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戒了。”

“……”

三个单身的也就这样回了崇安客栈。

为了明日的“守株待兔”,宁月提倡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话是这么说,回到房里宁月又坐在案边,提笔边想边写着药方,而鸢歌也不在房中。

一说休息,她便提着大刀兴冲冲地去找隔壁房的张攸了,想着张攸从未提到过家室和心上人,说不定这花灯节他也没什么兴趣多逛。

结果,不到一会儿,鸢歌就意姗阑兴折返回来。

“张大哥不在屋子里。”

宁月目光都未曾从纸上移开地哦了一声,一点也不奇怪。

鸢歌扁了扁嘴便收起刀,准备洗漱就寝,一阵大风吹来,将房间的木窗吹开。鸢歌自然走过去想要阖窗,却意外地叫了一声。

“小姐,你看!”

宁月放下笔,循声过去。

但见自己二楼窗外,葱茏树木的树枝上斜勾着一柄的圆形灯笼。花样而言,比起夜市上千奇百怪什么模样都有的花灯,朴素得太多。但这盏花灯有些奇特的是,即使在风中也不曾闪烁明灭,稳稳地照亮着一方小天地。

远远看去,像极了一轮寄托所有美好祝福的满月。

“不知客栈哪个糊涂鬼把要送人的花灯落到这儿了。”鸢歌对这无甚花头的圆灯笼评价平平。“要不,我们摘下来,一会儿送到掌柜那里让他代为送回吧。”

宁月点头,鸢歌不消多时就把灯笼拿回了房间。

拿到手里一看,这灯笼乍看平淡,做工意外得老练,那竹条根根光滑平直,也不知是什么技艺,看不出棱痕,只觉得这骨架分外饱满。糊在灯上的也非寻常花草纸,而是价格不菲的蝉翼纱。整面纱也没有一点旁的风花雪月,只有在一处角落,浅浅缀着“顺颂时祺”四个字。

顺颂时祺。

宁月的眸光顺着淡淡的墨迹摩挲,脸上神情却没有一点被故事感动的意思。

“小姐?”鸢歌难得看小姐目光流连在外物之上。

“没事,你拿去交给掌柜吧。”宁月浅浅笑了笑,转身将木窗阖上。

第二日日头未升,客栈里便来了不少人,阵势不小,但行动隐秘,未曾惊扰到其他客人。

其中脸熟的便是袁白榆和张攸。

任由外面热火朝天地布置,袁白榆和张攸在宁月房中,说着今夜的布局。

房间内外都会藏人,客栈大堂后院都有准备了陷阱和捕获的大网。只消宁月身上扑一些会让有武功之人内里滞堵,经脉疲软的幽恨香,便万无一失。

“挺好的。”宁月颌首,对这些布置安排无甚多虑的地方,只看着袁白榆道。

“我今日还想去药局一次,不知可否?”

“这……”袁白榆有些担心宁月路上出事。

宁月忙指了指旁边的廿七,“我护卫有些功夫,我去去便回,再者我出门也能帮各位引开采花贼的注意。”

“好吧。”袁白榆点了点头,毕竟是宁月以身涉险,他不好太过苛刻。

“对了。”宁月刚要踏出房门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可否请问一下杜九娘的死因为何啊?”

“仵作验了,那些外伤……尚不致命。”袁白榆想了想,“毙命的缘由应是中毒。只是这毒有些奇特,仵作一时不能确定是何种毒物。”

“这样啊。”宁月若有所思。

坐在一边的张攸这时轻轻唤住宁月,目光炯炯。

“宁姑娘放心,我们不会让宁姑娘出事的。”

宁月被唤回神,转头笑了笑,“嗯,我信你。”

从药局采买了些药物,宁月路上并没有什么意外地回了客栈。再回去时,客栈各处已是平静得如同人没有来过一般。

越到花笺上的时间,宁月心思越是平静,有条不紊地配置着手上的药。反倒是鸢歌扛着那柄缠花枝的九环大刀,反反复复在房间里踱步,越走越焦躁。

“小姐,我还是慌。”鸢歌皱着眉,她心思并不敏锐。

一开始只觉得小姐为了拿个明月露跻身进了一桩麻烦事,事到如今,她知道那些遇害姑娘的惨事,更是得知杜九娘的死因,那抹对事情无法完全把控的慌张现在才爬上了她的心头,并怎么也无法用理智去劝服自己。

这件事最差的结果,她的小姐会死的。

鸢歌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就烦闷无比。

“不怕。”宁月语气如常,收好案面上的东西,长长地伸了下懒腰,活动起僵坐一个白日的筋骨。“你不是新得了把刀嘛,那采花贼肯定是挨不住你这一下的。”

