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分房而居
沈砚清出差的第一天，温时晏把沈家主宅上上下下走了个遍。
当然，是陈叔带着他走的。
“这是正厅，老爷子一般在这儿会客。”陈叔推开一扇双开的橡木门，里面是一间挑高四米的客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家具全是红木的，沉甸甸地摆在那里，像一座座小山。
“这是偏厅，平时家里人自己用。”偏厅比正厅小一些，但也比温家整个客厅都大。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款，看起来比正厅那些红木椅子舒服得多。
“这是书房——老爷子用的那间在三楼，少爷用的在二楼。”陈叔指了指楼梯，“少爷的书房您也可以去，他不在的时候，您可以进去看书。”
温时晏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个房间的位置和功能。
这是他寄人篱下十五年的生存本能——到了一个新地方，首先要搞清楚边界在哪里。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东西可以碰，哪些东西不能碰。搞清楚这些，才能不犯错。不犯错，才能不被嫌弃。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时候，陈叔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少爷的房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停顿。
温时晏看了那扇门一眼。
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串檀木珠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他第一天在会所闻到的信息素味道一模一样。
“少爷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陈叔补充道，“连打扫都是他自己做的。”
温时晏又点了点头。
他并不意外。
一个把生活过成军事化管理的人，怎么可能允许别人碰他的私人空间？
“走吧，我带您去三楼看看。”陈叔转身继续往前走。
温时晏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余光又瞥了一眼那串檀木珠子。
珠子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别进来。
下午的时候，温时晏在二楼的偏厅里找到了一个书架。
书架不大，但里面的书很杂——有金融类的专业书籍，有几本小说，有几本诗集，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随手塞进来的杂志。
温时晏抽出一本诗集，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翻了起来。
诗集的名字叫《月光落在左手上》，作者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诗人。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
“我从来不觉得孤独，直到遇见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了书架。
不是不好看。
是不敢看。
他怕自己看了太多关于爱情的文字，会开始期待一些不该期待的东西。
他换了一本书。这次是一本关于室内设计的画册，全是各种风格的家装照片。他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一间不大的客厅，墙上刷着浅蓝色的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沙发上扔着几个彩色的抱枕。
看起来不像是豪宅，更像是普通人的家。
温时晏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自己笔记本里画的那幅“理想中的家”。
没有水晶吊灯，没有大理石地面，没有意大利进口的家具。
只有一个小小的花园，一架秋千，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他把画册合上，放回书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月季。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剪下来的枝叶堆了一地。
温时晏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偏厅，下了楼。
“陈叔。”他在厨房里找到了正在泡茶的陈叔，“我能帮忙做点什么吗？”
陈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又浮现出那种说不清的意味。
“您不用——”
“我想找点事做。”温时晏打断了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定，“闲着的话，我会不自在。”
陈叔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您帮我择菜吧。”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把豆角，放在案板上，“今晚厨房要做干煸豆角，豆角还没择。”
温时晏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开始择豆角。
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家务的。
陈叔站在旁边泡茶，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您在家里也常做这些？”陈叔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温时晏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嗯。”他说，“不做的话，会觉得对不起那碗饭。”
陈叔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温时晏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很柔和，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
但越是平静，越让人心疼。
陈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泡好的茶倒了一杯，放在温时晏手边。
“渴了喝。”他说。
温时晏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梨涡浅浅的，像两朵小小的浪花。
晚上，温时晏一个人吃了晚饭。
陈叔本来要把饭菜端到他房间，但他拒绝了，坚持在餐厅吃。一个人坐在那张长长的餐桌前，面前摆着四菜一汤，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冷清。
他吃了半个小时，把每一道菜都吃了一半。
不是因为他能吃，而是因为他不想浪费。在温家的时候，剩饭是要被赵芸骂的。
吃完饭，他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陈叔看见的时候，嘴巴张了张，想说“这些不用您做”，但看到温时晏把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好之后脸上那一点点满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晚安，陈叔。”温时晏擦了擦手，朝他笑了笑。
“晚安，时晏。”陈叔说。
温时晏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的绿萝长势很好，叶子比昨天更绿了一些。他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然后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旧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沈砚清出差第一天。我把沈家走了一遍，他的房间门是锁着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串檀木珠子，不让别人进去。陈叔人很好。晚上一个人吃饭，菜太多了，吃不完。”
