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胎动

四月,南城进入了春天。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冒出来,花园里的月季打了花苞,白色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温时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到看不到自己的脚尖,大到走路像一只企鹅,大到沈砚清每天都要扶着他上下楼。

“你不用扶我,我自己可以。”温时晏说。

沈砚清的手没有松开。“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扶。”

温时晏笑了。沈砚清越来越会说话了。不是学会了说好听的话,是学会了说真心话。他的真心话,每一句都很好听。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温时晏躺在沙发上,沈砚清在给他按摩腿。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地毯上,银白色的,像一条河。

忽然,温时晏的肚子动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轻轻的、像蝴蝶扇翅膀的动,是很明显的、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的动。他愣住了,手放在肚子上,不敢动。

“怎么了?”沈砚清问。

温时晏看着他。“念安动了。”

沈砚清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温时晏的肚子,目光从温时晏的脸上移到肚子上,又从肚子移到脸上。“疼吗?”

“不疼。是胎动。”

沈砚清伸出手,放在温时晏的肚子上。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收回手。“可能睡了。”

话音刚落,肚子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像是念安在里面踢了一脚。沈砚清的手还在半空中,没有放回去。温时晏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他踢你了。”

沈砚清的手贴在温时晏的肚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信息素变了——雪松和焚香的味道忽然暖了一些,像深冬的森林里烧着一堆刚刚好的篝火。

“念安。”他叫了一声。

肚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念安在回答他。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但他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

“他听到了。”沈砚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

从那天起,沈砚清每天晚上都要和念安说话。不是以前那种“念安,今天天气不错”,是真正的、有内容的、像在和一个人聊天的那种说话。他会把脸贴在温时晏的肚子上,说“念安,今天爸爸做了红烧排骨”,说“念安,今天陈叔炖了汤”,说“念安,你什么时候出来”。

温时晏有一次问他:“你怎么知道是‘出来’不是‘出来’?”

沈砚清想了想。“因为想见你。”

“不是见我,是见念安。”

沈砚清看着他。“见念安,也是见你。”

又是这句话。见念安也是见你。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说得对。见念安也是见你,因为念安是你身体里长出来的,是你的信息素、你的DNA、你全部的爱。见念安,就是见另一个你。

四月中旬,预产期临近了。

温时晏开始休产假,工作室完全交给了宋晚晴和小鹿。宋晚晴每天打电话汇报工作,温时晏说“你不用每天打”,她说“不行,你不在,我心里没底”。温时晏笑了。“你以前不是说你一个人可以吗?”宋晚晴沉默了三秒。“那是以前。现在工作室有六个项目,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温时晏想了想。“那我帮你招个人。”

“不用。你好好养胎。等你生了,再回来。”

温时晏挂了电话,摸着肚子。念安在肚子里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说“爸爸,我会乖的”。他笑了。



四月十四日,温时晏见红了。

沈砚清正在公司开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讲第三季度的业绩。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看到来电显示是温时晏,接了。

“沈砚清,我见红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沈砚清,看着他的表情从冷淡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镇定。

“别怕。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散会。”然后走出会议室,步伐很快,快到助理差点追不上。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家。温时晏已经准备好了待产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他进来,笑了。“你不用跑那么快,还没开始疼。”

沈砚清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疼了就说。不要忍。”

温时晏看着他。“好。”

到了医院,林知予做了检查。“宫口开了一指,还没有规律宫缩,可以先住院观察。”

温时晏被安排进了病房,和上次深度标记住的是同一间。一室一厅,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沙发、电视、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床头柜上放着一束鲜花,白色的百合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沈砚清把待产包放好,在床边坐下来。

“沈砚清,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砚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明显,但温时晏感觉到了。

“如果疼得厉害,就剖。”沈砚清说。

温时晏看着他。“你之前不是答应我顺产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不一样?”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之前不知道,你疼的时候,我会这么怕。”

宫缩在晚上开始了。

一开始不规律,十几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十几秒。温时晏还能忍,和沈砚清说话,看电视,吃东西。后来变得规律了,五六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半分钟。温时晏开始出汗,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疼吗?”沈砚清问。

“有一点。”温时晏咬着嘴唇,“但能忍。”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没有说“别怕”,没有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和以前每一次一样——温时晏发热的时候,他握着;温时晏做噩梦的时候,他握着;温时晏害怕的时候,他握着。现在温时晏在生孩子,他握着。

半夜,宫缩更频繁了。两三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将近一分钟。温时晏开始忍不住了,疼的时候会叫出声,不疼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气。沈砚清的手被他攥得生疼,但没有抽开。

“温时晏。”

“嗯。”

“剖吧。”

温时晏看着他,满头是汗。“不要。”

“你太疼了。”

“生孩子都疼。别人能忍,我也能。”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温时晏的手。

凌晨三点,林知予来检查。“宫口开了八指,可以进产房了。”

温时晏被推进产房,沈砚清跟在他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到了产房门口,护士拦住了他。“家属在外面等。”

沈砚清停下来,看着温时晏。温时晏看着他,笑了。“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沈砚清点了点头。他的手从温时晏的手上松开,从温时晏的手指上慢慢滑落,像是在放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产房的门关上了。

沈砚清站在门口,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站在那里,和以前每一次一样——温时晏做共鸣检测的时候,他在外面等;温时晏参加决赛的时候,他在外面等;现在温时晏生孩子,他也在外面等。

他等了很久。不知道等了多久,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他没有坐,一直站着。

终于,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沈砚清先生,恭喜你,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沈砚清看着那个婴儿。很小,小到他的两只手就能捧住。脸皱皱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他的信息素是雪松和蜜橘,和沈砚清很像,但比沈砚清甜一些。

“念安。”沈砚清叫了一声。

婴儿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沈砚清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两滴,三滴。他哭了。从六岁到现在,第一次。

温时晏被推出产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很累,眼睛半睁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他看到沈砚清的时候,笑了。

“我说了,很快。”

沈砚清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你哭了?”温时晏看到他眼角的泪痕。

沈砚清没有否认。“嗯。”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哭了。从六岁到现在,第一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因为念安平安出生了,因为温时晏平安出来了,因为他等的人,都还在。

“沈砚清。”

“嗯。”

“念安像谁?”

沈砚清想了想。“像你。”

温时晏笑了。“骗人。他才那么小,哪里像我?”

沈砚清看着他。“哪里都像。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像你。信息素也像你,雪松和蜜橘。像你,也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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