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宁月和鸢歌比着用饭时间将将到的。

她扫了一眼跟到门口的廿七,放了对方半天假。

没成想,她们二人刚跨进水云间,发现一眼望去竟座无虚席。姑娘们互相挨着,其乐融融,从诗词歌赋聊到婚嫁对象,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就是都好像未曾动筷,各自桌上除了酒水就只摆了些食盒,不知作何用处。

“你总算来了!”叶怀音见宁月满堂巡视,似乎只想找个偏僻角落坐下。她直接拍了拍她左侧首位为宁月留好的贵宾席。“来,坐这!”

盛情难却,宁月不得已和鸢歌坐在了这一处显眼的位置。

随着她们二人落座,百花宴才正式开宴。

“各位今日一宴,不为别的。”

“在阳城,我们女子生而不易,有的刻意,有的无意,世人家人爱人予我们诸多枷锁。可谁说,天生的枷锁不能打碎!昨日多谢各位姐妹愿替怀音仗义执言。怀音在此,敬大家一杯!”

叶怀音一番话讲得荡气回肠,她虽着女装,可那飒爽模样一点也不逊色于男装的张攸。

其他姑娘们也是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桌上是甜酒蜜,入喉温润不辣,很是适口。

宁月一杯下肚,只觉回甘。

而水云间的小厮们此刻也纷纷上前布菜,不愧是水云间的菜色,每一道就连摆盘都精美绝伦。宁月都有些不忍动筷了,却听觉席间开始吵杂一片。

最终是秋桑打头拎着自己带来的食盒走上前。

“我们自知水云间菜色上品,向来是宴请达官贵客的,但我们想着这百花宴应是女子同乐,没有光让叶姑娘破费的道理。我们自己带了些姑娘们爱吃的小食糕点,愿与大家同享。”

“我亦有。”

“我亦带了。”

“……”

随着各处食盒被打开,大燕南方的名点小吃,北方的杂烩汤面,关外的甜点肉食,一时之间香味交杂。让人这会儿才想起,阳城最初只是汇聚关内关外各路商队,让各处文化风俗在此融合,又各放光彩的边城了。

“小姐!好好吃哦!”鸢歌吃得简直不亦乐乎,每当有一个她觉得惊艳的菜,她都不忘给宁月拣上一份回来。

没过一会儿,宁月眼前的小碗里已经堆得像个小山了。

不怪鸢歌,宁月清楚都是因为家里一直吃得寡淡,不是馕饼就是清水粥,逢年过节才吃点好的。平日父亲是忙得没时间吃,她则是因病胃口不好,吃什么都一样。

宁月也没想到,在这里竟能吃到天南海北各处菜系。嘴里酸甜苦辣,都占全了,却只觉得痛快。

久违地,觉得痛快。

宁月执起酒杯,很快喝下第二壶。

也不知酒过几巡,姑娘们都有些不胜酒力了,但因场中没有异性,大家都很随性。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从文静胆怯变得直率大胆,满堂追着另一个姑娘亲。叶怀音也有些酒意上头,她挪到宁月身边,见宁月似酒量不错,她便直接以膝作枕,半躺在宁月腿上。

“九娘酿的酒,是不是挺不错的?可惜我存得不多,不过今日用来晏客,九娘应当也会开心的是不是?那贼人终究还是被绳之以法了。”

叶怀音想来欣慰,又对着酒壶喝下一大口。随后又记起什么,从怀里掏了掏,先是拿出了一件白玉细口瓶。

“明月露,收好。”

宁月点点头,接过也不查看,就当是寻常饮品,往食案上的角落顺手一放。这一举动,把叶怀音看笑了,她伸手捏了捏正上方宁月的脸,力气还不小,好似在确认着什么。

“你这张脸怪得很。我初时一见,还以为是什么深闺小姐,柔柔弱弱怪惹人怜惜的。后来你诊脉看病时,又像个慈悲的小菩萨,但昨日你在庭审人群走出来,往那一站,又与那话本里的英雄不差分毫。”

“现在我看明白了。”

“你,是面镜子。”

“恶人见恶,善人见善。”

“叶小姐,你喝多啦。”宁月拉下叶怀音的手,有些无奈。叶怀音却不高兴了,轻轻拽了拽宁月的发尾。宁月这才察觉这喝醉后的小孩想听什么。

“怀音,你喝醉了,该早点回去了。”

叶怀音听了马上变脸,笑眯眯地打了个酒嗝,又开始从怀里掏,这回她掏得隐秘些,好半天摸出一个葫芦来,也不打开就直往宁月怀里塞。

宁月看这葫芦造型别致,坠着长长的紫色穗子,葫芦身上还用金印印着一枚花印。不过以这熟悉的形制,大抵应该是个药葫芦。

没见过给医师送药的,宁月不急着收,只笑着问。

“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叶怀音一听立马神色都警醒了一些,她坐起身,贴在宁月耳边小声说。

“这是长生丹。只在京都还有少数几州的贵胄中间流传,隐秘非常。是我偷偷从采花贼身边拿的!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这药虽不能真的让人长生不死,但也能强身健体,你身子弱,拿好自己吃!”

