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廿七视线后移,看向鸢歌身后神色确实不济的宁月,侧身让开。

“睡吧,我守着。”

其实,宁月也不困,只是想寻个由头静下心想想那采花贼的事。可待宁月真正躺上榻,淡淡的檀木气息分外安神,她不由自主地偎着塌边软枕,陷入梦乡。

再醒来是因鸢歌敲门,宁月揉了揉眼发现自己这一觉睡得很沉,若是鸢歌不喊,她恐怕还能睡上很久。

“何事?”宁月理了理床榻,起身开门。

“小姐,是袁巡卫让人传话,想让你去巡卫司录个口供。”

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宁月从崇安客栈再到城中巡卫司,正好袁白榆刚好用过饭,顺道在门口迎宁月。

“宁姑娘放松,只是记录证言,你只要如实回答告知就行,很快就会结束的。”

“不知袁巡卫那犯人审问如何了?那歹人究竟是谁?”宁月状似闲聊与袁白榆一同往巡卫司里面走。

“姑娘是当事人,也该知情。此人名叫韦荣,异乡人,身上也没旁的证明己身的物件,至多颈后被发现有个银色霜花痕,像是哪个江湖门派的信记。”袁白榆提到此事也有些烦心。

“巡卫司依着宁姑娘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毒药与杜九娘身上的毒比对过后,确认杜九娘是被此人所害。只是韦荣只认了杜九娘一案,其他受害者他一字也不愿提。”

“噢?那可伤脑筋了。”

“只待姑娘先将证言录下,给他定罪,再慢慢逼问之前几案的情况了。”

没几句话,宁月就被送到了刑讯记录之处。

作为此案的受害者,刑讯并未太过严厉,宁月如实回答。

“最后一问,宁姑娘现场可还注意到有其他可疑之处吗?”

“若说可疑——”宁月顿了顿。“也算是有的。”

“这采花贼附庸风雅,凡是采花必会留下鲜花。我当时只在这贼人身上搜出了毒粉迷药,未曾看到一朵鲜花,又或是他应该随身携带用以采花的采花笺也没有看见。”

记录文员将宁月所说每个字一一记下,审问的袁白榆也注意到了这异常之处。

“确实有蹊跷之处,多谢姑娘留心。”袁白榆起身,示意今日的证言记录结束,将证言带给宁月签字画押无误后。

“我送送宁姑娘吧。”

“敢问袁巡卫,这贼人最后能判死罪吗?”宁月走在路上,在日光下笑容温婉和煦,那死之一字却这么轻巧地从口中跳出,给人一股浅浅的割裂之感。

袁白榆顿了顿,“此案牵涉众多,不止阳城四案,要想得知所有受害人踪迹,只能慢慢审讯。”

闻言,宁月叹了口气。“袁巡卫,你说世上这么多该死之人怎么就那么难死呢?”

“会死的。”袁白榆沉默了一会,好像第一次将君子之道暂且放了放,“他们藐视人命,定也会被人命所藐视。我相信善恶有报,这世间自不会留恶人好过。”

善恶有报。

宁月很想现在就看到。

巡卫司牢房,是夜。

被审讯了一天的采花贼躺在牢房的破草席上,看着悠然自得。只因审讯期间他没有拒而不答,是以,巡卫司也没法僭越律法向他施刑。

当牢房门栏上缠了一圈圈的锁链叮叮当当被人打开,开门的巡卫下一刻被人打晕在地,采花贼对着走进牢房的人,露出一张得意的笑脸。

“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人却冷笑,“是么?那你知道今夜你会死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信善恶有报。

“是么?那你知道今夜你会死吗?”

一把短匕当即从来人的怀中抽出,直直地要往采花贼的心口上扎去。

韦荣除了手腕脚腕上铁链哪有可以抵挡之物,见竟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杀意汹涌地扑面而来,韦荣心直直堕下,惊骇之间,在牢房之中连滚带爬,一时只会喊。“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便是此时,旁边几间牢房的犯人不再装睡,从各自草席之中抽出长刀,赶在匕首得手之前将人拦了下来。

“小袁大人。”将人按住的其中一名牢犯对着从牢门口缓缓走入的袁白榆行了一礼。“果不出所料,真凶真的今夜来杀人灭口了。”

袁白榆走近贿赂看守,乔装打扮为巡卫的真凶。仔细端详后,撕开了她脸上作假的胡子,又将易容的痕迹一一用布巾擦去,一张姝丽无双的美人颜缓缓展现在人前。

“莲……莲香姑娘?”为第一案立案的巡卫一下认出了这张脸。“你没死?”

