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砚清的骄傲

沈伯远走后,沈砚清沉默了好几天。

不是以前那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沉默,是一种新的、安静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但冰下有鱼在游的沉默。他会正常吃饭、正常上班、正常和温时晏说话,但温时晏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不是在想沈伯远,是在想自己。

“沈砚清,你在想什么?”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温时晏问。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在想,我会不会变成他。”

温时晏的心揪了一下。沈伯远——那个说“你真没用”的父亲,那个在外面有人的丈夫,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当父亲、最后也没学会的人。沈砚清怕自己变成那样,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对沈念安说“你真没用”,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让温时晏失望。

“你不会。”温时晏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怕。他从来不怕。”

沈砚清侧过头,看着温时晏。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温时晏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沈砚清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东西,慢慢松开了。

“温时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会变成他。”

九月,温时晏的设计工作室正式注册成立。

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余烬”。余烬症的那个余烬,差点让他死掉、但最后没有的那个余烬。沈砚清问他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他说:“因为差一点就熄灭了,但有人把我重新点燃了。”沈砚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谁点的?”

温时晏笑了。“你猜。”

工作室不大,租在南城老城区的一栋小洋房里,离温时晏第一次见沈砚清的那家会所很近。温时晏每天骑自行车上班,二十分钟,经过梧桐树、经过早餐铺、经过那条第一次来时觉得很长很长的巷子。现在不长了,因为他知道尽头在哪。

宋晚晴成了他的第一个员工。她辞掉了原来的工作,从北京搬来南城,住在他工作室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温时晏,你要是敢拖欠我工资,我就把你的丑照发到网上。”温时晏笑了。“我没有丑照。”“我现在拍。”

两个人站在工作室门口,阳光照在“余烬”两个字上,金色的,亮亮的。宋晚晴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我老板。国际大奖得主。会做饭。已婚。别想了。”

第一个项目是顾笙介绍的。她的未婚夫许衍,做珠宝设计的,需要一个品牌宣传海报。许衍打电话来的时候,温时晏正在画图。“温老师,有时间吗?”温时晏愣了一下。温老师。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有。”

许衍把需求发了过来,温时晏花了一个星期做了三版方案。许衍选了第二版,说:“沈砚清眼光好。”温时晏笑了。“他眼光是不错。”

项目结束后,许衍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为什么选择“余烬”》。文章里写了温时晏的设计理念、工作态度、获奖经历,还写了沈砚清。最后一段是:“他是我见过最不像商人的商人,也是最不像设计师的设计师。他不像商人,因为他不会算计;他不像设计师,因为他不会炫技。他只是在做自己。而做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

温时晏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说“做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而他做了一年多,终于像了。

十月,沈砚清的公司周年庆。

和去年不一样,去年温时晏是“沈太太”,被介绍、被打量、被评估。今年他也是“沈太太”,但不一样了。他有名字——温时晏,“余烬”设计工作室创始人,国际青年设计师大赛评委会大奖得主。

沈砚清上台致辞的时候,温时晏坐在台下,手里拿着一杯橙汁。沈砚清站在台上,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去年柔和了一点。

“去年我说,今年已经够好了,不等明年了。”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台下,落在温时晏身上。“今年我想说,明年会更好。因为有人在让明年变得更好。”

台下响起掌声。温时晏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橙汁,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旁边的人递来纸巾,他擦了擦,笑着哭。

年会结束后,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等司机。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和去年一模一样。

“沈砚清。”

“嗯。”

“你今年在台上看我了。”

“嗯。”

“去年没有?”

沈砚清想了想。“去年不敢。”

温时晏看着他。“为什么不敢?”

沈砚清沉默了一秒。“因为怕看了就走不了。”

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怕看了就走不了。他去年不是不想看他,是不敢看。因为看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想留下来,留下来就会被人看到。他是沈砚清,沈氏集团的继承人,不能在台上失态。所以他忍着,一年,两年,三年,忍了那么多年。

“今年怎么敢了?”

沈砚清看着他。“因为你让我知道,走不了也没关系。”

温时晏伸出手,抱住了沈砚清。桂花很香,风很轻,夜很静。

那天晚上,温时晏在新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事。新笔记本是他自己买的,浅蓝色的封面,没有字,里面全是空白的页。

第一行,他写的是:“今天,沈砚清在周年庆上说,‘明年会更好,因为有人在让明年变得更好’。他说的是我。”

他写完,看着这行字,在下面又加了一句:“去年他说‘今年已经够好了’。今年他说‘明年会更好’。明年,他大概会说‘每一天都很好’。他会说的,因为他越来越会说话了。”

十一月,温时晏接到了一个公益项目。为一家关注Omega心理健康的机构做视觉设计。机构的名字叫“破茧”,寓意Omega冲破束缚、破茧成蝶。

温时晏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想了很久。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些年寄人篱下的日子,想到了信息素失控的夜晚,想到了沈砚清。他想到的不是束缚,是破茧之后的那个人。

他做了一套设计方案。Logo是一只蝴蝶,半透明的翅膀,一半是白色的,一半是金色的。白色代表过去,金色代表现在。不是把过去抹掉,是让过去成为现在的一部分。方案发过去的时候,对方回复很快。“我们很喜欢。尤其是那只蝴蝶。为什么是半透明的?”“因为破茧不是把过去扔掉,是带着过去往前走。”

机构把这句话印在了宣传册的封底。温时晏拿到宣传册的时候,翻到封底,看到那行字,眼眶红了。他想到了温家,想到了那间杂物间,想到了每天五点半起床洗碗的那些年。他不恨了。因为他带着它们走到了现在,它们成了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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