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二胎

念安一岁半的时候,温时晏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那天早上,他站在洗手台前刷牙,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是那种“这个味道我闻过”的恶心。他放下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会吧?念安才一岁半,他还没准备好要第二个。而且沈砚清说过,“再也不生了”——念安出生那天,他站在产房外面,握着温时晏的手,眼眶红红的,说“再也不生了”。温时晏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他偷偷买了验孕棒,两条杠。他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两条杠,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洗手间,走到书房。

沈砚清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怎么了?”

温时晏把验孕棒放在他面前。“怀了。”

沈砚清看着验孕棒,沉默了很久。“不是说过,再也不生了?”

“你说过。我没说过。”

沈砚清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你打算怎么办?”

温时晏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沈砚清看着他。“不想让你再生。太疼了。”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说“太疼了”,不是“我不想再要孩子了”,不是“一个就够了”,是“太疼了”。他怕温时晏疼。念安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温时晏在叫。那种叫,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沈砚清,医生说可以生。上次顺产,这次也可以。”

沈砚清看着他。“医生说‘可以’,但没说‘不疼’。”

温时晏握住他的手。“疼也没关系。因为你会在。”

第二天,沈砚清陪温时晏去医院做检查。林知予看着B超单,笑着说:“六周了,胚胎发育正常,信息素指标稳定。恭喜你们。”

温时晏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像花生米的影子,笑了。和念安一样大,一样小,一样有心跳。沈砚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温时晏能感觉到,他的信息素变了——雪松和焚香的味道暖了一些,像深冬的森林里烧着一堆刚刚好的篝火。

“沈砚清,你在想什么?”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在想名字。”

温时晏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念安是怀念的念,平安的安。第二个,叫念晚。怀念的念,早晚的晚。”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念晚。怀念的念,早晚的晚。他在怀念谁?也许是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也许是那些来不及说再见的人。但“晚”不只是怀念,也是期待——早晚会来,早晚会到,早晚会在我们身边。

“沈念晚。好听。”

回到沈家,陈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眼眶红红的,又哭了。“时晏,恭喜你们。”

温时晏笑了。“谢谢陈叔。”

陈叔擦了擦眼角。“我去炖汤。”

沈砚清叫住他。“陈叔,以后早餐我来做。汤也是。和上次一样。”

陈叔看着他。“少爷,你不用——”

“我可以。”

陈叔看着他,笑了。“好。”

念安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只布偶兔子,嘴里咬着兔子的耳朵。他看到温时晏进来,笑了。“爸爸!”

温时晏走过去,蹲下来,抱着他。“念安,你要当哥哥了。”

念安看着他,歪着头。“哥哥?”

“嗯。小宝宝,在爸爸肚子里。等秋天,他就出来了。”

念安低下头,看着温时晏的肚子。伸出手,拍了拍。“宝宝。”

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说“宝宝”,不是“弟弟”,不是“妹妹”,是“宝宝”。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弟弟妹妹,但他知道什么是宝宝。他是宝宝,他肚子里也有一个宝宝。

孕吐比上次更早来了。六周就开始吐,闻到什么都吐,吃什么吐什么。沈砚清每天变着花样做早餐,白粥、小米粥、南瓜粥、紫薯粥,温时晏喝一口,吐了。他又做面,阳春面、番茄鸡蛋面、青菜肉丝面,温时晏吃一口,吐了。他又做汤,排骨莲藕汤、鸡汤、鱼汤,温时晏喝一口,又吐了。

“你想吃什么?”沈砚清问。

温时晏想了想。“橘子。”

沈砚清去超市买了一大袋橘子,各种品种的。温时晏吃了一个,没吐。又吃了一个,还没吐。沈砚清看着他。“喜欢吃橘子?”

“嗯。酸的。”

沈砚清想了想。“念安喜欢吃甜的。这个喜欢吃酸的。”

温时晏笑了。“你怎么知道是‘他’不是‘她’?”

沈砚清看着他。“感觉。和上次一样,不准。但希望准。”

“为什么?”

“因为念晚,不分男女。和念安一样。”

孕吐持续了一个多月。温时晏瘦了五斤,脸小了一圈,眼窝深了一点。沈砚清每天称体重,看到数字往下掉,眉头就皱。

“不要每天称。”温时晏说。

“要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瘦。”

温时晏笑了。“瘦了你会心疼?”

沈砚清看着他。“会。”

一个字。和平时一样。但温时晏觉得,这个“会”比平时重了很多。

五月,念安一岁八个月了。他开始学说话,会说“爸爸”“爹爹”“宝宝”“不要”“要”。但他不会说完整的句子,最多两三个字。温时晏教他说“我要吃饭”,他说“要饭”。温时晏笑了。“不是‘要饭’,是‘我要吃饭’。”念安看着他。“爸爸饭。”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要饭”,不是“我要吃饭”,是“爸爸饭”。他想说,爸爸做的饭。

沈砚清在旁边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他像你。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六月,温时晏的肚子开始鼓起来了。念安每天都会走过来,拍拍他的肚子,说“宝宝”。有时候会把耳朵贴上去,听一听,然后抬起头,说“动了”。温时晏问他“你怎么知道动了”,他说“听到”。

沈砚清有一次也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没动。”

念安看着他。“动了。”

沈砚清看着他。“什么时候动的?”

念安想了想。“刚才。”

沈砚清看着他。“你听到了?”

念安点了点头,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和他一样。

七月,温时晏做了产检,林知予说是女孩。沈砚清听到“女孩”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女孩?”

“嗯。女孩。怎么了?不想要女孩?”

沈砚清看着他。“想要。怕她像你。”

温时晏笑了。“像我不好吗?”

沈砚清想了想。“好。太好了。怕她太好,被人抢走。”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怕她太好,被人抢走。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不会说“太好”,不会说“被人抢走”,不会说“怕”。现在他会了,因为他在乎了。在乎念安,在乎念晚,在乎温时晏。在乎了就怕,怕了就学会了说。

“沈砚清,她不会被人抢走的。因为你会在。”

那天晚上,温时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事。“今天产检,是女孩。沈砚清说‘怕她太好,被人抢走’。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不会说‘太好’,不会说‘被人抢走’,不会说‘怕’。现在他会了。因为他在乎了。在乎念安,在乎念晚,在乎我。在乎了就怕,怕了就学会了说。他在学。学怎么当爸爸,学怎么当丈夫,学怎么爱。他学得很慢,但他每天都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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