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婚
温时晏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麻雀，是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鸟，叫声清脆得像有人在窗外摇一串银铃。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他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钟，才想起来——他在沈家。
昨天，他结婚了。
他坐起身，被子滑落到腰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鸟鸣。他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早上六点四十三分。
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在温家的时候，他每天五点半就要起来，帮着佣人准备早餐、打扫卫生。不是赵芸要求的，是他自己主动做的。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做点什么，就会显得“多余”。
多余的人，随时可以被赶出去。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很厚，毛茸茸的，脚趾陷进去，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窗外的花园里，绣球花开得正盛，粉的、蓝的、紫的，挤挤挨挨，像一片彩色的云。花园尽头的白色秋千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上面落了几片花瓣。
温时晏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浴室。
浴室比他在温家的整个房间都大。
干湿分离的设计，一面巨大的镜子从洗手台延伸到天花板，淋浴间和浴缸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墙。洗手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毛巾，甚至连漱口杯都是配套的，杯身上印着沈家的家徽。
温时晏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昨天化妆师给他化的妆已经卸掉了，露出原本的脸。皮肤很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他昨晚其实没怎么睡着。杏眼，眼尾微垂，看起来天生就是一副温驯的模样。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洗漱完毕，他换上前天赵芸给他买的那套浅灰色家居服，把头发梳整齐，然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既然已经是沈家的人了，就不能睡懒觉。这是他寄人篱下十五年总结出的经验——早起的人，不容易被嫌弃。
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水晶吊灯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少夫人早。”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时晏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老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大约六十多岁，花白头发，背微微有些驼，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您是……”温时晏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
“我是陈伯安，沈家的管家，大家都叫我陈叔。”老人走到他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少夫人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陈叔。”温时晏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您叫我时晏就好。”
陈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有几分心疼，又像是有几分欣慰。
“好，时晏。”他点了点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是在餐厅吃，还是送到房间？”
“餐厅就好。”
陈叔领着他穿过走廊，走进一楼的餐厅。
餐厅不大——至少和沈家其他房间比起来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一张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花。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碗白粥，几碟小菜，一屉小笼包，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
“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准备了一些。”陈叔拉开椅子，示意温时晏坐下。
温时晏看着满满一桌子的早餐，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温家，他的早餐从来都是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
“谢谢陈叔。”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您慢用。”陈叔退到一边，但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餐厅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温时晏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感叹。
他低头慢慢吃着，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陈叔。
“陈叔，砚……沈……他吃早餐了吗？”
他差点直接叫出“沈砚清”三个字，又觉得不合适。叫“沈总”太生分，叫“砚清”又太亲密。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他”。
陈叔显然听懂了这个“他”指的是谁。
“少爷一般七点半下来吃早餐。”陈叔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您不用等他。”
温时晏“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但他吃得更慢了。
七点二十八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温时晏抬起头，正好看见沈砚清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头发不像昨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他的五官不像昨天那样凌厉，多了一丝慵懒的味道。
但表情还是冷的。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餐厅，看到了坐在桌边的温时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然后沈砚清移开了视线，走向餐厅，在温时晏对面坐下。
陈叔立刻端上了另一份早餐——和温时晏的一模一样。
沈砚清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全程没有说话。
温时晏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豆浆，不知道该说什么。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砚清忽然开口了。
“昨晚睡得好吗？”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同事“今天天气不错”。
温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挺好的，谢谢。”
沈砚清没有再说话。
又沉默了几分钟，早餐吃完了。
沈砚清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
“我今天要出差。”他说，没有看温时晏，“后天回来。家里的事找陈叔。”
然后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温时晏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豆浆。
豆浆已经凉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凉豆浆的味道有些寡淡。
“少爷一直这样的。”陈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不是针对您。”
温时晏笑了笑，梨涡浅浅的。
“我知道。”他说。
他把豆浆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
“陈叔，沈家有什么规矩吗？比如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事不能做？”