他写完，看了看最后一句，又加了一句：
“如果他在的话，也许就不用浪费了。”
加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写了一句不该写的话。
他拿起笔，想把它划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划。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条白线，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今天在书架上看到的那句诗：
“我从来不觉得孤独，直到遇见你。”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没有遇见谁。
他只是签了一份合同。
合同不会让你觉得孤独。
让你觉得孤独的，是签完合同之后，发现对方连你的名字都不想多叫一次。
他闭上眼睛。
明天，沈砚清还有一天才回来。
沈砚清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温时晏正在偏厅看书。
他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规律，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脚步丈量距离。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
沈砚清正站在玄关，把公文包递给陈叔。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额前的碎发比出门时更乱了一些。
“少爷，吃了吗？”陈叔问。
“吃了。”沈砚清松了松领带，目光扫过走廊，然后停在了偏厅门口的温时晏身上。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回来了。”温时晏说。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砚清看了他两秒，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温时晏站在偏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陈叔拎着公文包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少爷出差一般都不太高兴，您别介意。”
温时晏摇了摇头。
“我没有介意。”他说。
他是真的没有介意。
因为他根本没有期待沈砚清会对他笑、会跟他多说几句话、会问他这两天过得好不好。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这是他用十八年学会的道理。
第二天早上，温时晏还是六点四十分醒来。
他洗漱完毕，换了衣服下楼。陈叔已经在餐厅准备早餐了，看到他，笑了笑：“早，时晏。”
“早，陈叔。”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依旧是满满一桌早餐。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七点二十八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砚清走进餐厅，在他对面坐下。陈叔端上早餐，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米长的餐桌，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砚清忽然开口了。
“这两天在家，有什么事吗？”
温时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小笼包上，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
“没有。”温时晏说，“陈叔很照顾我。”
“嗯。”
又是沉默。
温时晏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了两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想出去一趟。”他说。
沈砚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
“去图书馆。”温时晏说，“我想借几本书。”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让老周送你。”
“好。”
对话结束。
沈砚清放下筷子，站起身，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走了。
温时晏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副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
他吃得真干净。
温时晏在心里想。
连一粒米都没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粥还剩半碗，小笼包还剩两个。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老周是沈家的司机，五十多岁，沉默寡言，但车开得很稳。
温时晏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那是他自己带来的，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车子驶出沈家主宅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温时晏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两天前，他坐着婚车从温家到沈家。
今天，他坐着沈家的车，去南城的图书馆。
从温家的累赘，到沈家的少夫人。
从一个身份，到另一个身份。
中间只隔了两天。
图书馆在南城的老城区，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种着两排银杏树。温时晏下了车，跟老周说了句“我大概两个小时出来”，然后走进了图书馆。
他没有去借书。
而是径直走向图书馆三楼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张靠窗的桌子，正对着窗外的银杏树。
他坐在那张桌子前，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东西。
他写的不是日记。
是一份清单。
“三年之内要做的事”
1. 存够十万块钱。
2. 学会一项能赚钱的技能。
3. 找到住的地方（不在温家，不在沈家）。
4. 交一个真心的朋友（不因为我是“沈太太”而接近我的人）。
5. 去一次海边。
他写完这五条，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万块钱。按沈砚清每月给五万的生活费来算，如果他每个月只花五千，一年就能存下五十四万。但花销不会那么少——他需要买衣服、买日用品，还要留一些应急的钱。而且他不确定沈砚清会不会一直给这么多。
技能。他会一点设计，高中的时候学过PS和AI，但只是皮毛。他需要系统的学习。
住的地方。不需要很大，但要有窗户，要能看到阳光。
朋友。这是最难的一条。他是“沈太太”，这三个字就是一个标签，会挡住很多人，也会吸引不该吸引的人。
海边。他从来没去过海边。妈妈生前说过，等她病好了就带他去。但她的病没好。
温时晏把这五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装回帆布包里。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挑了几本设计类的书，走到前台办了借阅手续。
“这是沈家的卡吗？”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借书卡。
温时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卡上印着沈氏集团的Logo，持卡人写的是“沈砚清”。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连借书，都要用沈砚清的名字。
“是。”他把卡递过去。
工作人员刷了一下，把卡和书一起还给他。
“可以了，沈太太。”
沈太太。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人叫“沈太太”。
