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整个遇春台都在帮忙隐瞒。

鸢歌咂舌,说不出话来。

她目光找到宁月后不住地摇动,似是正义公理和恻隐之心在打架。

宁月轻轻一笑,捏了捏鸢歌的脸。

“先前都说了这是猜测,我们不过来阳城寻药的医师罢了,破案的事轮不到我们。”

“那小姐这采花贼身上的东西,我们真的要留吗?”鸢歌的视线回到宁月手里的药丸。

“怀音说它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但我竟辨不出它所用的主材,倒是有些奇了,或许长生丹这名字取得确有讲究——”

宁月话没说完,马车缰绳猛地一拉,行进突然中断,她险些没握住手上切碎的长生丹。

“长生丹怎会在你手中?”

廿七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视线牢牢盯着宁月手里的东西。就算玄铁面具将他的神情遮去七八,但那紧抿成线的唇好似昭示着此药来历不凡。

“是有何问题吗?”宁月鲜见廿七语意这么严肃。

廿七刚要答,忽然他耳廓微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深深看了眼宁月。

“坐好,有人跟上我们了。”

“人?什么——”人!鸢歌的话直接被骤然提速的马车甩进了肚子。

这奔波起来,鸢歌和宁月才知道廿七素来赶车是有多么平稳。两人都以为照这速度下去,甩掉跟踪之人应是不难的。

可这想法还没出口,就是两根箭矢先后从马车后方直直扎入车厢内。

“小姐!你没事吧!”鸢歌惊呆了,她本能将宁月抱住卧倒,看着那箭矢还在微微颤动的模样,鸢歌一阵后怕。

“我没事,倒是你!”多亏鸢歌反应快,有一根箭矢大抵是要射中宁月左肩的被她一挡,她连皮也没有擦破,反而鸢歌左臂被狠狠擦出一条伤口,血色顿时浸润了衣袖。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鸢歌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随后又紧紧皱眉。“到底是什么人在追我们?竟然对平民百姓下死手!”

宁月看了眼手上的长生丹,只把丹药塞进葫芦留在身边。紧接着拉过鸢歌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探脉,“这箭上淬毒了!”边说,宁月边急匆匆地在包袱里翻找出她配置过的解毒丸,直接塞进了鸢歌嘴里。

不待鸢歌咽下,宁月又掀开车帘外,对廿七道。

“这些人来势汹汹,我们不能往家走,换个方向!”

“尽量多拐些小路拖些时间,前面可还有岔路能绕开?”

“有的。”虽然驾车疾驰,但廿七破锣嗓子在此刻听起来很是安定。

“行至岔路叫我。”

宁月回到车厢,马车左拐右绕,两人坐都坐不稳。颠簸却不影响宁月思考,她看向鸢歌已然下定决心。

她是想投胎没错,但她绝不想累及所爱之人。

“鸢歌,拿好东西,回昌城等我。”

“什么?等等!”鸢歌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在被宁月塞进怀里一大包东西。

只听外面廿七喊了一声,“到了。”

马车之速也无形懂了宁月的意思,慢了下来。这条小路,两边尽是深木,容易纳人。

宁月一狠心,看准时机将不设防的鸢歌一把推出马车外。

背着软包袱在地上翻了个跟头的鸢歌没有摔傻,却是被宁月的话弄懵了。

“鸢歌,回家替我向父亲说声抱歉。”

“小姐!”鸢歌懂了,眼里倏地冒上泪光。

她不顾自己满身尘埃,也不顾那沉甸甸的包袱,她只是很努力地想要跟上再次疾驰起来的马车。

她跑啊跑,只见小姐从车帘中探出头,冲她比着嘘声,又摆手让她往路边藏。

终究,毫无武功的她追不上,她哭着望着马车拐入另一条分叉的绝尘之影。

感觉,自己把小姐弄丢了。

鸢歌的离开让宁月松了一口气。

不过马车似乎还是跑不过这些攒聚了杀意的人马,不消片刻,再次有箭矢飞来。

好在宁月这次有了经验,努力抱起鸢歌那把大刀挡在身后。

“宁小姐,我们得弃马车了。”

“好。”宁月猜到是这个结果,撩起车帘应得乖巧,却又语出惊人地说。

“廿镖头轻功应是不错,一会儿自行保命便可,不用管我。”