陈叔看着他，目光里的那种说不清的意味又浮现出来。
“沈家没什么特别的规矩。”他说，“只有一条——做好自己就行。”
温时晏点了点头。
“那我能去花园看看吗？”
“当然。”陈叔笑了，“这里也是您的家。”
您的家。
这三个字在温时晏的耳朵里转了一圈，落进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相信。
只是朝陈叔笑了笑，然后转身往花园走去。
花园比温时晏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大。
绣球花后面是一排月季，月季后面是一小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花园的深处。
温时晏沿着小径慢慢走着，赤脚踩在鹅卵石上——他在花园门口脱了鞋，因为他不想弄脏那双崭新的家居拖鞋。
脚底被石头硌得有些疼，但这种疼是真实的、具体的，比那些虚无缥缈的“规矩”和“体面”好理解得多。
他走到花园尽头，看到了那个秋千。
白色的铁艺秋千，两根弧形的支架上攀着几株蔷薇，粉色的花朵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秋千的坐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温时晏在秋千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了上去。
露水透过裤子渗进来，凉丝丝的。
他用脚尖点了一下地面，秋千轻轻晃了一下。
又点了一下，晃得更高了一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绣球花和月季混杂的香气。阳光透过蔷薇的枝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
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可以飞起来，飞过沈家的围墙，飞过南城的高楼，飞到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秋千慢下来，最后停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沈家的花园里。
还在那座白色秋千上。
还在那段为期三年的婚姻里。
他笑了笑，从秋千上站起来。
裤子上沾了一片蔷薇花瓣，粉色的，小小的。
他把花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花瓣飘起来，在风里转了两圈，落进了绣球花丛里。
下午的时候，陆景明来了。
他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份文件和一些电子产品。
“温先生，这是沈总让我给您准备的。”陆景明把纸袋放在书桌上，“一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生活用品。手机里已经存了我的号码，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我。”
温时晏从纸袋里拿出那部手机——是最新款的，他只在广告里见过。
“沈总说，您如果需要出门，可以让司机老周送您。”陆景明继续说，“沈家没有限制您自由的规矩，只是希望您出门的时候跟陈叔说一声，方便安排。”
温时晏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陆景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是沈总给您的，每月的生活费会按时打到这张卡上。具体金额您不用操心，够用的。”
温时晏看着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没有伸手去拿。
“多少？”他问。
陆景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每个月……”他犹豫了一下，“五万。”
五万。
温时晏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在温家的时候，赵芸每个月给他三百块零花钱。三百块，够他坐公交、买文具、偶尔吃一碗面。
五万。
三百的一百六十多倍。
他伸出手，拿起那张卡。
卡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不是因为钱多。
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沈砚清眼里，他的价值，就是每个月五万块。
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沈太太”体面地活着。
不会因为缺钱而丢沈家的脸，也不会有多余的钱去做“不该做”的事。
他把卡装进口袋。
“替我跟沈总说声谢谢。”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景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我先走了。”他欠了欠身，“温先生，有事随时联系。”
他转身走了。
温时晏站在书桌前，拿起那部新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屏幕亮起来，提示他设置语言、连接Wi-Fi、登录账号。
他一个一个步骤操作着，像在完成一项作业。
设置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您的设备已加入‘沈砚清’的家庭共享群组。”
家庭共享。
温时晏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点像无奈，又有点像自嘲。
家庭共享
他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却已经在系统里被标记为“家人”了。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花园里的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想起今天早上陈叔说的那句话：“这里也是您的家。”
您的家。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不属于他的花园，和那个不属于他的秋千。
忽然，他看到花园尽头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沈砚清。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正装，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正朝车库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像是有很重要的事在等他。
走到花园小径的转角处，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朝温时晏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很远，温时晏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沈砚清在看这扇窗户。
在看窗户后面的他。
隔着花园，隔着绣球花丛，隔着那架白色秋千。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然后沈砚清转回头，继续朝车库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
温时晏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库的转角。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
戒指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沈砚清出门的时候，他注意到对方的无名指上，也戴着那枚戒指。
一枚代表“已婚”的戒指。
一份为期三年的合同。
一个他还不了解的、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回书桌前。
打开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今天，我结婚了。”
他拿起笔，在这一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他出差了。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
他写完，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它们之间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一句“路上小心”。
也许是一句“我会想你”。
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这才是婚姻真正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至死不渝的誓言，而是一个人在花园小径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你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时晏合上笔记本，把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绣球花开得很盛，白色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在沈家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平平淡淡的。