第一次是在出门的时候，陈叔说“车备好了，沈太太”。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
但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回到沈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温时晏抱着书走进偏厅，准备把借来的书放到书架上。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沈砚清坐在偏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他看到温时晏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一摞书上。
“借了什么书？”
温时晏把书放到茶几上，让他看。
沈砚清扫了一眼书脊——《设计心理学》《版式设计原理》《色彩搭配从入门到精通》。
“你想学设计？”他问。
“嗯。”温时晏说，“以前学过一点，想再学学。”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那本书放到一边，站起来。
“三楼书房有几本设计类的书，你可以拿去用。”
温时晏愣了一下。
“你……让我进你的书房？”
“三楼那个是老爷子的，我不用。”沈砚清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我的书房在二楼，你随时可以进。”
说完，他走了。
温时晏站在偏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二楼的书房，他可以进。
但二楼的卧室，门把手上挂着檀木珠子，不让别人进去。
书房和卧室，只隔了一个走廊。
一个可以进，一个不能进。
温时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我的书房在二楼，你随时可以进。”
他拿起茶几上的书，走出偏厅，上了二楼。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左边是沈砚清的书房，门开着。
右边是沈砚清的卧室，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那串檀木珠子。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左边的门。
书房不大，但很整洁。一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盆文竹。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和温时晏房间那盆一模一样。
温时晏站在书房中间，环顾四周。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和沈砚清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书架前，开始找设计类的书。
找着找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最底层的一个抽屉上。
抽屉没有锁，但拉手是铜的，看起来很久没有被拉开过。
温时晏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他告诉自己：不要乱翻别人的东西。
他找了三本设计类的书，然后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看向右边那扇关着的门。
檀木珠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温时晏收回目光，抱着书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放在书桌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
在“三年之内要做的事”下面，他加了一条：
1. 不期待，不依赖，不受伤。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花园里的绣球花开得正盛。
白色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在沈家的第三天，就这样结束了。
当然，是陈叔带着他走的。
“这是正厅，老爷子一般在这儿会客。”陈叔推开一扇双开的橡木门，里面是一间挑高四米的客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家具全是红木的，沉甸甸地摆在那里，像一座座小山。
“这是偏厅，平时家里人自己用。”偏厅比正厅小一些，但也比温家整个客厅都大。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款，看起来比正厅那些红木椅子舒服得多。
“这是书房——老爷子用的那间在三楼，少爷用的在二楼。”陈叔指了指楼梯，“少爷的书房您也可以去，他不在的时候，您可以进去看书。”
温时晏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个房间的位置和功能。
这是他寄人篱下十五年的生存本能——到了一个新地方，首先要搞清楚边界在哪里。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东西可以碰，哪些东西不能碰。搞清楚这些，才能不犯错。不犯错，才能不被嫌弃。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时候，陈叔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少爷的房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停顿。
温时晏看了那扇门一眼。
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串檀木珠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他第一天在会所闻到的信息素味道一模一样。
“少爷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陈叔补充道，“连打扫都是他自己做的。”
温时晏又点了点头。
他并不意外。
一个把生活过成军事化管理的人，怎么可能允许别人碰他的私人空间？
“走吧，我带您去三楼看看。”陈叔转身继续往前走。
温时晏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余光又瞥了一眼那串檀木珠子。
珠子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别进来。
下午的时候，温时晏在二楼的偏厅里找到了一个书架。
书架不大，但里面的书很杂——有金融类的专业书籍，有几本小说，有几本诗集，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随手塞进来的杂志。
温时晏抽出一本诗集，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翻了起来。
诗集的名字叫《月光落在左手上》，作者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诗人。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
“我从来不觉得孤独，直到遇见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了书架。
不是不好看。
是不敢看。
他怕自己看了太多关于爱情的文字，会开始期待一些不该期待的东西。
他换了一本书。这次是一本关于室内设计的画册，全是各种风格的家装照片。他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一间不大的客厅，墙上刷着浅蓝色的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沙发上扔着几个彩色的抱枕。
看起来不像是豪宅，更像是普通人的家。
温时晏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自己笔记本里画的那幅“理想中的家”。
没有水晶吊灯，没有大理石地面，没有意大利进口的家具。
只有一个小小的花园，一架秋千，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他把画册合上，放回书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月季。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剪下来的枝叶堆了一地。
