怨念的产生,往往和人心的复杂程度成正比。城市里的事件更麻烦,因为人心太杂。”

云世清若有所思,他想起纺织厂宿舍楼,那栋看似普通的老楼里,藏着多少人心的纠葛和秘密。

“那渔村的人,会更单纯吗?”

沈寒山沉默了一下。

“单纯不等于善良,偏僻的地方,有自己的规则和秘密。有些秘密,比城市的更古老,也更沉重。”他看了云世清一眼,“做好心理准备。”

云世清心里一紧,但没再问。

车开到码头,已经快中午,一艘小机动船等在岸边,船主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叼着烟,话不多,收了钱就发动引擎。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云世清坐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岸线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蓝。

这是他第一次坐这么小的船出海,浪一颠一颠的,胃有点不舒服。

沈寒山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风吹起他额前的白发,衬得侧脸的线条格外清晰,云世清偷偷看了他几眼,心里有点复杂。

几天相处下来,他对沈寒山的印象一直在变,从最初那个冷静疏离的调查员,到后来在档案室耐心讲解的前辈,再到昨晚站在顶楼送走怨灵时那个沉默的背影——他好像有很多面,但又都统一在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气质里。

他想起沈寒山刚才说的“心理准备”,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恐惧是正常的,但要在恐惧中保持观察和思考”。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多少事,才练出这样的平静?

“看什么?”沈寒山忽然睁眼。

云世清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没、没看什么……那个,快到了吗?”

沈寒山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只是抬了抬下巴,“快了,前面那个海湾就是。”

云世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远处的海岬后面,隐约露出一片灰褐色的礁石和低矮的房屋,海湾像一只张开的臂弯,把村庄半拥在怀里,背后的山郁郁葱葱,和海的蓝形成鲜明的对比。

青礁村到了。

船靠上简陋的码头,码头上站着几个人,都是老人,穿着旧式的衣服,表情木讷地看着他们。

沈寒山上岸后,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点点头,领着他们往村里走。

云世清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个村庄。石头垒的房子,有的墙面还刷着白灰,但已经斑驳脱落。

巷子很窄,弯弯绕绕,地面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渔网、浮球、泡沫箱之类的杂物,空气里有股海腥味和晒鱼干的味道混合的气息。

偶尔有村民从身边经过,都侧目看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没有人打招呼。

“他们好像不太欢迎外人。”云世清小声说。

沈寒山没回头,“正常。偏僻渔村,对外人天然有戒备,尤其是最近出了怪事,他们更敏感。”

领路的老头把他们带到一栋两层的小石楼前,说是村委给安排的住处。房子简陋但干净,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水壶,窗外能看见海,和一小片礁石滩。

“村长说,晚饭后来找你们。”老头说完就走了。

沈寒山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海。云世清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只看到海浪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泡沫翻涌。

“沈先生,你看见什么了?”

“没有。”沈寒山语气淡淡,“所以才奇怪。”

“奇怪?”

“通常,如果真有游魂出没,这片区域会留下痕迹,阴气、灵能残留、或者某种异常的气场。”他转身看向云世清,“但我刚才一路走过来,什么都没感觉到,这个村子的能量场,干净得过分。”

“干净不好吗?”

“对普通人来说,好,但对灵异事件来说,太干净的现场,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沈寒山竖起两根手指。

“一,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白跑一趟。二,事情正在被某种力量掩盖。”

云世清想了想,“你觉得是哪种?”

沈寒山没有直接回答,“等见了村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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