美人被制,伏到在地,瞥了一眼没杀成的采花贼,本应美目盼兮的双眸泛着嚇人的血色,浓浓的恨意和不甘几乎要淹没了眼前的人。

“这个畜生没死之前,我怎么敢死。”

“来的怎么是你?!”那采花贼缓过了神,脸上又再次浮现猖狂之色。“你怕不是忘了——”

“我要杀你!我定会杀你!我就算死了,也要化为厉鬼让你永无宁日!!!”

莲香凄厉的嗓音堵住了采花贼的话茬,他好似太低估她的决心了。

“不好!拦住她!”袁白榆察觉到莲香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份油纸小包,迅速拆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仰头吞下。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莲香就算马上被按倒,也已将大半的毒粉吞下。她痴痴笑着,不顾身边袁白榆疾呼医师,巡卫到处奔走的忙乱,她的目光从头到尾死死锁在躲在角落中的采花贼身上,她盯得那么入骨,像是为了死后的讨命作准备似的。

劫后余生的韦荣被看着,他惊惧却又疑惑,似乎一点也不理解莲香的做法。

“宁姑娘,救命!”

深更半夜,崇安客栈的安宁再一次被打破。

宁月的房门被拍得砰砰直响。

二楼客房的灯一盏一盏接连亮起,宁月只披了一件外衫打开了房门,神色清醒,后面跟着睡眼朦胧的鸢歌。眼前的袁白榆怀中抱着一位气息极弱的女子,衣襟上除了普通的湿意,好似还吐了多处血痕,看起来命不久矣。

“请宁姑娘救她,她服毒了。”

宁月当即搭脉一探,目光落到袁白榆身上。“你给她催吐过了?”

袁白榆点头。宁月瞥了眼从各自房门出来的客栈中人,侧身一让。

“有的救,先进来吧。”

袁白榆目睹宁月有条不紊地施针,给人服下药丸,又在案边写下药方让鸢歌速去抓药煎熬。一切按部就班的老道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待莲香被逼出最后一口毒血时,诊脉过后的宁月松了一口气,替女子拢了拢被子。转身对上袁白榆,还有因着声响赶过来的张攸,说道。

“命算是救回来了,这毒刚猛,很伤脾肺,人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的。”

“无碍,能救下就好。”袁白榆冲宁月一拜。这一次,他服的是宁月的妙手回春。

“这究竟出了何事?竟这样紧急?”宁月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问着,眸光却缓缓在张攸苍白沉痛的神情上转了转。

“经姑娘白日提醒,我仔细想了想。这采花贼可能是另有其人,我们所捕获的疑犯定是和那人关系匪浅,我猜测真正的采花贼可能会为了一些消息急于杀人灭口,便于今夜在巡卫司牢房布下了个局。”

“不曾想,前来刺杀的竟是——”袁白榆看了看床榻之上褪去狠辣之色后,只余纤弱无害模样的女子。“莲香姑娘。”

“莲香?”宁月顿了顿,“你是说第一案的受害者,遇春台的莲香姑娘?”

“正是。”袁白榆也没理清个中关系。

他本以为今夜能抓到的是真正的采花贼,可采花贼怎么会是个女子呢?

这案子定是还有他未发现的隐情。

想到这袁白榆对着宁月又行一礼。

“烦请宁姑娘暂时照看一下莲香,她虽今夜有刺杀之举,但亦有苦处,想来不会对姑娘这等无辜之人动手的,门外我也会派人看守。在下还有要事,需先回巡卫司一趟。”

“不妨事,袁巡卫去忙吧。”宁月回礼。

袁白榆临走也托付张攸好生保护好宁月,以及看好莲香。

房中再次落得安静,宁月和张攸相对而坐,目光一同落在榻上尚在昏迷的女子身上。

“她求死之心很强,我无法保证每一次都能及时将她救回来。”

“你知道多少了?”