温时晏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偏厅，下了楼。
“陈叔。”他在厨房里找到了正在泡茶的陈叔，“我能帮忙做点什么吗？”
陈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又浮现出那种说不清的意味。
“您不用——”
“我想找点事做。”温时晏打断了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定，“闲着的话，我会不自在。”
陈叔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您帮我择菜吧。”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把豆角，放在案板上，“今晚厨房要做干煸豆角，豆角还没择。”
温时晏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开始择豆角。
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家务的。
陈叔站在旁边泡茶，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您在家里也常做这些？”陈叔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温时晏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嗯。”他说，“不做的话，会觉得对不起那碗饭。”
陈叔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温时晏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很柔和，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
但越是平静，越让人心疼。
陈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泡好的茶倒了一杯，放在温时晏手边。
“渴了喝。”他说。
温时晏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梨涡浅浅的，像两朵小小的浪花。
晚上，温时晏一个人吃了晚饭。
陈叔本来要把饭菜端到他房间，但他拒绝了，坚持在餐厅吃。一个人坐在那张长长的餐桌前，面前摆着四菜一汤，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冷清。
他吃了半个小时，把每一道菜都吃了一半。
不是因为他能吃，而是因为他不想浪费。在温家的时候，剩饭是要被赵芸骂的。
吃完饭，他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陈叔看见的时候，嘴巴张了张，想说“这些不用您做”，但看到温时晏把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好之后脸上那一点点满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晚安，陈叔。”温时晏擦了擦手，朝他笑了笑。
“晚安，时晏。”陈叔说。
温时晏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的绿萝长势很好，叶子比昨天更绿了一些。他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然后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旧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沈砚清出差第一天。我把沈家走了一遍，他的房间门是锁着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串檀木珠子，不让别人进去。陈叔人很好。晚上一个人吃饭，菜太多了，吃不完。”
他写完，看了看最后一句，又加了一句：
“如果他在的话，也许就不用浪费了。”
加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写了一句不该写的话。
他拿起笔，想把它划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划。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条白线，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今天在书架上看到的那句诗：
“我从来不觉得孤独，直到遇见你。”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没有遇见谁。
他只是签了一份合同。
合同不会让你觉得孤独。
让你觉得孤独的，是签完合同之后，发现对方连你的名字都不想多叫一次。
他闭上眼睛。
明天，沈砚清还有一天才回来。
沈砚清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温时晏正在偏厅看书。
他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规律，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脚步丈量距离。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
沈砚清正站在玄关，把公文包递给陈叔。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额前的碎发比出门时更乱了一些。
“少爷，吃了吗？”陈叔问。
“吃了。”沈砚清松了松领带，目光扫过走廊，然后停在了偏厅门口的温时晏身上。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回来了。”温时晏说。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砚清看了他两秒，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温时晏站在偏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陈叔拎着公文包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少爷出差一般都不太高兴，您别介意。”
温时晏摇了摇头。
“我没有介意。”他说。
他是真的没有介意。
因为他根本没有期待沈砚清会对他笑、会跟他多说几句话、会问他这两天过得好不好。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这是他用十八年学会的道理。
第二天早上，温时晏还是六点四十分醒来。
他洗漱完毕，换了衣服下楼。陈叔已经在餐厅准备早餐了，看到他，笑了笑：“早，时晏。”
“早，陈叔。”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依旧是满满一桌早餐。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七点二十八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砚清走进餐厅，在他对面坐下。陈叔端上早餐，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米长的餐桌，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砚清忽然开口了。
“这两天在家，有什么事吗？”
温时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小笼包上，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
“没有。”温时晏说，“陈叔很照顾我。”
“嗯。”
又是沉默。
温时晏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了两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想出去一趟。”他说。
沈砚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
