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入围

温时轩的事情平息之后,温时晏以为生活会恢复平静。

但并没有。那篇造谣文章虽然被撤了,但伤害已经造成了。温时晏的名字和“豪门上位”“心机Omega”这些词绑在一起,在搜索引擎里一搜就是好几页。他不知道该怎么洗清这些,因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温家住了十五年杂物间,然后嫁给了沈砚清,然后拿了一个设计奖。这些事,哪一件是错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别人觉得他错了。

宋晚晴打电话来。“你还好吗?”

“还好。”

“骗人。你声音都在抖。”

温时晏握着手机,靠在偏厅的沙发上。窗外的花园里,月季开得正盛,但温时晏没有看。他在看手机屏幕——那篇文章虽然撤了,但截图还在传播。温时轩的道歉信写得很敷衍,像是被人按着头写的。评论区有人说“道歉有什么用,名声已经毁了”,也有人说“本来就是事实,道歉也是假的”。

“温时晏。”宋晚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不要看评论了。那些人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温时晏的声音很轻,“但我控制不住。”

“你把手机给我放下。去喝一瓶橘子汽水。喝完回来再看,保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温时晏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沈砚清会把你的橘子汽水换成无糖的。”

温时晏笑了。他挂了电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橘子汽水还有一排,玻璃瓶的,橘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他拿出一瓶,撬开瓶盖,噗嗤——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的。他又看了一瓶,标签上写着“阳光”。阳光。他想起沈砚清说过——“你不是工具,不是心机O,不是攀高枝的。你是温时晏。拿过奖的温时晏,会做面的温时晏,让沈砚清从‘不会笑’变成‘会笑’的温时晏。”

他把空瓶子冲洗干净,放在厨房的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摆了二十多个空瓶子了,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瓶身上的“阳光”标签朝着同一个方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排瓶子,忽然觉得——那些人怎么说,不重要了。因为他们不认识他。他们不知道他会做面,会喝橘子汽水,会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沈砚清的名字。他们只知道一篇造谣文章。而他知道自己是谁。

六月下旬,温时晏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国际青年设计师大赛组委会,标题是“关于入围决赛的补充通知”。他的手停在鼠标上,心跳得很快。上一次收到大赛的邮件,是入围通知。这一次又是什么?补充通知?是不是入围资格有问题?是不是有人举报他的作品不是独立完成的?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邮件。

“尊敬的温时晏先生:恭喜您入围本届大赛决赛。现通知您,决赛将于七月十五日在北京举行。届时将有来自全球三十个国家和地区的五十名选手同台竞技。决赛形式为现场命题,独立完成。请您于七月十四日抵达北京,参加赛前说明会。”

不是取消资格。不是有人举报。是通知他决赛时间和地点。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以为自己会被取消资格,以为那篇文章会让他失去一切。但没有。他还是入围了。他还是要去北京。还是有机会拿奖。

他拿起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决赛通知来了。七月十五日,北京。”沈砚清秒回了。“我陪你去。”

接下来半个多月,温时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为决赛做准备。不是画图,不是做方案,是练手速。决赛是现场命题,八小时独立完成。他需要在八小时内完成构思、草图、方案、成品。平时做一个项目要花好几天,现在压缩到八小时。他做不到,除非练。

他每天练一个题目,自己给自己出题。品牌设计、包装设计、海报设计、字体设计。想到什么练什么。沈砚清下班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练。沈砚清睡觉的时候,他还在练。沈砚清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练了。

“你几点睡的?”沈砚清有一次问。温时晏揉了揉眼睛。“没睡。”沈砚清看着他,没有说“你这样身体会垮”,没有说“去睡觉”。他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面。阳春面,清汤,葱花,不加别的。他端着面走进书房,放在温时晏面前。“吃完睡一会儿。”

温时晏看着那碗面,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低下头,吃面。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不咸不淡。沈砚清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把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温时晏。”

“嗯。”

“决赛那天,我在外面等你。”

温时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说“我在外面等你”——不是“我送你去”,不是“我陪你去”,是“我在外面等你”。因为他进不去,只能在外面。但他会在。站多久都行。八小时,十小时,十二小时。他会在。

七月十四日,两个人飞到了北京。

住的地方还是上次那家酒店,对面就是故宫。温时晏站在窗前看着红墙黄瓦,想起上次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这次不全是了。因为他练了半个多月,每天一个题目,从构思到成品,从八小时压缩到七小时,从七小时压缩到六小时。他现在可以在六小时内完成一个完整的方案。八小时,够了。

“紧张吗?”沈砚清站在他身后。

“有一点。”

沈砚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不用紧张。你已经准备好了。”

温时晏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练了半个多月,每天一个题目。因为你从八小时压缩到六小时。因为你做的每一个方案,都比前一个好。”

温时晏的睫毛颤了一下。“你一直在看?”