“长生丹?”宁月轻轻重复着,叶怀音却彻底倚着她醉倒过去。

宁月这边一手拿着葫芦,一手又扶着叶怀音,正不知道如何是好,那边秋桑脸泛红云向她走来。

“宁姑娘。”秋桑乍看酒意上头,但细究这行动身形皆稳健,应是酒量不浅。“莲香姐姐的事,多亏有你。我之前从未敢想,我这等出身竟能在这水云间平等地与人共饮,我敬你一杯。”

宁月猝不及防,就看秋桑饮下一杯又说。

“听叶小姐说,你不日便要离开阳城了。”秋桑从袖中拿出一个窄长木匣,边说边将木匣打开。“此一别,也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了。我们几个合计了下,也没什么能送的,见你没什么发饰,这根花簪是大家东平西凑出来的,莲香姐姐亲手做成的,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权当我们相识一场的纪念了。”

这匣中花簪素雅,状如昙花,花蕊嫩黄能迎风而动,简直栩栩如生。

宁月飘然的心微微向下一沉,好像有什么俗世的东西轻轻勾住了她。

“怎么不喜欢吗?”秋桑见宁月久久不收,美目流转下多了点失落。“我们身上素丽的东西少,都是花里胡哨的,你若不喜这样的,我们再给你换个。”

“不必了。”宁月放下葫芦,从匣中拾起花簪,“这就够了。”

她把自己原本头上那根用了许久的木簪抽下,换成这根花簪,眨眼功夫,花簪便被稳稳置于如墨发丝之中,将本来素净避世的面容多衬出了一丝人间嫣然。

“谢谢,我很喜欢。”宁月摸着发鬓,对秋桑轻声道。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秋桑看着被戴起的簪子,原是想笑的,但是说着说着又多了点泪意。“我们在遇春台不知何时能离开,还望姑娘能替我们多看看这世间繁花。”

“何出此言,莲香姑娘不是自由人么?她既可以,你们也可以。”宁月也带了些东西,不过不在身上,而是直接让鸢歌背来的一个小包袱。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这里面是我配的一些养颜美容的药膏,日常搽凃便可。另还有一些碧玉膏,我改了些配方,写了下来放在一道,用完了你们就按着配,药钱不贵,效果也是一样的。”

“繁花似锦,终究还是要自己去看才知晓其状。”

宁月举杯敬佳人。

夜,被酒意熏染,蒸腾出的却是柔柔情谊。

水云间的屋瓦之上,有一身影透过掀开的薄瓦瞧见姑娘畅快模样,嘴角不禁添加了份暖心的笑意,手中也举起一小坛酒,和姑娘隔空对饮,难得放肆。

他就知道,这一次他没有引错路,他的阿月会好起来的。

竖日,宁月醒得早,或者说她压根没怎么睡。

前半夜和秋桑与泽兰先后送认识的喝得不省人事的姑娘回家,后半夜又去水云间和小厮一起,帮一些实在不知道家住何处,只能暂且留宿的姑娘们安置于卧榻。

天蒙蒙亮,廿七听宁月的话,将马车直接赶来了水云间门口。

鸢歌宿醉才醒,便被告知要赶路,她不禁看了眼叶怀音就寝的隔壁雅间。

“小姐?不与叶小姐说一声吗?”

宁月望了望自己手上的明月露和药葫芦,浅浅一笑。

“走吧,有缘自会相见的。”

拿着东西,宁月钻进了马车,鸢歌紧随其后。

廿七缰绳轻抽,一声“架”,车轮终是缓缓滚起,往阳城外去。

待车轮滚远,在水云间外,有一伙在这里鬼祟窥视了整夜的人才堪堪现身。

“看到了,那女子手中拿了长生丹,也不知她都知晓了什么。”

“寨子的事,决不能透露出去,此女决不能留!”

