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海边夕阳

沈砚清在年会上的致辞,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温时晏的心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们还有多少年?

沈砚清五十岁了。身体还好,但不如以前了。以前可以连续加班一周,现在加两天就会累;以前可以抱着念晚在花园里转圈,现在转两圈就会喘。温时晏不想承认他老了,但每天早上看到他头发里新冒出来的白发,心里就会揪一下。

念安十八岁了,已经能替沈砚清处理一些公司的事务。沈砚清说,再过两年,他就可以退休了。温时晏问他退休后想做什么,他说:“陪你。”

“我不用你陪。我每天都要上班。”

沈砚清看着他。“那我陪你上班。”

温时晏笑了。“你陪我上班?你坐在我工作室里做什么?”

沈砚清想了想。“看你做设计。”

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看他做设计,以前他也说过这种话。那时候温时晏还在准备比赛,他说“你在做设计的时候最好看”。现在他还说这种话,不是“最好看”,是“想看你”。不是因为你好看,是因为我想看。

念晚十七岁了,高三,每天忙着画画、准备艺考。她说想考中央美术学院,去北京学画画。温时晏问她为什么想去那么远,她说:“因为那里有最好的老师。”

“你不想留在南城吗?”

念晚想了想。“想。但我要先出去看看。看完了,再回来。”

温时晏看着她,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抓着沈砚清手指睡觉的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路要走。

“念晚,你出去看完了,还会回来吗?”

念晚笑了。“会。因为爸爸和爹爹在这里。”

念安二十岁了,正式接手了沈氏集团。沈砚清退居二线,只在大事上过问,日常事务全部交给念安。念安第一天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打电话给温时晏。

“爸爸,我好紧张。”

温时晏握着手机,笑了。“你爹爹当年也紧张。”

“爹爹紧张的时候什么样?”

温时晏想了想。“看不出来。他紧张的时候,和平时一样。不说话,不笑,面无表情。”

念安笑了。“那我跟爹爹一样。”

温时晏想了想。“不。你比爹爹好。你会说‘我好紧张’,他不会。”

沈砚清退休后的第一天,温时晏去上班了。他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做什么。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早餐,送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开了二十多年的会。突然什么都不用做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看着海。海很蓝,天也很蓝,云很白。他坐了很久,久到温时晏下班回来。

“沈砚清,你在这里坐了一天?”

“没有。坐了下午。”

“上午呢?”

沈砚清想了想。“上午在看你的作品集。”

温时晏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有什么感想?”

沈砚清想了想。“你进步了。”

温时晏笑了。“就这?”

沈砚清看着他。“还有。你一直很好。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很好。”

温时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很好。不是“越来越好”,是“一直很好”。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变得更好才能被爱。他从第一天就很好,第一天就值得被爱。

念安接手公司后,忙了很多。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有时候周末也要去公司。温时晏说他太拼了,他说:“爹爹以前也这样。”

温时晏看着他。“你爹爹以前这样,是因为没有人帮他。你有我们。”

念安想了想。“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拼。”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爹爹早点退休。他累了二十多年了,该休息了。”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以为念安拼命工作,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不辜负沈氏集团。原来不是。是为了让沈砚清早点退休。他累了二十多年了,该休息了。

那天晚上,温时晏把念安的话告诉了沈砚清。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他像我。”

温时晏笑了。“哪里像?”

“不会说。只会做。”

念晚的艺考成绩出来了,全省第三。她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温时晏,又抱着沈砚清。

“爸爸,爹爹,我考上了!我可以去北京了!”

温时晏看着她,笑了。“恭喜你。”

沈砚清看着她。“去北京,好好学。学完了,回来。”

念晚点了点头。“我会回来的。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念晚去北京那天,温时晏和沈砚清送她去机场。念安也来了,他请了半天假,专门来送妹妹。

“妹妹,到了打电话。”

“好。”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

“好。”

念晚看着念安,笑了。“哥哥,你好像爹爹。啰嗦。”

念安愣了一下。“爹爹啰嗦吗?”

