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眼,足叫人头皮发麻,饶是庆汝也不禁在这样场景面前,呆滞了。

“我信你,你放过素素。我本也不会让他出事——”严鼓急急地说。

宁月截去严鼓的废话,冷冷道。“现在,结束大比。”

“结束,马上结束。”严鼓用眼神张罗着弟子。

“怎么你说结束就结束?”阿什娜可不在乎什么任素素的命。早知有蛊虫,谨慎如她早涂了防百虫的药粉,宁月这点雕虫小技还唬不住她。“严鼓,你我的约定你这就要作废了?”

严鼓瞥向阿什娜,“原本交易,你信誓旦旦说这招必能让这‘棋’归顺于你,仙灵草给你,我只要人,你用什么手段我确实不在乎。可现在,这‘棋’你还拿得住吗?”

“不到最后一刻,你怎知道?”阿什娜厉声。“荧惑!”

“没了你,他就是我的了。”

一道人影从塔楼的下一层飞至阿什娜身边,随着阿什娜素手一点杀向宁月。

百虫虽渗人,但在刀光剑影下,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宁月却不惧那直冲而来的刀光。

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就算没了她,他也不会忘记她。

“当——”荧惑尽了七成功力的必杀一击被一柄墨剑牢牢挡住。

荧惑心中嚇然,瞥了眼二层的圆台,何年竟被他直接用巧劲卸下胳膊,倒在原地。

这人是不会累的吗?

他的内力该有多深厚,带着这一身的伤,还能接住他这一击。

甚至,越战越勇。

刚刚还心怀众生的剑意,在他头上成了剑剑夺命的修罗道。

在宁月面前他解开了所有禁忌,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荧惑拿刀的手被震得发麻,本领先的气势生生被一剑一剑劈没了。

“没用的东西。”阿什娜皱眉,抽出腰后的长鞭不甘心地向宁月甩去。破空声响,这鞭上却被一只手生生拽住。阿什娜抽不回鞭子,只看到铁面下的双眼幽黑晦涩。

“阿什娜,没有下次了。”

他这么说着,一股蛮力拽着阿什娜往他的如晦上撞去。

他这是真的要她的命——!

荧惑知道这次局面被阿什娜的好胜心折腾地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放弃原本的目标,拉住阿什娜,紧急向后撤去。

廿七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将阿什娜在这里诛杀。

就连宁月对他的呼唤也置若罔闻,一直追到了围栏边上。

荧惑带着颇有微词的阿什娜,射出一根飞爪,往塔楼出口快速逃去。

“廿七——”宁月认出廿七已经没有意识,全靠最后一丝执念在撑。她飞奔着向围栏跑去,试图拉住廿七的衣角,阻止他不管不顾追击后却向下跌落的趋势。

可她的手脚是那样的迟缓,无论她有多着急,在她赶到的那一瞬。

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的衣袍就这样从她的指尖错过。

宁月的心在那一刻停跳。

第二为廿七性命着急的严鼓没有宁月反应这么快,过了几个瞬息,他才跑到围栏边,抱着一丝侥幸寻找廿七的身影。

“这……这真是……老天爷开眼。”

严鼓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幕。

倒吊楼的每一层围栏处都有人伸出了手,数不清的双手自深渊之中,一层一层搭成轻柔的网,有的拉住廿七的手,有的托住廿七的腰,有的撑住他的脖颈……

那本该是必死的深渊,廿七却犹如躺在温柔的襁褓之中。

被那些他放过的侠士们同时伸手救了下来。

-

谢昀做了个不踏实的梦。

无数次相同又不同的轮回记忆不断在他脑海里交错着。

但他最愿意待着的还是最先几次的轮回记忆。

那几次的他哪儿也没去,就陪着宁月,陪她从懵懂小儿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自己武功强不强,排江湖第几名不重要,他只想着练成沐阳心经,到了年岁迎娶的他阿月过门。