“嗯。”沈砚清看着他,“从第一天就在看。”

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以为沈砚清不知道他在练什么,以为沈砚清只是每天端一碗面进来,说“吃完睡一会儿”。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练手速,知道他从八小时压缩到六小时,知道他做的每一个方案。他一直在看。

“沈砚清。”

“嗯。”

“你为什么不说?”

沈砚清沉默了一秒。“因为你不需要我说。你需要我做。”

温时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掉了下来。他说得对。他不需要沈砚清说“你做得很好”,他需要他每天端一碗面进来,说“吃完睡一会儿”。他不需要他说“我相信你”,他需要他在考场外面站八小时。语言会骗人,行动不会。

七月十五日,决赛日。

温时晏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兴奋。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清站在玻璃墙外面,看着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时晏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走进去。

考场很大,坐了五十个人。来自全球三十个国家和地区,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文化背景。但坐在这里,他们都是设计师。题目发下来了——品牌设计。为一个虚拟的咖啡品牌做全套视觉识别系统,包括Logo、包装、海报、店面门头。八小时。

温时晏没有急着动手。他花了半个小时读题,花了半个小时想概念,花了一个小时画草图。然后他花了一个小时做Logo,两个小时做包装,一个小时做海报,一个小时做门头,最后半个小时排版。中间饿了吃了一口面包,渴了喝了一口水。手没有停过。

交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出考场,沈砚清还站在玻璃墙外面。他站了八个小时。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一直站在这儿?”

“嗯。”

“不累吗?”

沈砚清看着他。“不累。因为你在里面。”

温时晏伸出手,握住了沈砚清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出考场,走进北京的夜色里。长安街上车水马龙,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串看不到头的糖葫芦。

“沈砚清。”

“嗯。”

“如果我这次没有拿奖,你会失望吗?”

沈砚清看着他。“不会。因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出来的时候,笑了。”

温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确实笑了。不是因为觉得能拿奖,是因为做完了。八小时,他完成了。不管结果如何,他尽力了。尽力了,就可以笑。

颁奖典礼在三天后。

温时晏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和上次一样。沈砚清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和上次一样。两个人坐在一起,手在桌子下面握着。

台上一个一个地念名字。优秀奖、铜奖、银奖。没有温时晏。他的手越来越凉,沈砚清握紧了一些。

然后主持人念了金奖。不是他。

温时晏的心沉了下去。准备了那么久,从冬天到夏天,从报名到决赛,从南城到北京。他以为至少能拿个奖,哪怕铜奖也好。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颁发本届大赛的特别奖——评委会大奖。这个奖项颁给本届大赛最具潜力的新人设计师。”

主持人念了一个名字。温时晏。

温时晏愣住了。沈砚清握紧了他的手。“上去。”

温时晏站起来,走上台。灯光很亮,台下很多人。他看不清谁是谁,但他知道沈砚清在下面,看着他。他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感谢林知予,感谢宋晚晴,感谢顾笙,感谢陈叔,感谢林若棠。但他只说了一句。“这个奖,献给我的丈夫。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每天都在说。”

台下响起掌声。温时晏看不清谁在鼓掌,但他知道沈砚清在。没有鼓掌,只是看着他。但那一眼,够了。

从北京回来的飞机上,温时晏靠着沈砚清的肩,手里抱着那个奖杯。

“沈砚清。”

“嗯。”

“你说过,我做得好不好,你都骄傲。”

“嗯。”

“现在呢?我做得好了,你是不是更骄傲?”

沈砚清低下头,看着他。“一直都骄傲。没有更。因为从第一天开始,就是最。”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从第一天开始,就是最。不是“做得好了所以骄傲”,是“从第一天就骄傲”。不管他能不能入围,能不能获奖,能不能站在台上说“献给我的丈夫”。他从第一天就骄傲。因为他是温时晏,因为是他选的,因为他是他的。

温时晏把奖杯放在腿上,握紧了沈砚清的手。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梨涡浅浅的。他想,这就是最好的时候。不是获奖的时候,是现在。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握着他的手。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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