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看,这江湖之上,人命还是如草芥。

到头来,不过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罢了。

“庆汝,他们怎么还不动手?”阿什娜可太想看到下一刻的结果了。

正催动母蛊的庆汝暗自翻了个白眼,这百人千机蛊,新种不久,碰上的还是各有本事的江湖人士,心智自是比一般人更难操控。

沉默得只剩呼吸的塔楼之中,廿七的耳尖似被什么微声勾住,轻轻拧动。

但便就是这样一下,廿七整日整夜狂跳不止的心像是被一股清风抚住,落回了原位。

他再抬眸,那第一层忽然也没有那么高,那么远了。

如晦被廿七拿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却是收势,作揖。

“晚辈斗胆,请诸位不吝赐教。”

廿七清朗的声音以内力发出,不通过音钟,也层层回荡在所有人心中。

“庆汝,怎么回事,他没中蛊?”

庆汝闭着眼,让母蛊感应。“中了……但是,子蛊好似不能完全控制住他。”

果然是她看上的人。

本来以蛊术操纵就不是她心中的上上策,她要的是他自愿地握上沾血的剑。只不过没想到,这谢昀杀人前改怪讲究的。

“呵,都这个份上了,你们中原人还要搞先礼后兵这一套?”

看淡许多江湖人情的严鼓却不这么想,他直起身,撑着围栏往下望去。

“他……是在替那些人提供一个开脱的借口。”

兵器相交的声音终是响起。

七人的擂台,在操控之下,一但动了战意,便是天女散花一般的混战。

六人,招招是你死我活的杀意。

而墨色的如晦在期间穿梭,硬生生在混乱中找一线生机。

游龙枪划破了廿七的侧肩。

这一击,廿七本可以轻易避开的。

谭龙意识到什么,眼瞳瞬间一缩,眼睁睁看着廿七迎着他的枪而来。那炳削铁如泥的如晦在关键时刻被他反手掉转方位,以唯一的剑柄钝边敲向了他颈后的大穴。

谭龙瘫倒在地,再无还手之力。

可他却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清醒。

当他的身边倒下一个又一个,和他一样被击中大穴而全身麻痹的侠士。

谭龙抽动着嘴角,笑了。

明明有一剑了结的简单方法不用,非是选了这条保全所有人的路吗?

“第十八层,攻擂失败。”

蓬莱弟子向顶层通报最新的战况。

谭龙和其他五个攻擂失败的人被蓬莱弟子从圆台上拖下。他们看着圆形平台在锁链的拉动下,往更上一层楼缓缓升去。看着孤独立在圆台的青年那一身本不必要的外伤。

这条路会很难走啊。

“第十七层——”

“第十五层——”

“第十一层——”

“攻擂失败。”

“怎么才到十一层,你说的那个什么心法不是很强吗?怎么还打不上来?难道是我让庆汝太下死手了?”

阿什娜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旁边燃着的明香,这就过去半个时辰了。

听过弟子详细回禀的严鼓眼中一抹光越烧越亮。

“他的守擂只将人缴械,击晕在地,自然快不了。能如此冒险选择这种守擂的法子,必然是以沐阳心经为根基。只有沐阳心经,才能有连绵不断的内力作为支撑。”

“什么?一个都没死?”阿什娜却偏倚了重点,从美人椅上猛然坐起。她几乎要被廿七气笑,“这人究竟是狂妄自大,还是看不清后果?庆汝,好好催催你的蛊,莫要懈怠!”

庆汝闻言,将母蛊催发到极致。

但凡子蛊在体内,必然是出尽杀招。

第七层。

高塔已经爬了大半,这一层圆形平台上已经倒下了五人,廿七身上的布衣也已经被道道刀伤剑口渗出的血染红。这塔越往上爬,体内那蛊虫噬咬心脉的痛意越剧烈,廿七将大半内力都用以安奈肆虐的蛊虫身上,面对迎面狂风暴雨般的暗器,难免有一两处错漏。

眼见廿七肩上中了他的针,暗器的主人更是着急。

他一边大喊,一边努力将自己的脚步调离廿七的身边。

“离我远点!我这暴雨针还有一匣!别硬抗!”