鸢歌看了看刀,想想也是。有把称手的兵器就是好,至少她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小姐放心!”责任重大的鸢歌往宁月榻前盘腿坐下,大刀就这么寒光毕露地支在她的身边,几乎与她坐着差不多高。

宁月被鸢歌郑重的表情逗笑,也不管她,打了点水,正常更衣准备就寝。

子时过后,鸢歌支着刀,在宁月的榻前昏昏欲睡。

宁月则侧躺在榻上,正好能看见木窗外逐渐夜雾浓重的夜色,一切寂静得只能剩下虫鸣和她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宁月倦怠地闭了眼。

“小娘子,可是在等我?”

男人的嗓音如同湿滑阴冷的蛇,没有预兆地贴在宁月耳边。

宁月一震,睁眼正对上一张虚浮而阴郁的男子面容,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并喊不出一丝声音。斜着望出去,才看见鸢歌抱着大刀躺倒在榻前,呼吸一起一伏似乎睡得很沉。

房间里院子外也并没有任何的异动,看样子是都和鸢歌落到了同一个场面。

“我知道,你们为了抓采花贼,想了很多法子。”男子从榻上将美人搂在自己怀中,深吸了一口那幽静馥郁的香气,很是陶醉,又自大地戳破了所有布局。

“客栈内外都布了防,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在我的天罗烟前,皆是徒劳!”

本该如袁白榆所说发挥至关紧要作用的幽恨香在男子如此贴身之下,竟毫无半点展现。

反倒是男子阴恻恻地笑了,指尖不自禁去抚摸月色下尤为让人着迷的冷清双眸。

“小娘子这双漂亮的眼睛可是在想那幽恨香为什么不起作用呢?”

“要我说,这幽恨香还是做得不好,香味太甚让人一闻便知。”

“还可惜,这香只会针对那习武之人,若对没有内力之人,也就是像我这样的人,便不过是普通增添情|趣的体香罢了!”男人猖狂地大笑着,笃定没有人能在他独门的天罗烟下能有清醒的能力。

【作者有话要说】

是哪个闷声小狗夜市结束,偷偷连夜做灯笼我不说。

良宵值千金。

男人不再废话,猴急地伸手便要解宁月的衣带,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按住了。

按住了?!

这怎么可能呢?不可能有闻了天罗烟还能动弹的人。

男子惊讶的眼睛还没有看到宁月的脸,便有一阵烟粉随着女子在掌中鼓劲一吹,一股麻痹感瞬间从他的眼鼻喉咙泛开,他的反应甚至来不及推开,便整个人僵直在原地,连眼珠子都转不开了。

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刚刚还在他怀里柔弱无依的女子,嫌恶地从枕边掏出绢帕擦了擦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什么被天罗烟迷住的,动弹不了说不了的话的模样竟全是她装出来的。

宁月擦完了还嫌不够,站起身拢好衣襟,把那绢帕带到烛光处,点了烧了才算舒心。火光窜上,照亮宁月眉眼,平静而冷淡,好似俯视着不足称道的蝼蚁。

“噢,你这贼眉鼠眼地在想什么呢?我猜猜?”宁月嘲讽地学起那男人的话,冰冷道。

“我怎么能动?我的毒粉怎么对你有效?”

男人瞳孔缩了缩,只能以此来表达他此时此刻的情绪。

“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宁月哧地一笑。

她无意和男人唱什么独角戏,趁着他不能动弹,反客为主地剥了男人的衣服,浑身上下搜了一遍,别的没有,毒粉迷药倒是一堆。

宁月坐到案边挨个拆开研究了一遍,竟发现这药粉与她的药粉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两厢对比下,宁月发现是配置的人没掌握好其中几位药的细致份量,能使人沉梦,却不会令人僵直。这便从毒粉变成了迷烟,毒性一轻,对她寒症滞涩的血脉来说,影响不了太多,只需拿银针一扎便能恢复知觉。

一见到药粉便不自觉有点痴迷的宁月并未注意到身后的男人,随时光流逝,从眼珠逐渐活动,到手指可以轻微颤动,最后拿过地上鸢歌那柄唯一可以伤人的利器。

只可惜男人有点低估了这把刀的份量,一下没能拿起来,刀尖离地两寸又沉沉地坠了下来。

咚的一声,砸在地面。

……

宁月被声响引着转过头,正和试图重新拿起大刀搞偷袭的采花贼面面相觑。

采花贼再怎么样也是成年男子,下一瞬他便咬着牙双手举起大刀冲过来,将刀刃横架在宁月柔嫩的脖颈边。

“说!你怎么会用天罗烟!你和南蒙一族到底有什么关系!”