廿七回头看她,露出了和那夜击退采花贼时,相像的眼神。

什么都没有言说,就一眼便能看穿她的所思所想。

他似有些生气了。

在带她脱离飞奔的马车时,廿七钳制住她臂膀的力量有些过于强硬,握得她都有些疼了。

但也是这时,宁月才看到,廿七的肩胛处竟有一处箭伤,伤口沁出的血色浑然透着紫。

这人怎么这么能忍。

宁月头疼着,想起那解毒药好像慌忙之中拿出来没有及时收好,落在了马车上。

但此时,他们两人已经朝着马车的另一个方向跑了有一会儿,直往一处枯山而上。却没想到越走,遮蔽之物越少,转眼两人临近悬崖,只见崖下是滚滚江水。

他们再怎么逃,好似也没有退路了。

宁月本想放弃拉廿七另外再找求生之路,万万没想到,那马车并没有迷惑那伙贼人太久。他们不过退了几步,就看到那群人蒙面,各执利刃,如虎环伺,将宁月和廿七缓缓包围。

他们正前,一条绛紫色环纹蛇嘶嘶地吐着信子,似乎对宁月身上药葫芦很是关注。

而宁月也发现,这些人所执刀柄之上,亦印有和那葫芦一样的花印。

他们已退无可退。廿七抽剑,将宁月护在身后,看样子是打算拼死一搏。

可这中了毒的人再运功,绝对等不到她救治,就毒性爆发而亡了。

“你可会凫水?”宁月突然拽了下廿七的衣角,在他耳边轻问。

“学过。”廿七只是本能地回答。

哪里料到宁月下一刻竟拉着他直直往后倒去。

在急速下坠的空中,她竟还在说。

“憋气。以你内力定能毒发之前找到医馆救治,不必管我。”

廿七眸色一沉,在空中生生转身,在投入水中之前将宁月护在怀中。

在她怔愣时,他目光重重地盯着,似要往她魂魄里刻下这句话。

“我决不会让你死。”

【作者有话要说】

阳城副本告一段落啦!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对那些埋下的伏笔还有印象,我尽力把细节都圆上了哈哈哈

真的很喜欢阳城这个副本!下个副本孟家神寨走起!

江水滔滔。

就算是这个时节,水还是凉的。猛地一下砸进水中时,宁月就险些要被这冲击的力道闷得吐出血来,要不是还有廿七垫在身下,恐怕光是入水,她就得晕过去了。可就算不晕过去又有什么用呢,她不会凫水,左右都是拖累。

在水浪第三次漫过宁月的口鼻,脆弱的心肺在叫苦不迭时,她试图用最后的力气一根一根扣开廿七钳住她腰间的手指。

她不想在阎罗殿查生死簿时,旁边一个人的死因写的是因为她。

可这人的五指好似铁钩,她的力气简直于事无补。

呛了太多次水后,宁月终于彻底晕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分明已经陷入昏暗的视线,偏偏有一股气从口中渡来,而背后则是一股温暖的内劲细细地抚慰她寒意激发的脉络,让她心脉不至于封死。

渐渐地,先是她的听觉恢复了些,听到那水声似乎离他们远了。紧接着,又觉得自己胸肋之处被人狠狠摁压,迫使那僵硬罢工的心肺再次运转起来。而在内府积涨的水也因着不止不休的动作,一点点地被从口中吐了出来。

“咳咳咳——”宁月转头咳出走后一滩水后,彻底醒了。

又救活了。

宁月模模糊糊地打量起四周,这条江是往东南方向,这里已不是她认识的路了。

视线回转,她本想问问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拼了命地救她。

可眼前哪有什么人呢,只有一具毒发到不省人事,已是半个死尸的躯体罢了。

“……”

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的宁月在自己怀中摸了摸,还好还好,尚有一套针筒在。

依序,宁月开始在廿七几处大穴上扎针,此刻的廿七唇色青紫,躺在那里声息弱到几乎没有,一点也看不出那副强硬的神色。甚至连他脸上玄铁面具的系绳都松了些,面具有些歪斜地,露出一半边眉毛和带着微微胡茬的下颚来。

毒已暂时压住。宁月凝视着面具下若隐若现的眉眼,耳边晃过叶怀音的声音。

【不对劲!你这镖师可有查过底细?我从未见明远镖局的镖师脸戴面具的】

廿七有意隐瞒,她知道。

但她并不在乎。

可舍命搭救她太不寻常。

这世间能做到如此地步的,所求都甚大。

宁月想不通,她的指尖随着探究的意愿慢慢触碰到玄铁面具的边缘。

只要轻轻一推,她或许能弄明白一点。

可她真的要这样做么?