百里鹤一快疯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准备周全的暗器全招呼到了廿七的身上。

廿七看着百里鹤一偶尔将身体的控制权夺回来而错乱的脚步,抽空笑了一下。

“早点结束,对你,对她都好。”

“好好好你个头!”百里鹤一被逼得难得不顾世家颜面,说了糙话。要说廿七能看上宁月呢,做起事来都不管不顾的。真是她一口子,他一口子,般配的“两口子”!

望见廿七又从炸开的雷火弹的烟雾中走出,百里鹤一不由对他一手臂上泛着焦色的皮肉头皮发麻。

还有六层,这岛主安排得,每一层都比之前一层更难打。

这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的打法是人能坚持的?

“别扛了!用剑吧!我没事的,宁姑娘能救我的。”

百里鹤一想作他剑下的第一缕血。

若是别人伤不得,那作为兄弟,他可以让他轻松哪怕一瞬也好。

“不是硬抗,这是,我的剑心。”

廿七用剑划开衣摆一条碎步,将伤口随意一裹,再次踏上进攻的步伐。

一路冲锋。

廿七找到机会贴近百里鹤一,先后将他臂膀和腿膝上的暗器绑绳尽数挑断。

没了暗器的百里鹤一有了更多近身的余地,被放倒只是下一呼吸的事。

“第七层,攻擂失败。”蓬莱弟子宣判道。

-

一声声的攻擂失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宁月迫使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只集中在墙外,她也要做点什么。

这屋子东西齐全,她一定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密室之中,宁月一一探寻过去。

很快就从挂画上的题字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那个床榻之上的姑娘应是这闺房的主人,名曰任素素。岛主严鼓为她作了不少画,时间从二十年前到十五年、十年前、五年前,各有几幅。只是奇怪的是这二十年,任素素竟在画中没什么变化,岁月痕迹未曾有一分侵扰。

宁月又去翻书架上的书,和闺阁的雅致不同,书架上书籍种类有些过于五花八门了。

《百草药典》、《天工开物》、《海图志》、《大燕食肆集》……

这些看起来八竿子挨不到一块儿的书并排放在一列上。

宁月为了省时间把几本同时翻开,却没想到意外发现这几册书在每页上下左右页脚竟都有不同墨迹。宁月觉得奇怪,按照顺序将几本书拼到一块儿,没想到叫她发现了一段隐秘的笔记。

宁月一目十行地看,这才知道为何严鼓要办这比武大会。

又为何,他一定要逼廿七赢下这大会。

不能比了。

不能再比了!

寒症之中,宁月第一次发觉自己手心还可以满是汗意。

僵直的身体牵绊住她跑向墙根的步伐,慌乱中她跌了一跤,脚踝一阵刺痛,她却顾不得查看,便是用手臂撑着,一点一点硬挪到墙根,她也要尽快发出声响提醒廿七。

“廿七!快停下!不能比了!这场大会是骗局!”

拳头如同雨点砸在石墙,回应的只有沉闷的响声,和宁月手骨逐渐砸出的血迹。

她管不了外面的严鼓阿什娜是不是会更早听见。

她只希望,这么多声里,总有一声能传到廿七耳边。

让他停下。

第三层。

软剑如晦在削去插入主子腿上的一根箭羽后,被内力灌直,剑尖抵在地面,苦苦支撑主子这具逐渐破败的身体。

凌寒弓梅清被放倒之后,圆台之上只剩醉阎罗何年了。

越是靠近母蛊,子蛊便越是缠人。

梅清已经被折磨得彻底失去理智足可证明。

可何年毕竟是多长十几年内力的大前辈,撑到此时,他没有在先前的乱局中对廿七偷袭出手。此刻也是向看待自己儿子那般,嗟叹着劝道。

“小子,你现在收手,你这伤还有的治,再拖下去,便是宁姑娘也要无力回天了。”

“前辈……请赐教。”

廿七只是恭敬,就如同初见时那般。

何年没有选择,他必须出手。

他的儿子和夫人此时此刻都在别人手中。

“廿七……听到没有!我让你停下!”

便是两人交手之际,细微女声的闯入让两人皆是一顿。

“小子,这似是宁姑娘的声音。”何年提醒之前几层被狮吼功伤到耳朵的廿七。

“嗯。”廿七听力虽有受损,但这声音他再是勉强也要听出的。

“别打了!是骗局!快弃权!听到没有!”