那时的他与阿月相处得平凡却又温馨,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但二十岁那年,他还是能没能带宁月逃离那个命数的诅咒。

尽管沐阳心经练了,他与阿月顺利成婚了,每个圆月,他都竭尽全力用心经祛除寒症了。

但阿月还是死了,死在他的怀中。

他大哭,无法承受这差一点的圆满。

可反复几次之后依旧如此,他才意识到,这离阿月的圆满差得太多。

光是补偿那段岁月是不够的,宁父交给他的心经也无法根治阿月的寒症。

最简单的幸福记忆被剥离,似这梦境不想让他好过。

画面一跳,竟是他第九次的轮回记忆。

他开始致力于找新的治疗寒症的方法。

他不放心阿月,带着她在身边,表面上说游山玩水,实则是单枪匹马找遍名医和名方。这一路艰险漫长,他不免遇上阿什娜。

阿什娜是个顽劣的性子,第一世若是不曾在各种险境里,让他们二人不得不信任彼此,阿什娜渐渐改了性子,他不会与阿什娜成为真正的朋友。

这几次轮回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矫正阿什娜的性子。却偏偏避之不及,阿什娜越发对他好奇,甚至对他身边的宁月动了心思。

那是他心心念念好不容易护到了这一世的人。

却发现死在了阿什娜身边的那些腌臜事时。

他没有控制好自己。

他杀了很多人。

他忍不住要让这世间给他的阿月陪葬。

可世间却不让他得意,变得大乱,乱到他差点没有办法开始下一次的轮回。

他才又明白,看似跳出轮回的他,也有要去遵守的秩序。

他不能死。

阿月,还没有得救。

——他不能死。

“阿月——”谢昀不再沉溺在乌糟糟的记忆碎片之中,他只害怕自己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你醒了?”鸢歌走到像是梦魇了的廿七身边,把手上小姐吩咐煮好的药端了过来。“小姐不在这儿,去严岛主那里了。”

谢昀一听,也不管身上被包扎得严实的各处伤口,挣扎着就要起身。

一看廿七果然如小姐所料一醒就不安分,忙在他唯一没受伤的脸上将人用一根手指按倒。“你担心什么啊?你这都昏迷半个月了,小姐天天和严岛主研究给你的用药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

谢昀被鸢歌一碰这才发现脸上的面具似是被动过了。

现在在脸上的好似是个新制的软薄的铜面面具。

谢昀登时心里一沉,鸢歌一旁看着,哪里还看不出他在紧张什么。

“放心吧,小姐知道你不想让她看见你的脸。这个面具是托百里鹤一给你赶制的,也是他给换的。你先前的面具在大比时被弄坏了几个口子,小姐担心你的脸会被割伤,这才让换新的。”

“先把药喝了。”鸢歌把药碗往人眼前一送。“喝完了,我带你去找小姐。”

谢昀马上乖乖把药喝了个干净。

但还是被意料之外的苦味刺得呛了一下。

“大男人,不是喝药还嫌苦吧?”鸢歌打趣道。

“……”从小怕药苦的谢昀沉默了。

他不由得摸了摸脸上的新面具,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鸢歌的话。

宁月她真的……不知道他就是谢昀吗?

这半个月,宁月不知给他用了什么药,先前的伤势多是外伤,竟都好了大半,若不是脑子一直浑浑噩噩在梦境之中,怕是他能更早醒来。

谢昀跟着鸢歌一路走过来,发现他先前休息的房间就在岛主的行院之中。故而没走多远,鸢歌便将人带到了议事的前厅。

“……你就真的再没见过玉生烟?”

“宁姑娘,再问就得要别的东西来偿了。你已经为了那护卫把自己赔给我了,你还能有别的什么能赔吗?”



