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沈家的人

温时轩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温时晏的心里。

“别嫁了人就忘了娘家。”

温时晏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温家把他送到沈家,不是白送的。他们要的是沈家的资源、沈家的关系、沈家的钱。而他是那个桥梁,那个纽带,那个“别忘了回报”的工具。

他不怕温家来找他。他怕的是——沈砚清会怎么想。

如果温家真的来找他帮忙,他该怎么办?帮,就是拿沈家的东西去填温家的窟窿;不帮,就会被温家说“忘恩负义”“白眼狼”“白养你了”。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转到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沈砚清注意到他眼下的青色越来越重,但没有问。他只是每天早上在温时晏的床头多放一杯温水,和两片信息素调节剂一起。

温时晏每次看到那杯水,都会觉得心里暖一下,然后又被那个问题压回去。

暖一下,压回去。

暖一下,压回去。

像海浪拍打着礁石,一波一波,没完没了。

温家的电话在温时轩走后的第五天打来了。

是赵芸。

“时晏啊,最近怎么样?”赵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虚伪的甜腻,“大伯母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温时晏坐在偏厅的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着。

“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要静养。”他说。

“哎呀,怎么了?”赵芸的语气立刻变得关切——但那种关切听起来像是排练过的,“是不是沈家对你不好?”

“没有。”温时晏说,“沈家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赵芸顿了顿,“时晏啊,大伯母跟你商量个事。你堂哥最近在做一个小项目,需要沈氏那边搭把手。你看能不能跟砚清说说,让他帮忙打个招呼?”

温时晏的手指停住了。

来了。

“大伯母,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牵个线。”赵芸打断了他,“你都是沈家的人了,这点小事还不好办?砚清那么疼你,你开口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温时晏沉默了。

“时晏?”赵芸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不会不想帮吧?你可是温家的人,温家养了你十五年——”

“我知道了。”温时晏说,“我跟他提一下。”

“这才对嘛。”赵芸的语气立刻又甜了回去,“那你好好养身体,有空回来吃饭。”

电话挂了。

温时晏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温家养了你十五年。

这句话,他听了十五年。每一次温家对他提出要求,都是用这句话开头——“温家养了你十五年,你该回报了。”

十五年。

他吃了温家十五年的饭,穿了温家十五年的旧衣服,住了温家十五年杂物间改的小屋。

那不是“养”。

那是“收留”。

收留一个无处可去的孩子,然后用“养育之恩”这四个字,把他绑成一条听话的狗。

温时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跟沈砚清说这件事。

不是因为他不想帮温家——他本来就不想帮。

是因为他怕沈砚清会觉得,他和温家是一伙的。他来沈家,不只是做“沈太太”,还是温家安插在沈家的一颗棋子。

他不是。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当天晚上,沈砚清回来的时候,温时晏在偏厅等他。

沈砚清走进偏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开。

和平时一样。

但温时晏知道,今天不一样。

他坐在对面,看着沈砚清看文件的样子——眉毛微微皱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红笔在纸上画线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沈砚清问。

温时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今天大伯母打电话来了。”他说。

沈砚清放下红笔,靠在沙发背上。

“说什么了?”

“说……堂哥有个项目,想让你帮忙牵个线。”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跟你提一下。”温时晏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回绝她。”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

“什么项目?”

温时晏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愿意帮?”

“我问你什么项目。”沈砚清的声音很平,但温时晏注意到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不是愿不愿意帮,是要看值不值得帮。”

温时晏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我不知道。”他说,“她没有细说。”

沈砚清点了点头。

“让她把项目资料发过来。”他说,“我让陆景明看一下。如果项目没问题,可以合作。如果有问题——”他顿了顿,“你告诉她,沈氏不做有风险的项目。”

温时晏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沈砚清愿意帮忙。

是因为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帮温家”,没有问“你是不是在替温家说话”,没有问“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直接给出了方案。

可行,就帮。不可行,就拒绝。

公事公办。

不让他为难,也不让他被温家指责“忘恩负义”。

“谢谢。”温时晏说,声音有些哑。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

“不用谢。”他说,“你是沈家的人。温家的事,就是沈家的事。”

又是这句话。

沈家的人。

但这一次,温时晏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沈家的人”是一个身份,一个标签,一份合同。

现在,“沈家的人”是一个承诺——你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温时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终于有人站在他这边了的那种抖。

温时晏把沈砚清的话转述给了赵芸。

赵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声听起来不太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行,我让你堂哥把资料发过去。”她说,“时晏啊,你真是越来越有沈太太的样子了。”

温时晏没有说话。

沈太太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沈砚清让他做的,不是“沈太太”——是温时晏。

做他自己。

不用讨好,不用伪装,不用小心翼翼。

“大伯母,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没有了。”赵芸说,“你好好养身体,有空回来吃饭。”

电话挂了。

温时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温时轩的项目资料很快发过来了。

陆景明看了一遍,给沈砚清打了一个电话。

“沈总,项目本身没问题,是个小型的商业地产开发,地段还行,回报率在合理范围内。但温时轩这个人——”陆景明顿了顿,“风评不太好,之前有过几次违约记录。跟他合作,风险不在项目,在人。”

沈砚清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项目可以投。”他说,“但要有条件。”

“什么条件?”

