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被注视的感觉

晚饭后,村长来了。

村长姓陈,六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是常年海风吹出的粗糙。他说话很慢,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好在沈寒山能听懂,偶尔给云世清翻译几句。

“林阿贵的事,村里人都知道。”村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摩挲着一个老旧的烟斗,“他家就两口人,他和老母亲。老娘八十多了,瘫在床上,全靠他伺候。他出事后,老娘被外嫁的女儿接走了,房子空着。”

“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沈寒山问。

“大概十天前。”村长说,“村东头的林老四晚上去礁石那边收网,看见一个人站在大礁石上,穿着雨衣,面朝海。他喊了一声,那人没理,等走近,人就不见了。”

“林老四确定是林阿贵?”

“他说是。背影很像,而且那个雨衣,是林阿贵的,村里人都认得。他平时出海就穿那件,墨绿色的,肩膀上有补丁。”村长吸了口烟,“后来又有几个人看见过,都是晚上,潮水涨的时候。”

“你们去那片礁石看过吗?有没有什么痕迹?”

“看了,什么都没有。”村长摇头,“脚印都没有。”

沈寒山沉吟片刻:“林阿贵出事那天,台风,他为什么出海?”

村长沉默了一下。

“他……是去找他儿子的。”

“儿子?”

“他儿子林小海,三年前也是台风天出的事,就是那次失联的渔船。林小海和另外两个人,都死了,尸体后来找到两个,只有林小海的,一直没找到。”村长叹了口气,“林阿贵不信他儿子死了,每年台风季都出海找。去年台风来得晚,没出事。今年台风早,他偏要去,拦都拦不住。”

云世清听得心里一紧。一个父亲,每年台风天出海寻找失踪的儿子,找了三年,最后自己也葬身大海。

“他儿子的尸体,后来找到了吗?”沈寒山问。

村长摇摇头:“没有。那片海域暗流多,可能卷到深海去了,也可能……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被什么拖住?”沈寒山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犹豫。

村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摆摆手:“都是老说法,你们城里人不信这些。”

“不妨说说看。”

村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云世清,沉默片刻,才开口:

“我们村有个老话,说这片海底下,有‘海客’。”

“海客?”

“就是淹死的人变的,困在海底,出不来。他们会在台风天出来,拉活人下水,当替身。”村长压低了声音,“三年前林小海他们出事,村里就有人说,是被海客拉走的。林阿贵不信,非要去找,结果……”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寒山没有反驳,也没有嘲笑,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今晚我们想去那片礁石看看,方便吗?”

村长犹豫了一下:“夜里礁石滑,潮水涨得快,不安全。”

“我们会注意的。”

村长见劝不动,也不多说,只叮嘱了一句:“不管看到什么,别靠太近。潮水一来,跑都跑不及。”

晚上九点,沈寒山和云世清出发去礁石滩。

月亮半圆,被云层遮着,光线很暗。两人各拿一个手电,沿着村后的小路走向海边。海风比白天大了些,带着凉意,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礁石滩在村子东头,是一片延伸进海里的黑色礁石群,大的有两三米高,小的只露出个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溅起的水花在电筒光里闪烁。

云世清小心翼翼地踩着礁石,生怕滑倒。沈寒山走在他前面,步伐稳健,像走在平地上。

“沈先生,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云世清问。

“这种地方,去过一些。”沈寒山没有多说,但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你小心脚下,有青苔的地方很滑。”

云世清心里一暖,应了一声,继续跟着。

他们走到礁石滩最外缘的一块大礁石前,就是村民说林阿贵站过的那块。

礁石表面平坦,约有两张桌子大小,离海面三四米高,站在上面能俯瞰整片海域。

沈寒山跳上礁石,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了照,云世清也跟着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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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发现吗?”

沈寒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但没有明确指向。他站起身,望向海面。

月光黯淡,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像几点萤火。

“能量场确实很干净。”他皱起眉,“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被注视的感觉。”沈寒山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海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但从任何方向都捕捉不到。”

云世清心里一紧,下意识也向海面看去,除了黑漆漆的波浪,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影子——远处海面上,似乎有个人形的东西,站在浪尖上,一动不动。

他猛地转头去看,但什么都没有。

“你看见了?”沈寒山注意到他的反应。

“好像……有个人站在海面上。”云世清不确定地说,“一眨眼就不见了。”

沈寒山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镇山雪。

就在这时,海浪忽然变大了一些,一个浪头打上礁石底部,溅起的水花几乎要沾到他们的脚。

紧接着,云世清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海底深处升起。

是歌声。

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男人的歌声。

唱的是渔歌,方言,听不清词,但旋律古老而悲凉。

沈寒山眼神一凛,迅速从包里取出一张符纸,贴在礁石表面。符纸贴上的瞬间,歌声骤然停止,海浪也平静了一些。

“走。”他拉起云世清,“今晚先回去。”

两人迅速离开礁石滩。直到走回村口,云世清才敢回头看一眼。远处的海面依旧漆黑,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那片礁石上,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回到住处,沈寒山点了根蜡烛——村里经常断电——坐在桌边沉思。

云世清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

“那个歌声……是林阿贵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沈寒山说,“那个歌声太古老,不像是现代人的。更可能是流传很久的渔歌,被什么东西模仿着。”

“被什么模仿?”

沈寒山看着他,眼神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村长说的‘海客’。”

云世清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真的有那种东西?”

“世界上很多东西,没有绝对的真假。”沈寒山缓缓说,“有些地方的人,几代人生活在海边,对海的了解比我们深。他们的恐惧和传说,往往有现实的依据。只不过,那依据不一定是我们理解的方式。”

他顿了顿,接着说:“如果真的有‘海客’,那林阿贵的出现,可能不是他自己的游魂,而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某种会模仿的东西。”沈寒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海,“模仿生者,吸引生者,然后拉下水。”

窗外,海浪声声。

月亮完全躲进了云层,天地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海面上,似乎有一点极淡的光,闪烁了一下,又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向他们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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