念晚看着沈砚清。“爹爹不啰嗦。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说‘我爱你’。”

沈砚清没有说话。但他笑了。

念晚走进安检口,回过头,朝他们挥手。温时晏也挥手,沈砚清也挥手,念安也挥手。念晚笑了,转过身,走了。

念晚去北京后,家里安静了很多。以前她在的时候,每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学校的事说到家里的事,从家里的事说到心里的事。现在她不在了,家里安静得像是少了一半。

沈砚清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半起床,做早餐。以前做四人份,现在做两人份。温时晏说“你不用做这么多”,他说“习惯了”。

温时晏看着他。“你想念晚了?”

沈砚清没有否认。“嗯。”

“我也是。”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早餐。和以前一样,但人少了。

“沈砚清,你说念晚会在北京待多久?”

沈砚清想了想。“四年。大学四年,可能还会读研。也许还会留在北京工作。”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沈砚清看着他。“过年。放假。想家的时候。”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想家的时候,她想家了就会回来。但想家的时候,不是每天都有。她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梦想。家会变成“老家”,变成“过年回去的地方”。温时晏不想这样,但他知道,这是必然的。孩子长大了,就会飞走。飞走了,就不一定会飞回来。

“沈砚清,你难过吗?”

沈砚清想了想。“有一点。但她是去实现梦想。实现了,会回来的。”

念晚去北京后的第一个周末,她打来电话。

“爸爸,爹爹,我在这里很好。室友很好,老师很好,食堂的饭也很好吃。”

温时晏笑了。“那就好。”

“爸爸,你让爹爹接电话。”

沈砚清接过手机。“念晚。”

“爹爹,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

沈砚清想了想。“不会。有爸爸。”

“那你想我吗?”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想。”

念晚笑了。“我也想你。爹爹,等我回来,我给你画一幅画。画你坐在秋千上,看海。”

“好。”

念晚挂了电话。沈砚清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海很蓝,天也很蓝,云很白。

温时晏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念晚说什么了?”

沈砚清想了想。“她说给我画一幅画。画我坐在秋千上,看海。”

温时晏笑了。“那你要坐好。不要乱动。”

沈砚清看着他。“我没有乱动。”

温时晏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从来不会乱动。你只会做该做的事。”

那年冬天,念晚回来了。放寒假,她提着大箱子,从北京飞回南城。温时晏和沈砚清去机场接她,念安也来了。

念晚走出安检口,看到他们,笑了。“爸爸,爹爹,哥哥!”

她跑过来,抱着温时晏,又抱着沈砚清,又抱着念安。“我回来了。”

温时晏看着她,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在北京习惯吗?”

“习惯。就是太冷了。比南城冷多了。”

沈砚清看着她。“那你还去吗?”

念晚笑了。“去。因为那里有最好的老师。”

沈砚清点了点头。“那你去。我们等你。”

念晚看着沈砚清,眼眶红了。“爹爹,你老了。”

沈砚清摸了摸自己的脸。“老了。”

念晚走过去,抱住他。“爹爹,你不要老。等我回来。”

沈砚清拍了拍她的背。“好。等你回来。”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念晚在讲北京的事,念安在听,温时晏在听,沈砚清也在听。窗外,月光很好。海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爸爸,爹爹,你们以后会来北京看我吗?”

温时晏想了想。“会。”

“什么时候?”

“你想我们的时候。”

念晚笑了。“那我每天都想。”

温时晏笑了。“那我们每天都去。”

沈砚清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温时晏看到了,但没有说。他笑了,就是笑了。不需要说“你笑了”,也不需要承认。他笑了,温时晏看到了,就够了。

那天晚上,温时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事。“念晚从北京回来了。她说‘爹爹,你老了’。沈砚清说‘老了’。他说‘那你去。我们等你’。他没有说‘你不要去’,没有说‘我想你’。他说‘我们等你’。他等过很多人——等妈妈回来,等温时晏长大,等念安分化,等念晚回家。他等了一辈子,还在等。不是因为他喜欢等,是因为他相信,等的人会回来。”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这本笔记本是第六本了,快写满了。他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人。沈砚清闭着眼睛,呼吸很轻,眉头是松开的。念安已经不住在家里了,他在公司附近买了房子,周末才回来。念晚也睡了,她的房间在隔壁。

床上只有两个人。他和沈砚清。

温时晏伸出手,把沈砚清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关掉床头灯。

晚安,他在心里说。旁边的人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轻了一点。

窗外,月光很好。海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温时晏闭上眼睛,他想,孩子长大了,飞走了,还会飞回来。因为这里是家。不管飞多远,都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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