“沈氏派项目经理全程监管,资金专款专用,温时轩不能经手。”

陆景明沉默了一秒。

“这样他可能会拒绝。”

“那就拒绝。”沈砚清说,“条件不能改。”

“明白。”

挂了电话,沈砚清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他想起温时晏那天晚上说“大伯母打电话来了”时的表情——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在膝盖上蜷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他不是在替温家说话。

他是在害怕。

害怕沈砚清会因为他和温家的关系,而对他产生怀疑。

沈砚清拿起手机,给温时晏发了一条消息。

“项目的事,我让陆景明处理了。你不用管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显示了“已读”。

但温时晏没有回复。

沈砚清看着屏幕上的“已读”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但那些字好像在纸上跳舞,一个都看不进去。

温时晏看到沈砚清的消息时,正在偏厅看书。

“项目的事,我让陆景明处理了。你不用管了。”

他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好的,谢谢。”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书。

但那些字好像在纸上跳舞,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赵芸说的那句话——“你可是温家的人,温家养了你十五年。”

温家的人。

沈家的人。

两个“家”,两个身份,两种期待。

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座山挤压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碾碎。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

花园里的绣球花开得正盛,粉的、蓝的、紫的,挤挤挨挨,像一片彩色的云。

白色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沈砚清说过的话——“你是沈家的人。”

不是“你是沈家的少夫人”。

不是“你是沈砚清的太太”。

是“沈家的人”。

这意味着,沈家是他的家。不是温家,不是那个他住了十五年、却从来没有归属感的地方。

是沈家。

是他每天早上喝粥的餐厅,是他每天晚上看书的偏厅,是他房间里那盆绿萝,是窗台上那一排空汽水瓶,是陈叔泡的茶,是沈砚清放在床头的那杯温水。

这些才是“家”。

不是血缘,不是养育之恩,不是“你欠我们的”。

是他每天早上醒来,能感觉到“我在这里是被欢迎的”。

温时晏把手贴在窗户玻璃上。

玻璃微凉,指尖触到的地方泛起一层薄薄的雾。

他在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他转身,走回沙发,拿起书,继续看。

这一次,字不跳了。

当天晚上,沈砚清回来的时候,温时晏在玄关等他。

“回来了。”温时晏说。

“嗯。”沈砚清换了鞋,走进客厅。

温时晏跟在他身后。

“项目的事……”温时晏开口了,“陆景明怎么说?”

沈砚清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他。

“项目可以投,但温时轩不能经手。”

温时晏愣了一下。

“那他——会同意吗?”

“大概率不会。”沈砚清说,“他要是同意,说明他是真心想做项目。要是不同意——”他顿了顿,“说明他看中的不是项目,是沈氏的钱。”

温时晏沉默了。

他明白沈砚清的意思。

温时轩要的不是“合作”,是“沈氏的钱”。他要的是借着沈氏的名头,去骗投资、去圈地、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沈砚清看穿了。

所以他才提出那样的条件——让温时轩不能经手。

“如果他拒绝,”沈砚清说,“你就告诉赵芸,沈氏不做有风险的项目。不是你不帮,是项目本身不行。”

温时晏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沈砚清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好了。

帮他挡在前面,不让他被温家指责。

“沈砚清。”温时晏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是沈家的人。”他说。

又是这句话。

但这一次,温时晏不想只听到这句话。

“除了这个呢?”他问,“除了‘沈家的人’,还有别的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想听什么?”他问。

温时晏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听。”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时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来了之后,家里不一样了。”沈砚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以前这个房子是空的。你来了之后,它不那么空了。”

温时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还有呢?”他问。

沈砚清看着他。

“还有——”他顿了顿,“你喝汽水的时候,会笑。那个笑,很好看。”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的那种眼泪。

沈砚清看着他哭,没有动。

但他的手,从沙发上抬起来,伸到温时晏面前,掌心朝上。

温时晏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砚清握住了。

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五个指头,一根不少。

和那次醉酒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喝醉。

他是清醒的。

清醒地、主动地、握住了温时晏的手。

温时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

梨涡深深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沈砚清。”他说。

“嗯。”

“你以后每天都要跟我说这样的话。”

沈砚清沉默了一秒。

“我不会说。”

“那你握着我的手。”温时晏说,“握着就行。”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温时晏感觉到了。

那只手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脏。

他想,这就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不是一句“我爱你”。

是一只握着的手。

告诉他: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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