像一杯凉了的豆浆。
不甜，不苦，刚好能喝。
不是麻雀，是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鸟，叫声清脆得像有人在窗外摇一串银铃。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他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钟，才想起来——他在沈家。
昨天，他结婚了。
他坐起身，被子滑落到腰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鸟鸣。他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早上六点四十三分。
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在温家的时候，他每天五点半就要起来，帮着佣人准备早餐、打扫卫生。不是赵芸要求的，是他自己主动做的。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做点什么，就会显得“多余”。
多余的人，随时可以被赶出去。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很厚，毛茸茸的，脚趾陷进去，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窗外的花园里，绣球花开得正盛，粉的、蓝的、紫的，挤挤挨挨，像一片彩色的云。花园尽头的白色秋千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上面落了几片花瓣。
温时晏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浴室。
浴室比他在温家的整个房间都大。
干湿分离的设计，一面巨大的镜子从洗手台延伸到天花板，淋浴间和浴缸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墙。洗手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毛巾，甚至连漱口杯都是配套的，杯身上印着沈家的家徽。
温时晏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昨天化妆师给他化的妆已经卸掉了，露出原本的脸。皮肤很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他昨晚其实没怎么睡着。杏眼，眼尾微垂，看起来天生就是一副温驯的模样。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洗漱完毕，他换上前天赵芸给他买的那套浅灰色家居服，把头发梳整齐，然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既然已经是沈家的人了，就不能睡懒觉。这是他寄人篱下十五年总结出的经验——早起的人，不容易被嫌弃。
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水晶吊灯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少夫人早。”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时晏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老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大约六十多岁，花白头发，背微微有些驼，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您是……”温时晏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
“我是陈伯安，沈家的管家，大家都叫我陈叔。”老人走到他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少夫人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陈叔。”温时晏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您叫我时晏就好。”
陈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有几分心疼，又像是有几分欣慰。
“好，时晏。”他点了点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是在餐厅吃，还是送到房间？”
“餐厅就好。”
陈叔领着他穿过走廊，走进一楼的餐厅。
餐厅不大——至少和沈家其他房间比起来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一张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花。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碗白粥，几碟小菜，一屉小笼包，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
“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准备了一些。”陈叔拉开椅子，示意温时晏坐下。
温时晏看着满满一桌子的早餐，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温家，他的早餐从来都是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
“谢谢陈叔。”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您慢用。”陈叔退到一边，但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餐厅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温时晏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感叹。
他低头慢慢吃着，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陈叔。
“陈叔，砚……沈……他吃早餐了吗？”
他差点直接叫出“沈砚清”三个字，又觉得不合适。叫“沈总”太生分，叫“砚清”又太亲密。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他”。
陈叔显然听懂了这个“他”指的是谁。
“少爷一般七点半下来吃早餐。”陈叔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您不用等他。”
温时晏“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但他吃得更慢了。
七点二十八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温时晏抬起头，正好看见沈砚清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头发不像昨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他的五官不像昨天那样凌厉，多了一丝慵懒的味道。
但表情还是冷的。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餐厅，看到了坐在桌边的温时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然后沈砚清移开了视线，走向餐厅，在温时晏对面坐下。
陈叔立刻端上了另一份早餐——和温时晏的一模一样。
沈砚清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全程没有说话。
温时晏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豆浆，不知道该说什么。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砚清忽然开口了。
“昨晚睡得好吗？”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同事“今天天气不错”。
温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挺好的，谢谢。”
沈砚清没有再说话。
又沉默了几分钟，早餐吃完了。
沈砚清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
“我今天要出差。”他说，没有看温时晏，“后天回来。家里的事找陈叔。”
然后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温时晏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豆浆。
豆浆已经凉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凉豆浆的味道有些寡淡。
“少爷一直这样的。”陈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不是针对您。”
温时晏笑了笑，梨涡浅浅的。
“我知道。”他说。
他把豆浆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
“陈叔，沈家有什么规矩吗？比如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事不能做？”
陈叔看着他，目光里的那种说不清的意味又浮现出来。
“沈家没什么特别的规矩。”他说，“只有一条——做好自己就行。”
