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祝你生日快乐

“你去哪了?”边原问。

邢舟答不出来,口袋里还装着那把沉甸甸的折叠小刀,与生日贺卡放在一起对比,是那样残忍。

边原退开一些,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泪痕还没干,嘴角却牵起一个冰凉凉的笑:“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说完就去扯邢舟的手臂,要看之前刚缝好的伤口。

邢舟任由他拽,自己只直直盯着边原手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生沉静地望着前方,懵懵懂懂,又好似什么都已了然于胸,小时候的喜乐悲欢从他的心口冲刷而过,带走了很多,也留下了很多,只洗出来这样一双安静剔透的眼睛。

边原现在就在用这么一双眼睛看着他。

邢舟拿过照片,仔细端详,他也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这张相片了,之前不想面对过去的自己,压箱底很多年。

他走到卧室门口,看到被翻得一塌糊涂的床头柜,数不清的纸屑和碎片,落了满地。

边原跟在后面进来,重新看清了这个被他毁坏的卧室。

他弯腰拾起地上撕碎的折纸小狗,拿了几秒钟,忽然全部摔了出去。

他把柜子里的所有折纸都一股脑抓出来,狠狠摔在地上,可心里那股气依旧无法消解,又去砸其他东西。

水杯、床头灯、书本,一样样摔得噼啪作响。

邢舟看着他摔摔打打,脱力般向后靠在墙上,一点点滑坐下来。

他歪倒着躺下,世界都在眼前颠倒,只看到尘屑纷飞,扭曲的纸片落了满地。

他没力气了,慢慢蜷起身子,听着地板被砸时的共振。

边原把桌子上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生理性泪水早已泄洪般淌了一脸,可他并不难过,只觉得痛快,痛快到想笑。

满目狼藉,屋子乱得无处下脚,他跪坐下来,手撑在地上,正压住几只撕碎的折纸。

那纸上还有字,黑色的墨水,不知道出自他们之中的谁——“睡不着,睡不醒”。

边原挪着膝盖蹭到墙边,一翻身躺下,躺倒在邢舟身边。

邢舟微微侧身,将他抱在怀中,嘴唇碰碰他的耳垂,又轻轻嗅嗅他的头发,那是稚童探索世界时最原始最本能的方法。

不知道抱了多久,激烈的情绪终于平复,边原才哑声开口,说的却是:“我要生日蛋糕。”

邢舟想,要什么都好,要什么都有。他如果都不给自己想要的,那也没有其他人会给。

他其实都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从小到大吃蛋糕的次数屈指可数,似乎每次都是沾了其他人的光,至于是水果还是巧克力,别人给什么吃什么,他连偏好都想不出来。

边原也陷入了同样的思考。刚刚砸的那一通太耗费心神,此时躺在怀抱里,脑子又昏沉起来,没想多久就开始犯困。

邢舟问:“你累不累?”

边原瞌睡地点点头。

邢舟抚摸着他的背,轻声哄道:“累就休息吧。”

说给边原听,也说给他自己听,说给他与边原的过往无数个日夜的自己,还有每次不同选择支出的岔路里认识或不认识的自己。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都擦黑了,边原爬起来,看到邢舟仍然睡着。

傍晚的天是被水稀释过的深蓝色,边原坐在床上发呆。

他从前都是这样生活,想睡就睡、想起就起,可今天是他头一次有一种荒废时光的感觉,很新奇,很离谱。

和邢舟在一起的每一秒都珍贵。

边原伸手想按开床头灯,摸索半天什么没摸到,一扭头才看见桌上空空如也,东西早就被他摔地上了。

他懒得下去捡,只拿着手机缩回被窝里,靠在邢舟身上,在网上找订购蛋糕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科技发展太快,蛋糕的种类远比他想象中更丰富,不只有水果和巧克力,还有五花八门的抹茶咖啡芒果,琳琅满目。

他挨张照片点开,看得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身后响起一道沉沉哑哑的嗓音:“不要芒果吗?”

