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商业危机

沈砚清握住温时晏手的那天晚上,温时晏失眠了。

不是那种难受的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不停地回放同一个画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脏跳得比平时快,怎么都睡不着的失眠。

他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那只被沈砚清握过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温时晏觉得它不一样了——因为它被握过了。被沈砚清,清醒地、主动地、用力地握过了。

他把手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沈砚清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薄薄的茧。握住他的时候,那种触感像是冬天的热水袋——外面是凉的,但里面是热的。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凉下去,但你知道,此刻它是热的。

温时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明天早上,沈砚清还会握他的手吗?还是说,今晚只是一次例外——因为他问了,因为他哭了,因为沈砚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只能用握手来替代语言?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等。

第二天早上,温时晏下楼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在餐厅了。

和平时一样——深色的衬衫,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冷淡的表情。他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杯黑咖啡。他正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眉头微微皱着。

温时晏在他对面坐下。“早。”

沈砚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早。”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时晏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眯了眯眼睛。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沈砚清今天没有看他。不是那种“不看他”的不看,是那种刻意避开的不看。他的目光落在手机上,但温时晏注意到,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已经好几分钟没有动过了。

他在假装。

温时晏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忽然笑了——梨涡浅浅的,藏在碗沿后面,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砚清不是不想看他。是不敢看他。因为看了,就会想起昨晚。想起昨晚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握了什么。

温时晏把粥喝完,放下碗。“我吃好了。”他站起来,“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沈砚清,今天的手,你还没握。”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砚清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和昨晚一样——手指扣在手背上,五个指头,一根不少。

温时晏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笑了。“路上小心。”他说。

沈砚清松开了手。“嗯。”然后他转身,走向玄关,换了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时晏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右手还残留着沈砚清掌心的温度。他把手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他想,今天大概又是睡不着的一天。

但那天晚上,沈砚清没有回来吃晚饭。

温时晏在餐厅等到七点,他没有回来。等到八点,还是没有回来。他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回来吃饭吗?”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半小时,然后一个人吃了晚饭。四菜一汤,和平时一样。但平时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米长的餐桌。今天是温时晏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四盘菜、一碗汤、一碗米饭。他吃了半个小时,把每一道菜都吃了一半——不是因为他能吃,是因为他不想浪费。

吃完饭,他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柜里。然后他走到偏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砚清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没有红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温时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消息?是公司出什么事了,还是——他不想回来了?

温时晏不敢想第二种可能。因为第二种可能意味着,昨晚的一切只是例外。今天早上那一下握手,也只是例外。他不是一个“每天都可以被握”的人,他只是一个“偶尔被握”的人。偶尔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有,也许没有。

温时晏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园里的绣球花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白色秋千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在等谁回来的老人。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温时晏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

他从偏厅走出来,看到沈砚清站在玄关,正在换鞋。沈砚清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了一些,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青色,嘴角抿得很紧。他的信息素有些乱——雪松和焚香的味道比平时浓了很多,而且带着一种温时晏从未闻过的焦躁。

“回来了。”温时晏说。

沈砚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一个字,和平时一样。但温时晏听出了不一样——这个“嗯”比平时更沉、更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吃了吗?”温时晏问。

“吃了。”

沈砚清换了鞋,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今晚不用等我。早点睡。”

然后他上了楼。温时晏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个背影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直的、硬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今天是弯的、沉的、像一把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刀。

温时晏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然后他上了楼,走到沈砚清的书房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还有雪松和焚香的味道——浓烈的、焦躁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沈砚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被扯下来扔在沙发上,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疲惫。

“怎么了?”温时晏问。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公司出了点事。”

“什么事?”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恶意收购。有人在做空沈氏的股票。”

温时晏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恶意收购——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在暗中大量收购沈氏的股份,想要夺取公司的控制权。如果成功了,沈砚清就会失去对沈氏的控制,甚至可能被赶出董事会。

“能解决吗?”温时晏问。

沈砚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知道。”

温时晏看着他。沈砚清从来没有说过“不知道”。在公司里,他是那个永远有答案的人;在家里,他是那个永远有方案的人。但今天,他说了“不知道”。

温时晏走到沙发前,拿起那条被扔在沙发上的领带,折好,放在扶手上。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把散乱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把红笔盖上笔帽,把咖啡杯放到一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说话。沈砚清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温时晏整理完文件,站在书桌旁边,看着沈砚清。沈砚清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信息素还在乱——雪松和焚香的味道忽浓忽淡,像一场找不到方向的暴风雪。

温时晏伸出手,放在沈砚清的肩膀上。

沈砚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会解决的。”温时晏说,“你不是一个人。”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温时晏放在他肩上的手。和早上一样——手指扣在手背上,五个指头,一根不少。但这一次,他握得更紧,像是在抓一根浮木。

“今晚,”沈砚清的声音很低,“你在这陪我。”

温时晏点了点头。“好。”

那一夜,温时晏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背靠着书架,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设计书。沈砚清坐在书桌前,继续看那些文件。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偏厅一样——不说话,但信息素在说话。温时晏的白茶蜜橘,沈砚清的雪松焚香,在书房的空气里慢慢交融。沈砚清的信息素渐渐稳定下来,焦躁的苦味一点一点地淡了,雪松的味道重新变得清晰,像暴风雪过后终于露出轮廓的山脊。

温时晏看书看到半夜,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书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他的身上多了一条毯子——灰色的,带着雪松的味道,是沈砚清书房里那条。

沈砚清还坐在书桌前。他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通宵工作之后、终于找到了出路的亮。

他听到温时晏醒来,转过头。“醒了?”

“嗯。”温时晏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找到了吗?”

沈砚清点了点头。“找到了。”他站起来,走到温时晏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昨晚,谢谢。”

温时晏看着他。沈砚清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有很深的青色,但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安静的注视。

“不用谢。”温时晏说,“我说过,你不是一个人。”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温时晏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我知道。”他说。

温时晏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知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这句话从沈砚清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谢谢”都重。因为沈砚清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他从六岁开始就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但现在,他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知道你在我身边。

温时晏笑了。梨涡深深的,在晨光里像两朵小小的浪花。

那天早上,两个人一起下楼吃早餐。

陈叔看到他们一起从楼上下来,眼睛亮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多盛了一碗粥,多摆了一双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米长的餐桌。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温时晏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因为昨晚,他在沈砚清的书房里待了一整夜。因为昨晚,沈砚清说“你在这陪我”。因为今天早上,沈砚清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温时晏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抬起头,看着沈砚清。沈砚清正在喝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园里。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砚清。”温时晏开口了。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他。

“公司的危机,会过去的。”温时晏说,“你也会过去的。”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咖啡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不皱眉”的放松,是真正的、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温时晏看到了。

“嗯。”沈砚清说。

一个字。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温时晏觉得,这个“嗯”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他把这个温度记在心里,和昨晚的毯子、今天早上的拨头发放在一起。他想,这些东西够他撑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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