温时晏点了点头。
“那我能去花园看看吗？”
“当然。”陈叔笑了，“这里也是您的家。”
您的家。
这三个字在温时晏的耳朵里转了一圈，落进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相信。
只是朝陈叔笑了笑，然后转身往花园走去。
花园比温时晏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大。
绣球花后面是一排月季，月季后面是一小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花园的深处。
温时晏沿着小径慢慢走着，赤脚踩在鹅卵石上——他在花园门口脱了鞋，因为他不想弄脏那双崭新的家居拖鞋。
脚底被石头硌得有些疼，但这种疼是真实的、具体的，比那些虚无缥缈的“规矩”和“体面”好理解得多。
他走到花园尽头，看到了那个秋千。
白色的铁艺秋千，两根弧形的支架上攀着几株蔷薇，粉色的花朵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秋千的坐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温时晏在秋千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了上去。
露水透过裤子渗进来，凉丝丝的。
他用脚尖点了一下地面，秋千轻轻晃了一下。
又点了一下，晃得更高了一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绣球花和月季混杂的香气。阳光透过蔷薇的枝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
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可以飞起来，飞过沈家的围墙，飞过南城的高楼，飞到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秋千慢下来，最后停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沈家的花园里。
还在那座白色秋千上。
还在那段为期三年的婚姻里。
他笑了笑，从秋千上站起来。
裤子上沾了一片蔷薇花瓣，粉色的，小小的。
他把花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花瓣飘起来，在风里转了两圈，落进了绣球花丛里。
下午的时候，陆景明来了。
他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份文件和一些电子产品。
“温先生，这是沈总让我给您准备的。”陆景明把纸袋放在书桌上，“一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生活用品。手机里已经存了我的号码，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我。”
温时晏从纸袋里拿出那部手机——是最新款的，他只在广告里见过。
“沈总说，您如果需要出门，可以让司机老周送您。”陆景明继续说，“沈家没有限制您自由的规矩，只是希望您出门的时候跟陈叔说一声，方便安排。”
温时晏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陆景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是沈总给您的，每月的生活费会按时打到这张卡上。具体金额您不用操心，够用的。”
温时晏看着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没有伸手去拿。
“多少？”他问。
陆景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每个月……”他犹豫了一下，“五万。”
五万。
温时晏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在温家的时候，赵芸每个月给他三百块零花钱。三百块，够他坐公交、买文具、偶尔吃一碗面。
五万。
三百的一百六十多倍。
他伸出手，拿起那张卡。
卡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不是因为钱多。
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沈砚清眼里，他的价值，就是每个月五万块。
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沈太太”体面地活着。
不会因为缺钱而丢沈家的脸，也不会有多余的钱去做“不该做”的事。
他把卡装进口袋。
“替我跟沈总说声谢谢。”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景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我先走了。”他欠了欠身，“温先生，有事随时联系。”
他转身走了。
温时晏站在书桌前，拿起那部新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屏幕亮起来，提示他设置语言、连接Wi-Fi、登录账号。
他一个一个步骤操作着，像在完成一项作业。
设置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您的设备已加入‘沈砚清’的家庭共享群组。”
家庭共享。
温时晏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点像无奈，又有点像自嘲。
家庭共享
他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却已经在系统里被标记为“家人”了。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花园里的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想起今天早上陈叔说的那句话：“这里也是您的家。”
您的家。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不属于他的花园，和那个不属于他的秋千。
忽然，他看到花园尽头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沈砚清。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正装，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正朝车库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像是有很重要的事在等他。
走到花园小径的转角处，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朝温时晏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很远，温时晏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沈砚清在看这扇窗户。
在看窗户后面的他。
隔着花园，隔着绣球花丛，隔着那架白色秋千。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然后沈砚清转回头，继续朝车库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
温时晏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库的转角。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
戒指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沈砚清出门的时候，他注意到对方的无名指上，也戴着那枚戒指。
一枚代表“已婚”的戒指。
一份为期三年的合同。
一个他还不了解的、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回书桌前。
打开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今天，我结婚了。”
他拿起笔，在这一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他出差了。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
他写完，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它们之间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一句“路上小心”。
也许是一句“我会想你”。
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这才是婚姻真正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至死不渝的誓言，而是一个人在花园小径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你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时晏合上笔记本，把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绣球花开得很盛，白色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在沈家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平平淡淡的。
像一杯凉了的豆浆。
不甜，不苦，刚好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