边原犹豫一下,把芒果蛋糕的图划回来:“但我也想吃巧克力。”

邢舟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说话糊糊的:“那就都买。”

边原点开购物车:“但已经买一个蓝莓了。”

邢舟抬起手,越过他的肩头,把喜欢的统统点上加号。

五个小蛋糕一键下单,支出了这二十年来最大一笔外卖订单。

二人在床上赖到外卖抵达时才起床,踩过狼藉的卧室出门,小蛋糕分装在盒子里,商家还附赠了一套数字蜡烛。

边原站在门口,拎起蛋糕盒子,透过塑料窗口往里面看,漂亮的裱花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伤害。

蛋糕上的巧克力留言上画了笑脸,端端正正。

他抬起头,对着邢舟笑了起来。

好幸福。他的心脏怦怦跳。

时近零点,邢舟挑选着数字蜡烛,从里面找出“1”,插在蛋糕的正中间。

第一次过生日,当然要摆“1”。

五个蛋糕,只最中间的插蜡烛,总觉得有点失衡,边原想了想,又挑了一个重要的数字。

“要摆5,5也是我们的生日。”

那是他们走上分岔路口的时间,是属于他们的原点。

两个插蜡烛的蛋糕,的确对称了,可剩下3个,是单数,边原讨厌单数。

邢舟挑出“18”来:“那再庆祝一下18吧。”

18岁,他们第一次决定离开世间的时间,邢舟在这一天给自己改了新的名字。

值得纪念的日子居然有这么多,两个人挤在一起,又给蓝莓蛋糕摆了20,20岁,他们见面了。

剩下最后的巧克力蛋糕,他们插上21的蜡烛,时光经过了这么多险些中断的时间节点,幸运地来到了今时今日。

边原装点着自己的蛋糕,十分满意。

点上蜡烛,关掉客厅的灯,他们对坐桌子两边,相顾无言。

面前烛火摇曳,灯影明灭,只照亮了这一处小小的圆桌,钟表指针一格格向前转动,距离零点只剩下一分钟了。

最后一分钟,交给他们许愿。

边原握住一枚硬币,闭上眼睛。

许愿该是很虔诚的,他探寻内心,找寻自己有什么想要的,找来找去,发现想要的只有邢舟。

从那天在镜子中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心愿就从未变过,即便在初遇的那段时间里他还对此浑然未觉,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讨厌邢舟的。

一路走来,多有变化,他厌恶过、喜爱过,回避过、正视过,可或幸福或痛苦,那根源都从未改变,他想要邢舟。

想死掉是因为邢舟,想活下去也是因为邢舟。

电光石火间,边原浑身一激灵,猛地想通了某些关窍。

他在飘飞的思绪中捕捉到了稍纵即逝的灵通——他意识到了为什么如今如此幸福,却仍然没有与邢舟的空间分开。

可动作比脑子快,他已经将手中的硬币弹飞出去。

余光里,对面的邢舟也抛起自己的硬币。

两枚硬币高高升起,在烛火中反射着夺目的光芒。

边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在心中默念起了那个默念过无数次、许多年的问题——我该去哪里?

——我的愿望能否实现,我又将何去何从?

许愿时太紧张,又或许是太久没有抛硬币,他们都抛歪了,那硬币没有落向掌心,而是飞向了桌中央的蛋糕。

边原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喉咙,那硬币倏地落下,其中一枚砸在最中央蛋糕的“1”上,将烛火砸熄了。

另一枚落在抹茶蛋糕的“18”上,砸倒了“8”的蜡烛。

两枚硬币直直戳在奶油上,答案不是字面也不是花面,它们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蛋糕之上,如新生的蜡烛。

边原的鼻尖发涩,他顾不上去看蜡烛,只盯着邢舟的双眼,不多时,泪水又模糊了视线。

他在那硬币旋转的几秒钟内想明白了一切,他们被困在先入为主的误区里打转,以至于错过了真正的谜底。

让他们相见的条件从来都不是心存死意、自伤自残,是那背后更激烈、更纯粹的东西。是需要和被需要。

仅此而已。

当他的情感迸发出极致的渴望与需求时,便能叩响另一个空间的大门,他们的世界将凭此融合。

之前的担忧、焦虑全部是自我困扰,没有死局,没有残忍的无底洞,不需要用血泪做代价,只要笑一笑,抱一抱,便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

边原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二人第一次触碰到对方的时刻。

那时他和邢舟一心向死,见到彼此,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也就下意识得出了那个错误的结论。

状态消极时是无法看到积极的答案的,这才是真正的死局所在,是属于他们的作茧自缚。幸好他们如今接纳了命运馈赠的幸福,得以正视一切,没被困在那个痛苦的迷局中,才见到了真正的谜底。

硬币静静立在蛋糕上,旁边另几个小蛋糕上的蜡烛光从四面八方照来,叫硬币绽放出许多道影子。

边原知道,他们再也不需要硬币了。

“边原。”邢舟忽然叫他,“生日快乐。”

边原在同一时间开口,与他异口同声说道:“生日快乐。”

人生收到的第一句生日快乐,来自于另一个自己。硬币帮他们吹灭了蜡烛,愿望就此实现,“1”仍立在正中央,那是属于他们的新一段人生的起点,一旁的“8”倒是被砸倒了,横躺在蛋糕上,变成了“∞”,爱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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