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并肩

沈氏的恶意收购危机,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成了南城商业圈最热门的话题。

温时晏不懂金融,不懂股票,不懂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和反收购策略。但他懂一件事——沈砚清很累。不是平时那种“工作多”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凌晨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来,在公司的休息室里凑合一晚。他的眼下永远挂着两团青色,衬衫越来越皱,话越来越少。

但每天早上,不管多累,他都会在出门之前,到温时晏的房间门口,把一杯温水和两片药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不放进来,不敲门,只是放在那里。温时晏每天早上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走廊,不是阳光,是那杯水和那两片药。

有一天,温时晏起得比平时早,打开门的时候,沈砚清正弯着腰,把杯子轻轻放在柜子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听到门响,他直起身,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早。”沈砚清说。

“早。”温时晏说。

沈砚清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温时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但温时晏能看出来,那根脊梁骨是被什么东西硬撑着的——撑得太久了,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他想,沈砚清是什么时候起来倒的这杯水?是出门前五分钟,还是更早——在他还没醒的时候,就已经在厨房里,把水烧开,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然后端着杯子上楼,放在他的门口?

温时晏把水喝完,把杯子拿回房间,放在书桌上。然后他换了衣服,下楼吃早餐。吃完早餐,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去偏厅看书。他走到沈砚清的书房门口,推开门。

书房里很乱——桌上堆满了文件,红笔散落在各处,咖啡杯摞了三个,有一个已经长了霉斑。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像是好几天没有浇过水了。温时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他开始收拾。把文件按日期分类,摞好;把红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放回笔筒;把咖啡杯收到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柜;给绿萝浇了水,把发黄的叶子摘掉。做完这些,他站在书房中间,环顾四周。干净了,但还是空的——不是空间上的空,是人的空。沈砚清不在,这间书房就没有灵魂。

温时晏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设计书,在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书架,翻开书。他没有回偏厅,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坐在沈砚清的书房里。因为这里离他最近。即使他不在,这里也有他的味道——雪松和焚香,淡淡的,像深冬的森林里烧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温时晏靠着书架,翻着书,等沈砚清回来。

沈砚清连续工作了十一天。第十一天的晚上,他回来得很早——不是事情解决了,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温时晏在偏厅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走出来,看到沈砚清站在玄关,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在揉太阳穴。他的脸色很差,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信息素乱得一塌糊涂——雪松和焚香的味道忽浓忽淡,像一场找不到方向的暴风雪。

“沈砚清?”温时晏走过去,“你怎么了?”

“没事。”沈砚清松开撑着墙的手,直起身,“头有点疼。”

他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温时晏冲过去,扶住了他的手臂。沈砚清的手臂很硬,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你发烧了。”温时晏的手贴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温度。

“没有。”沈砚清说。

温时晏没有理他。他扶着沈砚清上了楼,不是去书房,是去沈砚清的卧室——那间挂着檀木珠子、从来不让别人进去的卧室。沈砚清没有拒绝。他靠在温时晏身上,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伸出手,把门把手上的檀木珠子摘下来,放进口袋。然后他推开门。

温时晏第一次走进沈砚清的卧室。房间很大,但很空——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床头柜,一盏台灯。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和书房抽屉里那张一样的照片,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雪松林前,笑得很温柔。

温时晏把沈砚清扶到床边,让他躺下来。沈砚清倒在床上,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他的手还攥着温时晏的袖子,没有松开。

“别走。”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

温时晏在床边坐下来。“不走。”他说。

他伸出手,探了探沈砚清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拧了一条冷毛巾,敷在沈砚清的额头上。沈砚清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温时晏坐在床边,看着沈砚清的脸。睡着的时候,他不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不是那个冷得像冰山一样的Alpha,不是所有人都怕的、不敢靠近的存在。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累的、会生病的、会在梦里攥紧拳头的人。

温时晏伸出手,把沈砚清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和沈砚清对他做的一样。然后他握住沈砚清的手——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沈砚清在梦里握紧了一些。

温时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砚清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细,骨节不太明显。两只手扣在一起,像一把钥匙和一把锁——不是那种严丝合缝的匹配,是那种刚好能卡住、刚好能转开、刚好能打开一扇门的匹配。

温时晏把两个人的手放在膝盖上,靠在床头板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没有合同,没有余烬症,没有恶意收购,没有温家。只有他,和沈砚清,和两只扣在一起的手。

沈砚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一条毛巾——已经干了,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的手被人握着,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他侧过头,看到了温时晏。温时晏靠在床头板上,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抽了一下手——不是要松开,是想换一个姿势,不让温时晏的手那么累。但他一动,温时晏就醒了。

温时晏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笑了。

“你醒了。”他说。

“嗯。”沈砚清的声音有些沙哑,“几点了?”