“去图书馆。”温时晏说，“我想借几本书。”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让老周送你。”
“好。”
对话结束。
沈砚清放下筷子，站起身，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走了。
温时晏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副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
他吃得真干净。
温时晏在心里想。
连一粒米都没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粥还剩半碗，小笼包还剩两个。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老周是沈家的司机，五十多岁，沉默寡言，但车开得很稳。
温时晏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那是他自己带来的，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车子驶出沈家主宅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温时晏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两天前，他坐着婚车从温家到沈家。
今天，他坐着沈家的车，去南城的图书馆。
从温家的累赘，到沈家的少夫人。
从一个身份，到另一个身份。
中间只隔了两天。
图书馆在南城的老城区，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种着两排银杏树。温时晏下了车，跟老周说了句“我大概两个小时出来”，然后走进了图书馆。
他没有去借书。
而是径直走向图书馆三楼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张靠窗的桌子，正对着窗外的银杏树。
他坐在那张桌子前，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东西。
他写的不是日记。
是一份清单。
“三年之内要做的事”
1. 存够十万块钱。
2. 学会一项能赚钱的技能。
3. 找到住的地方（不在温家，不在沈家）。
4. 交一个真心的朋友（不因为我是“沈太太”而接近我的人）。
5. 去一次海边。
他写完这五条，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万块钱。按沈砚清每月给五万的生活费来算，如果他每个月只花五千，一年就能存下五十四万。但花销不会那么少——他需要买衣服、买日用品，还要留一些应急的钱。而且他不确定沈砚清会不会一直给这么多。
技能。他会一点设计，高中的时候学过PS和AI，但只是皮毛。他需要系统的学习。
住的地方。不需要很大，但要有窗户，要能看到阳光。
朋友。这是最难的一条。他是“沈太太”，这三个字就是一个标签，会挡住很多人，也会吸引不该吸引的人。
海边。他从来没去过海边。妈妈生前说过，等她病好了就带他去。但她的病没好。
温时晏把这五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装回帆布包里。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挑了几本设计类的书，走到前台办了借阅手续。
“这是沈家的卡吗？”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借书卡。
温时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卡上印着沈氏集团的Logo，持卡人写的是“沈砚清”。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连借书，都要用沈砚清的名字。
“是。”他把卡递过去。
工作人员刷了一下，把卡和书一起还给他。
“可以了，沈太太。”
沈太太。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人叫“沈太太”。
第一次是在出门的时候，陈叔说“车备好了，沈太太”。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
但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回到沈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温时晏抱着书走进偏厅，准备把借来的书放到书架上。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沈砚清坐在偏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他看到温时晏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一摞书上。
“借了什么书？”
温时晏把书放到茶几上，让他看。
沈砚清扫了一眼书脊——《设计心理学》《版式设计原理》《色彩搭配从入门到精通》。
“你想学设计？”他问。
“嗯。”温时晏说，“以前学过一点，想再学学。”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那本书放到一边，站起来。
“三楼书房有几本设计类的书，你可以拿去用。”
温时晏愣了一下。
“你……让我进你的书房？”
“三楼那个是老爷子的，我不用。”沈砚清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我的书房在二楼，你随时可以进。”
说完，他走了。
温时晏站在偏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二楼的书房，他可以进。
但二楼的卧室，门把手上挂着檀木珠子，不让别人进去。
书房和卧室，只隔了一个走廊。
一个可以进，一个不能进。
温时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我的书房在二楼，你随时可以进。”
他拿起茶几上的书，走出偏厅，上了二楼。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左边是沈砚清的书房，门开着。
右边是沈砚清的卧室，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那串檀木珠子。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左边的门。
书房不大，但很整洁。一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盆文竹。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和温时晏房间那盆一模一样。
温时晏站在书房中间，环顾四周。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和沈砚清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书架前，开始找设计类的书。
找着找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最底层的一个抽屉上。
抽屉没有锁，但拉手是铜的，看起来很久没有被拉开过。
温时晏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他告诉自己：不要乱翻别人的东西。
他找了三本设计类的书，然后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看向右边那扇关着的门。
檀木珠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温时晏收回目光，抱着书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放在书桌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
在“三年之内要做的事”下面，他加了一条：
1. 不期待，不依赖，不受伤。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花园里的绣球花开得正盛。
白色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在沈家的第三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