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堪

温清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距离门扉不过寸许,却再难前进分毫。

那句骤然响起的“温清菡”,如同一盆冰水, 迎头浇下, 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她眉头紧蹙, 杏眼中写满了困惑。

里面那人是谁?为何会提及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紧接着,雅间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只有一个音节:“嗯。”

是谢迟昱的声音!即便只有这简短的一声, 她也绝不会错认。

一颗心骤然提起, 悬在了半空。莫名的紧张感攥住了她。

先前那陌生的男声再次响起,语气带着探究与一丝急切:“你是说, 我们一直在找的那本关键账册,确实一直在温太傅手里, 而他过世后,便将账册交给了他的孙女, 温清菡保管?”

谢迟昱似乎在把玩杯盏,片刻沉默后, 才传来他低沉而清晰的一个字:“是。”

“那你还等什么?” 那声音陡然拔高, 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急切,温清菡隐约听出对方身份应是不凡,“赶紧让她把账册交出来啊?此事关乎重大, 不容有失!”

谢迟昱那边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温清菡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蹙着眉, 眼神沉郁的模样。

几息之后, 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后的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前几日我当面问及账册的事, 可却被她矢口否认,一口咬定不知道什么账册。” 他顿了一下,似乎将手中茶杯放在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如今看来只能徐徐图之,待与她关系和缓些,博得信任,便能旁敲侧击,让她主动交出。”

什么……

温清菡的心,随着他话音落下,猛地一沉。

徐徐图之,博取信任,原来……那些偶尔流露的温和,那些默许的亲昵……都只是为了要拿到账册吗。

“哎,不对啊,” 那陌生男声忽然转了语调,带着恍然,“温清菡……这名字孤怎么听着耳熟?哦!想起来了!” 他像是拍了下大腿,“她不就是跟你订了娃娃亲的那个姑娘吗?姑母心心念念要你娶的那个?”

温清菡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这婚约,原来并非秘密,至少太子萧宸是知晓的。

“她如今是住在你府上吧?听说幼时便父母双亡,如今温太傅也去了,孤身来投,也是个可怜的。姑母不是一直盼着你娶她么,如今人也来了,账册也在她手上,要不你牺牲一下,色诱?”

见谢迟昱久不发一言,萧宸等得忐忑。

声音带着试探,又有些好奇,“长珩,你会娶她的吧?”

门外,温清菡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她几乎忘记了呼吸,那只握着香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尖陷进柔软的绸缎里。

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会怎么回答?

这段时日,他们之间……难道真的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吗。

可那些亲密的瞬间,他眼中偶尔掠过的深情,难不成都是假的。

他……应该会愿意的吧?温清菡眼眶发红,一阵酸涩从胸腔涌上来。

甚至卑微的想,至少,看在姨母的面子上。

她屏息凝神,等待着判决。

然后,她听到了。

谢迟昱的声音,清晰、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穿透门板,直直刺入她耳中:

“我不会娶她。”

短短五个字,如同锋利的箭矢,狠狠扎进温清菡的心口。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微的颤抖。

不、不会的……她是不是听错了?

“最开始接近她,也只是怀疑温太傅是否把账册交给他唯一的孙女保管。” 谢迟昱的声音继续传来,平淡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怎么会……

“不过,” 萧宸似乎叹了口气,“温太傅的儿子儿媳,当初是因为救姑母才会丧命的,姑母一直想要报答,那桩婚事也是这个意思。小时候姑母天天念叨,拿着画像逼你看,每次问你愿不愿意娶,你头都摇得像拨浪鼓。孤还以为这次人到了跟前,朝夕相处的,你这铁树能开花呢。”

谢迟昱沉默了片刻。

温清菡甚至能想象他此刻脸上应该充满了厌恶和冷漠。

然后,她听见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甚至是残忍的语气说:

“她如今的出身,配不上谢氏。”

出身,配不上。

原来,这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从未说出口,却视为天堑的真实理由。

所有他看似温柔,容忍,偶尔的纵容,或许只是他为了达成目的而作出的选择。

原来,在他心里,她是这么的不堪。

“若问门当户对的话,那放眼整个大昭,岂不是只有同样是百年世家的秦氏,能与谢氏相匹配?”萧宸似乎想起了什么,瞟了一眼谢迟昱。

“我记得,秦氏一直都有意与谢氏联姻,明里暗里的想要将秦家大小姐秦玉棠许配给你呢。”萧宸凑近,看向神色淡漠的谢迟昱,“孤记得,从小时候开始,秦玉棠就对你芳心暗许了。”

谢迟昱眼睫低垂,半眯起眼眸,视线看着手中茶盏里的浮末,半晌后才听见他说:“……秦氏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迟昱根本就不记得秦玉棠的模样,只是萧宸问起了,自己便随口回答了。

温清菡在外面听到这句话,心都碎了,浓密卷曲的睫羽似蝶翼般颤动,唇瓣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手指轻轻发着抖,身上的血液都冰凉了。

秦玉棠素有盛名,是整个大昭都知道的才女,模样也生的清丽动人,身后又有整个秦氏助力。

就像萧宸说的,能配得上谢迟昱的,也只有秦玉棠了。

况且,谢迟昱话中,似乎对秦玉棠颇有好感。

他……喜欢秦玉棠吗?