声音是那样的沉闷,却又能听到其中的声嘶力竭。

明月似的姑娘声嘶力竭该是个什么画面呢。

廿七笑了笑,只怕她伤了嗓子。

“姑娘再等等,我马上就来接你了。”

内力灌注的声音,谁都听得分明。

墙那边的女声停了停,却好似义愤填膺,砸墙的声音重了许多。

可她没法再喊了。

因为严鼓也听清了,眼见事情要败露,他干脆转身拧开顶楼连通的机关,将密室里不安分的宁月直接拽了出来,往她嘴里随手塞进一个布团。

“你便看着吧,他这不马上就要赢了吗!”

猛烈的光刺得宁月一下睁不开眼,可待她看清。

她又不敢相信。

他不是江湖第一么?!

为何平台之上,立着的是个血人?

“唔唔唔——”不比了!你们要什么我知道!都给你们!

她冲到严鼓、阿什娜面前,尽可能发出声音。

阿什娜听懂了,却不屑一顾。

她掰过宁月,一路拉着人到围栏边,让宁月直视这场血腥的自我献祭。

“真厉害呀小菩萨,你的信徒竟愿意为你而死呢。”

宁月习惯了。

习惯把太多的东西排在她自己之前。

习惯这世间各有各的苦难, 她的苦难不值一提。

习惯遇到难事,通过牺牲自己以争取大多数人的圆满。

这些习惯放在多数人面前,总能收获诸如懂事、善良、顾全大局的好名声。她便也就以为这些都是对的, 没有需要改变的。

直到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这样的她,太过傲慢。

还说, 她的擅自牺牲去换得他人圆满的那一刻, 他人便没有圆满可言。

彼时, 这些话她还似懂未懂。

如今, 她成了那个既得利益者,成了眼睁睁看着他人牺牲的人。

她才恍然,原来, 真的是她错了。

仙灵草虽然珍贵, 寻找玉生烟的踪迹固然重要,廿七对她的隐瞒就算让她失望,可这都不是需要通过廿七以他性命为代价,去获得、去偿还的。

宁月被阿什娜押着, 半个身子压在围栏去看那就剩最后两层的圆台。

他身上的伤太多了,哪止十八般兵器, 她认都认不全的伤口在他身上一道道叠着, 血好像成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在这圆台上肆意流淌。阿什娜弄出的动静让他分神往上看。

她与他目光相对。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如何的表情, 要这样的一个负伤累累的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盯着那笑容, 宁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拼命摇头, 想要让他在这儿停下。

可他却像攒聚了更多的力量一般, 向何年冲去。

何年的状态可和经过了重重阻碍的廿七不同, 也和最初的初选大不一样。子蛊的操纵让他把醉拳的拳意发挥到极致, 莫测的身法让廿七近身的打法更难了一层。

一个怠慢,廿七便生生挨了一掌,口中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

宁月摸不到他的脉,可光是看,她都知道。

这样下去,就算他内力再深厚也没用,他是人,他还是会死的。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宁月撞开按住自己的阿什娜。

转身对上严鼓,就算嘴里被堵住,她也相信这两个字他一定会听懂。

“唔唔——”

“唔,唔。”

“素——素?!”严鼓猛地站起,不顾阿什娜的阻拦将宁月嘴里布团取走。“你要说什么?”

“放过他,不然他死了,我就让任素素替他陪葬。”

宁月开口,一身白衣,眉眼却是前所未有的锐利,显不出半分菩萨悲悯相。

阿什娜转头并不相信这话能从宁月口中说出,她偏头笑道。

“她吓唬你的,你绑她时,针筒虫蛊你都搜了个干净,她就算再有本事——”

话音未落,宁月冷笑了一下,张口成调。

这与在碧罗帐遥控蛊虫的曲调不同,听着那尖锐之声,竟让人莫名心慌。

下一秒,本在庆汝的虫篓里好好养着的蛊虫,竟随着曲调,硬生生顶开缝隙,钻了出来。不止是庆汝手中,还有这地下石壁长在暗处不知多少年岁的百虫,也从四面八方向宁月爬来。

虫子这东西,一只两只,没什么,但百只,千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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