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克制

谢迟昱离开花厅,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那张总是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 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阴郁冰寒。

深邃的眼眸里, 墨色翻涌, 仿佛有骇人的风暴在无声酝酿,只需一丝火星,便能燎原。

他素来以冷静自持, 进退有度, 又任大理寺少卿, 对情绪的掌控更是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

可自从那个叫温清菡的女子踏入谢府,似乎就有什么东西悄然失控了。

她总能轻易撩动他的心弦, 无论是之前的靠近,还是此刻的背离。

文澜院的下人们远远瞧见他浑身裹挟着骇人戾气, 面色沉郁地疾步而来,个个噤若寒蝉, 连呼吸都放轻了,慌忙低头垂手, 不敢有丝毫怠慢。

眼看着他“砰”地一声, 几乎是带着蛮力推开书房沉重的门扇,身影消失在门后,众人才悄悄交换着惊惧不解的眼神。

大公子近日来, 这脾气可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秉烛紧随其后进入书房, 他是为数不多能近身侍候的心腹, 本有要事禀报,但一抬眼看见书案后那身影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黑眸, 和浑身的低气压以及压抑的怒火,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只默然垂首立于一侧,连气息都收敛到最微。

谢迟昱重重坐在紫檀木椅中,胸膛因为某种难以名状的熊熊燃烧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骇人的阴翳,怒火在其中灼烧。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巨响骤然炸开,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谢迟昱手紧握成拳头,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砸在了坚硬的紫檀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卷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几份文书滑落在地,一方上好的端砚也险险移了位置。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俊美无俦、总是带着疏离与矜贵神情的脸庞,此刻因怒火而显得轮廓愈发锋利,眉宇间凝聚着一股近乎阴鸷的戾气,全然不见平日的半分温雅。

向来只有他谢迟昱权衡利弊、选择取舍,何曾有过被人先行放弃,甚至是以那样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对待的经历。

理智告诉他,温清菡主动退亲,正好全了他之前的安排,也省去了他诸多口舌与周折,本该是件好事。

可为何此刻充斥心间的,没有半分如愿以偿的松快,反而全是汹涌的怒火,以及那怒火之下,一丝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细微却尖锐的……痛苦,甚至还藏着一丝捕捉不到的难过。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花厅中她的模样。

那张苍白却平静的小脸,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柔情蜜意,仿佛只装得下他一人身影的杏眼,如今却只剩下陌生的疏离与淡漠,看向他母亲时,甚至还能勉强扯出一点礼貌的笑,而对他……是刻意的冷漠疏离。

心脏某处,像是被那眼神里冰冷的决绝,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密的疼痛。这感觉让他更加烦躁,更加愤怒。

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如此。

这失控的情绪,和莫名的痛感,都脱离了他惯有的掌控,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

书房内死寂了许久。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迟昱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骇人的风暴已强行被压下,重新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关节处因方才的击打而微微泛红。

他拿起笔架上那支紫毫,蘸了墨,展开一份亟待批示的卷宗,神情已恢复了惯有的冷清自持,伏案提笔,仿佛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情绪失控,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落笔的力道,似乎比平日更重几分,笔锋也带着一股未散的戾气。

门外传来叩门声。

他头也未抬,声音已然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何事。”

一直静候在门外的秉烛这才上前一步,语气比往常更加谨慎小心:“回大公子,太子殿下收到账册后,已与我们的人做好了万全准备。殿下传话,一切就绪,只等您一声令下。”

谢迟昱笔下未停,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打扰了思绪。他淡淡应道:“知道了。下去吧。”

秉烛不敢多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谢迟昱的目光专注在眼前的公文上,似乎已全心投入其中。

然而,那挺直的脊背,和偶尔笔尖片刻的凝滞,却泄露了他内心深处,远非表面这般平静无波。

-

自那日向贞懿大长公主提出退亲,并归还了定亲信物后,温清菡便以养病为由,将自己关在了疏影阁内,足不出户已有半月之久。

起初,她确实是病着。淋雨引发的高热虽被压下,但心绪的剧烈动荡与深切的悲伤,让这场风寒缠绵不去。

她精神恹恹,食不知味,夜难安寝,人眼看着清减了一圈,原本丰腴的身形愈显单薄。翠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只能小心侍奉汤药,默默陪伴。

后来,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她却依然不愿踏出房门。一方面是心灰意冷,对外界失了兴致,另一方面,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迟昱,面对这谢府上下可能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虽然温清菡嘴上说着不喜欢了,可是每日夜里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梦到谢迟昱,并且在梦中与他肆意放纵。

夜半醒来,面颊潮红,眼中满含情欲之色。

“表哥……”她缱绻低吟,蜷缩着身子,始终无法压抑内心蓬勃的渴欲。

她好久没有碰过他的身体了。

她好像要。他啊。

温清菡好像出现了幻觉,谢迟昱仿佛就在榻前,俯在她耳边,滚烫气息拂过,温清菡眸光潋滟,将自己的唇瓣凑了上去,紧紧摩挲他的薄唇。

仿佛得到了抚慰般,温清菡开始低声呻吟,就像每日梦中谢迟昱充满压迫感的吻一样,她伸出舌尖回应着,柔若无骨的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