“不知道。”温时晏说,“天黑了。”

沈砚清撑着身体坐起来。额上的毛巾滑下来,落在被子上。温时晏伸手接住,放在床头柜上。

“你烧得厉害。”温时晏说,“我让陈叔煮了粥,你吃一点再睡。”

沈砚清看着他。“你一直在这里?”

温时晏点了点头。“你说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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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沉默了。他记得自己说了“别走”。在梦里,在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抓住了温时晏的袖子,说“别走”。他以为那是梦。原来不是。

“我去端粥。”温时晏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沈砚清坐在床上,看着那只被松开的手。手背上还有温时晏手指的余温,温热的,像有人在上面留了一个吻。他把手握成拳头,然后又松开。他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上一次,是六岁那年,妈妈还在的时候。后来,妈妈走了,他就再也没有让任何人靠近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靠近了就会依赖,依赖了就会害怕失去,害怕失去了就会疼。他已经疼过一次了,不想再疼第二次。

但温时晏还是靠近了。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在他来不及说“不要靠近”的时候。而他没有推开。

温时晏端着粥回来的时候,沈砚清还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趁热喝。”温时晏把粥碗递给他。

沈砚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和温时晏发热那天,他端上去的粥一样——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味道。但这一次,端粥的人换了。被照顾的人,也换了。

“好喝吗?”温时晏问。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温时晏站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嘴角带着笑。梨涡浅浅的,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好喝。”沈砚清说。

温时晏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沈砚清喝完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温时晏伸手去拿碗的时候,沈砚清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时晏愣了一下,看着他。

“公司的事,”沈砚清说,“你有什么想法?”

温时晏眨了眨眼睛。“我?我不懂金融。”

“不是金融。”沈砚清说,“是设计。”

温时晏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设计?”

“对方在做空沈氏的股票,用的是舆论战。”沈砚清说,“他们在散布负面消息,说沈氏的项目质量有问题,设计过时,不符合市场需求。如果我能拿出一份有说服力的设计方案,在明天的董事会上展示,就能稳住股东的信心。”

温时晏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你是说——让我做?”

沈砚清点了点头。“你在学的那些书,不是白看的。”

温时晏的手指收紧了。他学设计才两个多月,看的书加起来不到十本,连PS都用不太熟练。他能做什么?他能帮沈砚清什么?

“我——”

“不用今天做完。”沈砚清打断了他,“明天下午之前就行。能做多少做多少,剩下的我来。”

温时晏看着他。沈砚清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重量。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是认真的,是笃定的,是——相信他的。

“好。”温时晏说,“我做。”

那一夜,温时晏没有睡。

他坐在沈砚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设计书、笔记本电脑、和几张空白的稿纸。沈砚清的项目资料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圈出关键词——现代、简约、环保、年轻化。他在网上搜了沈氏竞争对手的设计方案,分析它们的优点和缺点,然后打开设计软件,开始画。

第一版,不行。删掉。第二版,不行。删掉。第三版,不行。删掉。

他画了删,删了画,画了再删。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时间不够。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他还有十几个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因为杯子上有沈砚清手指的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他想象出来的温度。他想象沈砚清每天早上,在厨房里,把水烧开,倒进杯子里,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然后端着杯子上楼,放在他的门口。

他想象沈砚清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还是那种惯常的冷淡吗?还是会——嘴角微微弯一下?

温时晏放下杯子,把手放回键盘上。他开始画第四版。

这一版,他没有删。他看着屏幕上的设计稿,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可以。他把设计稿导出来,发到沈砚清的手机上,附了一句话:“你看看能不能用。”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显示了“已读”。然后,沈砚清的头像旁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久到温时晏以为他要发一篇作文过来。最后,屏幕上只有两个字:“能用。”

温时晏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他终于帮上忙了。不是作为“沈太太”,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的人”,是作为温时晏——会设计的、能帮上忙的、可以和沈砚清并肩站在一起的温时晏。

第二天下午,沈砚清在董事会上展示了温时晏的设计方案。

温时晏没有去。他坐在偏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等着沈砚清的消息。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砚清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没有红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他等了两个小时,等到手心全是汗,等到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沈砚清发来的。只有四个字:“通过了。谢谢。”

温时晏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通过了。他的设计方案,通过了。不是“沈太太”的设计方案,是温时晏的设计方案。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园里的绣球花开得正盛,粉的、蓝的、紫的,挤挤挨挨,像一片彩色的云。白色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花海,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终于证明了自己有用的眼泪,是终于不用再当“累赘”的眼泪,是终于可以和沈砚清并肩站在一起的眼泪。

他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回来吃饭吗?”

沈砚清秒回了:“回。”

一个字。但温时晏觉得,这个字比任何情书都动人。他转身走出偏厅,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煮饭。陈叔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笑着说:“今天心情好?”

温时晏点了点头,梨涡深深的。“嗯,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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