张攸似也不意外,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莲香的脸上,心痛悲戚之色越发难掩。

“一开始和所有人一样以为是采花贼连犯四案。”宁月缓缓说道。

“但杜九娘的死因太格格不入了,所有人都消失,唯有她一人的尸首被找到。这和之前的作案手法相差了许多,若非连环采花案的贼人突然性情大变,只有可能是另一个人作案。所以,那贼人并没说错,他只杀了杜九娘一人。其余三人,他没有犯案。”

“或者说,阳城前三桩案件本身并不存在。”

“从莲香开始,陶蓉,穆芝华,她们三人都是被你以采花案之名,偷天换日,救走了吧。”

“叶大小姐。”

张攸闻言低头轻轻一笑,似是无奈,似是疲倦。她将脸上精细贴好的络腮满胡一点点撕下,露出原来那张带着浅浅红痕也不失艳丽的脸庞。

“世人皆爱看表象。”叶怀音摘下黄色头巾,长发披散而下,又将藏于身上用于伪装身形的棉布包从肩膀、腰间、大腿各处卸了下来。一个娇俏的人型终于从粗犷大汉的身态中被剥离了出来。

“你是例外。”叶怀音看向宁月。“是我哪里还扮得不好吗?”

宁月摇摇头,“叶小姐已是各处妥帖,从身形,到声音,说话习惯和常用兵器都做了伪装。只是我有个小毛病,总喜欢去记一些无关的细节。”

“最初见面我替叶小姐诊脉时,便发现小姐脉象虽被药亏空了些,但整体有力。正是长期习武之象,又见小姐左右手皆有薄茧,虽然用膏药保养得很好,可对比其他更加娇嫩处,还是能看出一二。”

“想来小姐惯用的应是双手的武器,比如弓箭。”

“弓箭要想远射,肩臂都得有力,是以用大刀做惯用兵器既能进一步遮掩性别,亦不会轻易叫人发现端倪。也须得是弓箭,六石以上,那日向我下花笺时,才不会叫我的护卫发现踪迹。除此外,张攸作为江湖侠客出手过于阔绰,而叶大小姐巧的是从未和张攸一同出现过。”

叶怀音望着自己的双手,“我还以为那日花灯节,最多只叫你撞破女儿身,没曾想你连我的身份都已经猜了出来。”

“那些细节只不过是在印证我的想法。”宁月转头看向叶怀音,“叫我真正察觉这个可能的是,叶小姐你从心底的一视同仁,以及对女子的悲怜。外物、形容、音声皆可伪装得相像,唯有心绪是每个人都不可能相同的地方。”

“与张攸在客栈初见,我记得他对掌柜有一句话是——”

“‘城里姑娘都因采花贼人人自危,你还怕钱挣得不够,怎么你家生不出姑娘?’”

宁月回忆起来,一时失笑。

“在叶府你也曾说,我亦是别家的女儿。如此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到的。”

闻言,叶怀音微微怔愣,回想起每一次将自己包裹成男子模样的努力,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起来。

“你也是女子,来阳城这些时日你应该也感受到了这里对女子刻薄的认知。”叶怀音不再遮掩,眸光清亮地看向宁月。“女子是附属品,女子浅薄无知,女子一生要事应该就是求一门好亲事。”

“一旦有女子超出这些认知,那便是恶的,便是贱的,便是不占理的。”

“他们宁愿相信貌丑的叶大小姐憎恶嫉妒美人,愿意相信我与莲香之间只会有情情怨怨的纠葛,相信女子会因外貌惹上大祸。”

“女子在这里活得太苦了,若不是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让她们以这种方式抛弃姓名,远走他乡。”说到这里,叶怀音脸上扯出一个笑,可是看着太过苦涩。“可只有这样,阳城那些腐烂的爪牙才不会伸远,将她们拽回深渊。”

“可惜你们模仿采花贼作案,亦会被别人模仿。”宁月叹道。

“那贼人……”叶怀音音色一降。“撞见了我和莲香带走陶蓉,他知道了我们怎么行事。直到九娘那一次,他抢在了我们的前头……”

“他竟杀了她!”齿缝间撵出来的颤音,尽管是那么的低,却似一根针带着恨意也扎到了宁月的心尖。“我发誓,我一定要捉住他!替九娘报仇!”

“为此,你不惜为自己下花笺。”

宁月轻轻补上了一句,原来这便是阳城悬赏明月露背后的原委。

“可莲香明明都已经出城了,为何还要特意回来先你之前杀那贼人。”来阳城之前,宁月在路上遇到过三人,那三人两大一小,约莫正是莲香、陶蓉、穆芝华三人。也正是莲香开口,劝她绕道阳城。

“她……”叶怀音眸光淡了下去。

“因为那贼人必须得死。”床榻上的人不知道何时醒来,她躺在榻上,虚弱的双目却执着地找着叶怀音。“那一次下花笺,他没有被抓住,却拿走了怀音的心衣,怀音没有声张此事,但我却知道。”

“这个贼人定会以此要挟怀音。怀音为了我们付出了太多,她不该为了我们,再去牺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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