眼前之人第一次出现便神秘,可细数而来,他从来都只做了一件事。

——护她。

仅仅这二字,将冰冷的指尖烫地一缩,她再一次站起身打量着方圆十里都没有人烟的荒林,咬了咬牙。

罢了,谁叫她最不爱欠人情了。

将人放在原地,宁月拖着廿七身边的剑去周边先后斩了根够粗够长的枯藤,又找了些树枝。再将草蔓搓成细绳,简单把树枝捆出一个能载人的长方形架子模样,最后用枯藤的一端缠在架子上,一端绕过她自己的肩腰处。

如此一个能拖人走的架子,在宁月搓破了六七根指头后勉强做好了。

但宁月知道这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尽快走出这片荒林,才能找到药材救命。

这一走就是一天一夜,宁月不敢拖着人离开水流。

荒林里能吃的东西太少了,就连常见的药草也在这里显得稀有,只有不知为何活得茂密的蛇虫鼠蚁。

宁月知道,没有别的法子。

她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这里越走瘴气也越重,她肩腰与身子接触的地方都有各种程度的磨损,血肉就这么裸露着,来不及愈合又开始新的摩擦,已经有了发炎之象。再找不到药,他们二人恐怕一同都要死在这儿。

她用剑将自己手指割开,待鲜血滴落在地上的枯枝残叶中,又双唇微抿,干裂的唇瓣发出滞涩的哨音,不算熟练。

但渐渐地,哨音越吹越独成曲调,渐渐地,先前埋伏在阴暗处的毒虫毒蛇都随着哨音缓缓向吹奏之人聚拢,它们不由自主地去尝那几滴对他们诱惑极大的血液,本鼓动着的捕食之意却在此后渐渐平息。

并以白衣女子为中心,围成一圈叫外人看着都胆战心寒的圆。

一路走来这些蛇蚁不曾伤人已是奇特,如今更是在哨音中向女子臣服。

宁月挑出一些,将其中一只毒蝎放在廿七肩胛的伤口之上,锋利的尾刺随着女子哨音直直扎入伤口,陷入昏迷许久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什么,指尖轻颤却最终敌不过两种剧毒在体内打架,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后,再次失去意识。

还得是阿娘留下的蛊术。

宁月见状松了口气,又忍着痛意,驱着几只蚂蚁在自己的伤口上啮噬去。

但也只能暂保两人不因毒素和伤口而亡,至少先找到一户人家也好。

又勉强走了一段路,宁月发现自己所驱使的毒物不愿再跟来。

体力早已不支,仅凭意志行进的宁月遥遥抬头。

入夜下,一处明晃晃的金光从眼前划过,随即视线开始模糊。

“咦——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在外头?”

她的耳边似听到一句人声。

还有火光掠过的热度,是活人。

想着,宁月轰然坠入无边的黑暗。

再度醒来,是耳边响起鸡鸣,也是身上的痛楚开始叫嚣。

宁月坐起身,发现自己似是躺在一户农舍之中,黄土夯壁,茅草做顶。简陋的房里除了她所躺的土榻,跛脚的老木桌,就是一些已经落了灰的农具,看得出这屋子也是久未有人住了,临时收拾出来的。

噢,还有躺在她身边的廿七。

宁月探了探廿七的脉搏,幸好他内力深厚,没有药物缓解两厢毒性,靠硬熬也算是过了最难的一关。

只需要些药将亏空补上就行。

放下廿七手腕的宁月才注意到,她的脚几乎也和廿七的抵到一块去了。

“……”宁月极快速地下榻,动作略大,不免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瞥了眼昏迷着的廿七,宁月将衣襟松了松,褪到肩下,侧目看去。

被藤蔓勒出的红痕虽然不再肿痛,但靠她自己的恢复力,恐会留疤。

却是此时,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头来。

他一进房就看到白衣女子衣衫半退,虽然这肩背已经伤得不能入眼,但是也能猜想到这底子定然是好的。男子心中一喜,待宁月受惊地重新裹上衣服,他才赔礼道。

“抱歉姑娘,是老夫冒犯了。”

宁月直到听到门重新关上才转过身。理好衣服后,眉轻轻蹙起,看了眼土榻上的廿七,她让自己心静了静,把藏起一根银针在指尖后,才重新打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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