“南蒙一族?”宁月微微眯眼,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词。

但是她猜这一族和这毒粉迷药脱不开关系,她有些低估这男人了,想来他亦是多年浸淫毒理,她手下留情配置的毒粉于他来说困不住太久。

装。采花贼眼里只觉得这白衣女子是一点也不惜命啊。

他就不信她还能不怕死了?!

冰凉的刀刃一下便压出一丝血痕,但凡宁月说个由头,他都会等一等。可真就奇了,这女子竟真这么静静地任他动手,连一点困兽之斗都不曾有。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不惧怕死亡,甚至已然在迎接死亡。

房中顶梁屋瓦处冷不丁传来爆响,把人一嚇,瓦砾碎屑四处乱飞,宁月迷蒙中只看到天像破了个大洞,一个玄色身影势如恶鬼,幽然现身,一脚把采花贼连刀带人踹翻在地。

然后,他似目睹了她的顺应自然,玄铁面具下的双目不知为何带了些失落。

宁月莫名被看得多了一份愧疚。

但又好像是她会错意。下一瞬,他的剑刃就直指采花贼。这还是宁月真正看他拔剑,剑若飞火,她不过轻轻眨眼,那剑已然将男子琵琶骨刺穿,直直钉到了身后木梁三寸有余,才停了下来。

“疼吗?”

粗粝的嗓音此刻不只是难听,还因主人的杀气而变得森冷阴寒。

让被死死钉住的采花贼骤然也不觉得肩口剧痛了,他现在怕只怕那孱弱的女子回了句好疼之类的言辞,这不若给眼前这厉鬼扔下一道斩立决的令牌,他下一秒便要被一剑毙命于此。

“你内力不错,我那解药按理不会将他的迷烟解得如此之快。”

血痕在宁月颈上指甲盖大小,这点刺痛实在算不了什么。宁月反而注意到的是廿七的功夫,他能察觉到夜色里采花贼布散下的迷烟从而提前服下解药,又凭借微弱的药力用内力冲开药劲,这寻常镖师的武功可做不成这样。

“……”宁月探究的目光太强烈,廿七知道自己不该问。

就算她不回答,某人也攥着剑柄在那伤口上抵着劲生生又拧了半圈。

采花贼哪受得了这份罪,毫不顾及面子地痛嚎出声,听得宁月直皱眉头。

廿七身随意动,从采花贼身上随意撕下一块布卷成一团堵住了男人的嘴。

行了,人肯定是逃不掉了,再下去便成动用私刑了。

宁月按下廿七持剑的手,让他退到一边。

自己将先前配置的解药重新加重了剂量,给藏身在客栈要处的几人服下,再让清醒的人依次将解药带给其他同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清醒,这一夜的闹剧才算堪堪收场。

袁白榆和张攸再次站到宁月面前时,两人脸上俱有愧色。

“无妨,袁巡卫怕是也想不到这数城巡卫都难以捉拿的采花贼竟是个连武功都不会,只会下药的下三滥。”宁月反过来安慰两人。

袁白榆倒是还好,张攸脸色黑得可怕,看着巡卫司正努力把廿七钉上去的剑拔下来,还觉得不甘,拳头捏得紧紧的,一股股杀气往外冒。

“确实下三滥!他定要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那一字字,是从张攸的齿缝间蹦出来的。

等巡卫司的人把采花贼从剑上卸下来,袁白榆冲宁月抱拳,带人押往巡卫司牢房。

“小姐?结束了?”

鸢歌没有内力,解药服下作用得慢。

等客栈来捉采花贼的人几乎走得差不多了,东方既白,鸢歌才彻底转醒。悠悠看清地上的血迹,木梁上的剑痕,还有屋顶上的窟窿,顿觉自己好像被整个世间遗漏一样,委屈巴巴地看向宁月。

“是呀。”宁月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夜,她想着休息休息。

身子还没有占到榻上,就被鸢歌一把拉起来。

“小姐,这你还睡得着?”鸢歌的手指了指天光直漏的屋顶,难以置信。

看那痕迹必是惊心动魄的一晚,她家小姐真是心大,这还想着睡呢。

鸢歌操碎了心,敲开了隔壁廿七的房门。

“你是不是也被迷香迷晕了?半点用都没有!”廿七一开门便被鸢歌指着鼻子骂了。“我们小姐惊魂未定,急需你这间屋子休息一下,你护镖不力,自己去外面反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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