他们,莫非是两情相悦吗。

那自己,不就成了话本里的,插足有情人的第三者了……

“那婚约怎么办?万一她非逼着你娶她呢,她如今无依无靠的。再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姑母的性子。” 萧宸问。

谢迟昱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婚约,若她执意要履行,便从谢氏旁支子弟中,择一品行尚可的娶她。若她不愿嫁与谢氏旁人,亦可为她另择一门妥当的亲事。届时,谢府自会作为她的娘家,为她撑腰。”

“至于母亲,我会好好与她说明。”

为她另择良人,谢府作为娘家撑腰……

多么周全的安排,多么仁慈的施舍。

仿佛她是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麻烦物件,而他,则是那个高高在上,决定她命运的主宰。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痴心妄想。

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在他眼里,恐怕都愚蠢得可笑,甚至……是妨碍他的麻烦。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滑落脸颊,她不敢放声大哭,生怕里面的人会发现她在偷听。

温清菡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巨大的打击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让她只能软软地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耳中嗡嗡作响,雅间内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个冰冷的字句

在反复回荡。

不会娶她。

为了账册。

出身配不上。

好想走,好想离开这里。

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刻离开这里,逃离这个让她听见真相,让她尊严扫地的可怕地方。

温清菡猛地转身,轻手轻脚地,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

裙摆绊了一下,她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楼,对周围投来的惊诧目光全然不觉。

温清菡失魂落魄地冲出望仙楼的大门,迎面而来的,不是清晰喧闹的街景,而是滂沱而下的冰冷雨幕。

正如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不知何时,春日晴朗的天空已然变色,乌云压顶,大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雾。

温清菡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眼神空洞,神情恍惚,也顾不上手里没有遮雨的伞,就这样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走入了倾盆大雨之中。

瓢泼大雨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衣衫,雨水混着泪水,冰冷的湿意渗透肌肤,却远不及她此刻心底的寒意刺骨。

路上匆忙躲雨的行人撑着伞快步跑过,都忍不住向这个在暴雨中踽踽独行,浑身湿透的少女投来诧异的目光。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破碎的音调,“为什么要骗我……”

泪水混着雨水,不断从她苍白的小脸上滑落。“如果你不想娶我,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我不会,不会死缠着你的……”

“我会很听话的,我很乖,一直都很乖,祖父时常都夸我。”

“是我不好,是我一开始,就不该奢望……” 她语无伦次,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是我自己不知好歹,没看出你从来都不喜欢我。是我贪恋你偶尔的温存,是我自己……沉溺进去了。”

是我,一直是我忍不住靠近你,想要亲近你。

你讨厌我,不愿娶我是应该的。

我又有什么立场怪你呢。

如今她寄人篱下,要不是谢氏仁善收留她,恐怕她如今也不知身处在何种落魄境地。

她该感恩的,她早就应该知道,谢迟昱不是她能够肖想之人。

巨大的悲伤和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忽然不管不顾地在暴雨中奔跑起来,仿佛这样就能甩掉身后那令人窒息的事实和心口的剧痛。

“啊!” 脚下猛地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

温清菡重重地摔倒在地,泥水四溅,精心挑选的衣裙瞬间沾满了污渍,狼狈不堪。

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也因为摔倒的惯性而脱手飞出,滚落在泥泞中。

是那个她绣了许久,满怀期待与爱意,准备送给他的凌云仙鹤香囊。

一辆疾驰的马车驶过,被毫不留情地重重碾压在车轮之下。

洁白的缎面被泥水染污,精致的绣线在粗糙的地面摩擦下,破了几处,仙鹤的翅膀歪斜了,仿佛折翼。

温清菡呆呆地看着泥泞中那个面目全非的香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水和狼狈。

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消失了,一直压抑着的,巨大的委屈,痛苦,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温清菡再也忍不住,就在这倾盆大雨之中,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个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凄厉而绝望,与哗啦啦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撕扯着这个阴郁的春日傍晚。

-

暮色四合,雨势还没见停歇的迹象,温清菡拖着满身泥泞与透骨的寒意,踉跄着回到了疏影阁。

翠喜正在廊下张望,一见到自家小姐那副失魂落魄,浑身湿透,衣裙沾满污泥的狼狈模样,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都揪紧了。

她急步冲上前,想扶又怕碰疼了小姐,声音又急又疼:“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她下意识地向温清菡身后看去,空无一人,更添惊疑,“大公子呢?您不是说……会同大公子一道回来吗?”