他压着她,感受着身下少女如水般柔软的肌肤。

类似的梦做得多了,渐渐地,温清菡自己也分不清是否真的在做梦。

可是这不可能是真的,因为那段时日,谢迟昱几乎不在府中。

也是,如今她已经将和谢迟昱的亲事退了。

他说过,他不喜欢她,也不会娶她。

所以,与她夜夜耳鬓厮磨的人,终归只是温清菡的一场幻梦罢了。

这小小的疏影阁,成了她暂时的避难所,让她得以在无人窥见处,独自舔舐伤口,整理破碎的心绪。

-

姜家兄妹回京后,府中事务繁杂,人情往来应接不暇,姜元月也被绊住了手脚,未能及时再约温清菡相聚。

谢府门第森严,规矩颇多,姜元月虽性子爽朗,却也知分寸,不敢贸然登门打扰,只能隔三差五派人送来书信,或是寻来些汴京时兴的绣样、精巧的小玩意儿,托人转交,聊表挂念。

后来,她从送信的下人口中得知,温清菡那日与她分别后竟淋了雨,病了一场,且多日未见大好。

姜元月顿时坐不住了,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担忧。

“清菡自小身子骨就不算强健,若真是因着赴我的约,才让她淋雨生病,遭了这些罪,那我真是……”

姜元月在家中急得团团转,脸上满是自责与不安,再想到温清菡如今孤身寄居谢府,更是心疼,“不行,我得亲自去谢府看看她,亲眼见到她无事,我才能安心!”

她的兄长姜元初恰在旁厅,闻听温清菡生病的消息,亦是心头一紧。

他对温清菡本就存着几分年少时的好感,如今重逢,那份情愫更添怜惜。听闻她生病,怎能不忧?

“慢着,” 姜元初站起身,眉宇间染上忧虑,语气却沉稳,“我同你一道去探望。” 一来是担心温清菡病情,二来,他作为兄长同行,也更为妥当,不会落人口实。

兄妹二人当即备了礼,收拾齐整,郑重登门拜访谢府。

花厅内,贞懿大长公主端坐主位,仪态雍容。她手中捧着一盏香茗,不疾不徐地用杯盖拂着水面浮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下首这对姜家兄妹。

姜元月确实如之前调查所知,眼神清澈,举止大方,虽眉宇间带着急切,却也不失礼数,是个直率真诚的姑娘。

而她的兄长姜元初,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许是随父在边关历练过的缘故,眉目间自有一股不同于汴京纨绔子弟的沉稳气度,眼神清正,瞧着倒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听清菡提起过,在宁州时,多蒙你们兄妹照拂。” 贞懿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地开口,打破了客套的寂静。

姜元月闻言,立刻回道:“清菡性子好,待人真诚,与我投缘,我们自小就玩在一处。清菡待我也极好。”

她心中记挂着温清菡,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急切,“只是……大长公主殿下,不知清菡如今可好些了?都怪我,那日非要约她出去,又没能亲自送她回府,才害她淋了雨,惹了风寒,还发起热来……”

说着,脸上愧色更浓。

贞懿将她的焦急与自责看在眼里,心中微微点头,面上却依旧带着安抚的笑意:

“你们不必过于忧心。清菡既住在谢府,唤我一声姨母,我自然会将她照料妥当。早前章太医已经来瞧过,开了对症的方子,药一直吃着,如今已然好多了。你们今日来得正好,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她心里定然欢喜。”

她语气温婉,话中却隐去了几分实情。

温清菡的风寒发热,在章太医的妙手之下,本不该拖延如此之久。迟迟未愈,更多是心中郁结难舒,影响了恢复。

这些日子,贞懿时常去疏影阁探望,送去的珍稀花草、精巧绣样,都是为了让她能有些寄托,开解心怀。

看着温清菡强颜欢笑、日渐消瘦的模样,贞懿心中亦是叹息连连。

听到温清菡病情好转,姜元月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一些。

她挂念好友,无心再多作客套,待贞懿又略略问了几句姜父在边关的近况,兄妹二人得体地应答过后,姜元月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想去探望温清菡。

姜元初亦随之起身,向贞懿行礼告退,眉宇间虽沉稳,眼中那份关切却也清晰可见。

贞懿含笑应允,命得力的丫鬟为二人引路,前往疏影阁。

疏影阁与文澜院之间,仅隔着一段精巧的水榭游廊,景致幽静。

偏巧不巧,就在姜家兄妹二人跟着引路丫鬟穿过游廊,即将踏入疏影阁院门之时,对面回廊拐角处,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也正迈步而来。

正是回文澜院取紧要案宗的谢迟昱。

谢迟昱与姜氏兄妹二人,在这不算宽敞的回廊中,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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