【作者有话要说】

宁月:误入I人地狱。

第二卷 奇药二:孟家神寨

“鸢歌,把明月露收好。”

宁月在马车上将细口玉瓶拿给鸢歌,这千金难求的宝物乍看一下也没有什么神奇之处。鸢歌把玉瓶放在耳边晃了晃,听了个响,随即皱眉。“感觉也没个几滴呀。”

“已是弥足珍贵,明月露一滴便可入药。”宁月见鸢歌点点头收好,这才研究起叶怀音送她的另外一样东西。

长生丹。

一整个葫芦里也就一颗药。

放在掌心绿豆大小,呈朱红色,虽看着极不起眼,但一经拿出,便有股馥郁甜香霎时溢满整间马车。

“小姐这又是何物啊?也是叶小姐给你的?看着挺贵重的。”至少样子挺能唬人的,鸢歌瞥了眼那药葫芦,不似江湖郎中手里的那般随意,葫芦口甚至是镶玉的。

“噢,这个呀。”宁月专注辨别这药构成,回答时漫不经心的。

“这个应该是怀音从真的采花贼那儿拿过来的。”

“什么……叫真的采花贼?”鸢歌被小姐理所当然的态度弄糊涂了。这阳城哪来的真采花贼啊?不是一个是叶小姐假扮的,一个是知道叶小姐假扮之后故意冒名犯案的,怎么这会儿又多了一个呀?

“嗯,自然是有真的啦。”宁月边答,边将长生丹放在鼻尖轻嗅,脑子里晃过许多药材,却无一能够对上。“怀音所用花笺就是从真的采花贼那儿拿的,不然怎么骗到那些巡卫和江湖人士呢?”

“真的采花贼那儿拿?怎么拿?叶小姐认识那采花贼?”鸢歌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有真的明白这阳城采花案的真相。

“唔……”光是嗅闻还不足够,宁月扫了眼马车里的东西,一下锁定了鸢歌放在身边的那把九连环大刀,将药丸往上一磕,略一用力分为两半,继而再辩,也分心回答,“说是抢也行,或者说得难听些,也能叫杀人越货吧?”

杀……?

这字眼太触犯律法,鸢歌捂住嘴,把叫声压了回去。

“小姐,你是说叶小姐杀了那真的……小姐怎么知道的?不会是叶小姐自己……那可是——!”

似乎堪堪察觉到这牵涉名头的严重性,宁月抬起眼,试图找补。

“不,这都没有实证,不过是我的猜想罢了。”

鸢歌挠了挠头,“小姐怎么猜的?”

“去遇春台练舞时,秋桑泽兰都说过自莲香遇害后,冤魂不散,她的房间总是莫名被打开。后来我进了莲香的房间,发现房间里的窗户能看到水云间,若我没数错,窗户直对的正是水云间四楼的一间雅间。”

“四楼雅间怎么了?”鸢歌话刚出口,眼前冷不丁划过她刚刚离开客栈前那一眼。四楼雅间有许多,但有一间是专为了叶家小姐而设,除了她,闲杂人等难以入内。

见鸢歌想起了,宁月继续道。

“这两处若一同推窗,甚至可以看清彼此房内。想来,正是这个巧合,让怀音和莲香多了些联系。莲香苦命,我听秋桑后来同我说,她亦是被因罪流落奴籍,而她家除了她,好像还有一个妹妹。”

“妹妹好似在寿西。”见鸢歌微微瞪大眸子,宁月肯定地点头。“没错,你可能听袁巡卫他们提及过,正是采花贼上一处作案的地方。”

“想是这玉面书生初来阳城,最好找的美人便是遇春台的花魁。但既是花魁,岂用得着他下什么花笺呢,要尝美人直接找去便是了。喝醉了花酒,喜欢冲美人炫耀他那看着无敌的经历也不奇怪,若为了证明所言非虚,甚至能拿出那些受他所害的女子之物。”

说到这,宁月顿了顿。

“你之前也说过,莲香宁愿自己攒钱许久,也不愿被达官贵人赎身。这所图为何呢?”

“不过就是留个自由身,能去寻她的家人。家人之别,总会有些东西用来相认,但这物若是被当成战利品炫耀,想必再是柔婉的女子也会激出几分血性。”

“小姐意思是,莲香姑娘看到了她妹妹的……”鸢歌说着说着嗓音哑了下去。

“可女子的气力很难敌过男子,生死之间,正巧,水云间的窗——”

“开了。”

“我在莲香房间的床柱和床板上见到几处凹痕,虽隐秘,但触手便能知道,以那力度,若不及时救治,难活。”

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恐怕那采花贼真的……“这已然能算物证了吧?”

“或许?可谁叫那个房间闹鬼呢?去之折寿又寡福的,有几个巡卫能好好搜呢?”

“所以,传出闹鬼之说的姑娘们都是……”知晓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