温清菡仿佛失去了所有感官,对翠喜的急切询问毫无反应。她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吓人,任由翠喜半扶半抱地将她搀进内室。

翠喜被她这副模样吓得心慌意乱,连忙命人抬来热水,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洗更衣,又找出干净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处理她手心和膝盖上擦破的伤口。

整个过程中,温清菡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因药膏的刺痛而轻微瑟缩一下,但那眼神依旧是涣散的。

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谢府各处院落次第亮起了温暖的绢灯。

沐浴更衣后,温清菡身上总算有了些暖意,湿发也被翠喜用细布巾一点点绞干。可那股从心底透出来的疲累与寒意,却怎么也驱不散。

今日听到的那些锥心之言,加上雨中长时间的行走和摔伤,让她身心俱疲,只想立刻陷入沉睡,或许一觉醒来,会发现这不过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就好了。

“小姐,您先别睡,起来把这碗姜汤喝了驱驱寒,仔细明日头疼。”

翠喜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扶着她坐起,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温清菡顺从地小口喝着,目光却无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

翠喜看着她这样,心里难受极了,却不敢多问。

她看到了小姐带回来那个已经脏污破损的香囊,被随意丢在窗边案几上,像某种被丢弃的,无用的心意。

她大概猜到,定是发生了什么极不好的事情,才让小姐变成这般模样,甚至连与大公子相关的东西都不愿再看一眼。

喂完姜汤,翠喜正想收拾碗盏,吹熄多余的灯烛,让小姐好好休息。

温清菡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那只手冰凉,没什么力气。

“翠喜,” 温清菡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倦意,“你明日……能不能帮我办一件事?”

翠喜连忙俯身靠近:“小姐您吩咐。”

主仆二人耳语片刻,翠喜听得脸色微变,眼中满是心疼与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谁呀?” 翠喜扬声问道,心下疑惑,这么晚了还有谁来?

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熟悉的嗓音:“是我。”

翠喜心头一凛,连忙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谢迟昱。

他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面色在廊下灯光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大、大公子。” 翠喜连忙低头行礼,心下却更加不安。

小姐刚这般模样回来,大公子就找上门了……

谢迟昱的目光越过她,投向里间,声音平淡无波:“表妹睡下了吗?”

翠喜还未及回答,里间榻上便传来了温清菡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与疏离:“是表哥吗?进来吧。”

谢迟昱微一颔首,抬步走了进去。

内室光线柔和,却掩不住温清菡脸色的苍白。

她拥着锦被靠在床头,乌发未绾,散在肩头,更显得面容憔悴,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尤其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水光的杏眼,此刻红肿未消,眼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擦净的泪痕,显然是大哭过一场。

谢迟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峰下意识地微微蹙起。

他不喜欢看到她这副模样,苍白脆弱,了无生气,像一朵被暴雨摧折的花。

她哭过了,为什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受了委屈,还是……别的。

这陌生的,带着探究的在意,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但他很快敛去这些不必要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而温清菡,在看见谢迟昱走进来的那一刹那,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即便亲耳听到了那些残酷的真相,即便心已经凉透,可多年积攒的倾慕与情感,早已深入骨髓,岂是瞬间就能剥离的。

她看着他清俊的眉眼,挺拔的身姿,心里某个角落,竟可悲地,极近卑微地,仍期盼着他能走过来,像她梦中那样,哪怕只是用力地抱抱她,告诉她一切都不是真的,或许……她就能从这无边的痛苦中暂时解脱。

可是,理智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不该有的奢望。

以后,都不可能了。

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她不能再沉溺了。

“表哥,” 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你找我是有事吗?”

平日里,总是温清菡去找他。

如今夜深,谢迟昱却出现在疏影阁,总不会是想她,所以才来见她一面的吧。

想到这里,心口又是一阵钝痛,失落与沮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强撑着,不让那脆弱的情绪流露出来,甚至试图弯起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近乎礼貌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太过苍白无力,比哭还让人难受。

温清菡确实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谁都能透过她的脸将她看清。

谢迟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将她那强装的平静与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伤痛尽收眼底。

他收回那片刻因她苍白的脸庞而起的失神,正了正神色,声音是一贯的清冽沉稳:

“听闻表妹浑身湿透的回府,我有些担心,特意来看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