两人话说到一半,便被门口刮来的一阵风打断。

严鼓抬头看了眼挡在宁月身前的廿七。

若不是这一身的纱布和他岛上最为名贵的几味药材味在他身上散开,严鼓真要觉得是一个月前的那一幕又在他面前重演了。

“你不就是要第一名的毕生内力救人么,拿去便是,不要为难她。”

【作者有话要说】

阿什娜犯得最大的错,就是刻板印象宁月是绝对的善。

话出口, 前厅安静极了。

谢昀迎着严鼓惊疑不定的目光,从那句‘赔上自己’清醒过来,心道一声坏了。

这一次的他不应该知道这些。

若是只有严鼓还好糊弄过去, 可阿月也在。

谢昀抿住唇,不住思索该如何向阿月解释。

却是这时,略带凉意的手按住他的手腕, 将他拉到她的身侧。

“忘了与岛主提及, 我的护卫出身无妄楼。”

无妄楼。谢昀一怔, 是啊,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阿月比他想得更快。

他不由地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懂了宁月的态度。

这面具下的脸是谁,又是什么身份, 她不在乎了。

严鼓略一思索, 想通了这江湖第一剑客和无妄楼共通之处,并觉得很有道理。

“怪不得。你这护卫可真是忠心的很,大病初愈便又要护主。”严鼓话音一转。“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是怎么欺负宁姑娘了呢。”

簪花白衣, 手牵谢昀的宁月垂眸笑着,一派温婉和煦道。

“岛主说笑了。”

他说笑了吗?

严鼓欲言又止。

那日大比结束, 宁月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从深渊将护卫带出时, 一身白衣染血, 眼角也泛着红, 在一众毒物的簇拥中, 迫使他与她做了个交易。

她自密室知道, 素素与她一样, 得了寒症。

也知道他之所以为了得到第一名的毕生内力是为了救治素素。

她便开口, 说她另有法子可以救素素。

只要他答应几个条件。

一、开放岛上珍宝阁的所有天材地宝为她所用。

二、此后, 西岚不能从蓬莱得到一株仙灵草。

三、比武大会不再举办。

这交易着实不讲理。

听了宁月所说救素素的法子——要寻齐世间难得的七味奇药制成解药。严鼓更是深以为然。

宁月所说的七味其中的六味,可是连药植胜地蓬莱都无法拥有。

就算她已拿到其中两味,但剩下的更是难寻。并非只是因为奇药生长的环境艰险,更是因为这几位奇药背后所牵涉的势力越发不好惹。

他问宁月有什么胜算,他凭什么要做这交易。

这柔弱的小姑娘只是动了动指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不成,就用我的命赔你。没有解药,我也是要死的。”

这话错是不错,但也够无赖的。

说是说赔上性命,可怎么看她都是无本万利。

见严鼓迟疑,小姑娘刚刚对着她心口的手指,指向了他。

霎时间,所有毒物窸窸窣窣组成虫潮,密密麻麻向他卷来。

“不答应?也行,那我就替我的人还有众侠士来和岛主算算账吧。”

“答应!姑娘以命作赔,我·自·是·答·应·的。”

严鼓皮笑肉不笑地应下。只恨自己急功近利轻信了阿什娜。

这一遭,被欺负去了的人,明明是他这个堂堂岛主。

这些天花在这护卫上的珍贵药材如流水一般,严鼓总想讨点什么回来,适才听护卫重提内力一事,他不免又起了些心思。

对寻常侠士,毕生内力确实代价太大。

但若是沐阳心经,或许也不用毕生。

“其实,我一直觉得宁姑娘先前说的赔上自己性命有些太过了。若是姑娘的护卫愿意给素素传功,以他的心法,不用毕生功力也能救回素素,岂不是两全之策。”

宁月一听严鼓特意在谢昀面前旧事重提,眉间轻蹙。

“岛主此话当真?我愿一试。”

不希望宁月因为自己收到半分损伤的谢昀,抢先宁月开口。

严鼓一喜,不顾宁月脸色,拉着谢昀就往任素素房中走。

宁月只能和鸢歌一起跟在身后。

“你大病初愈,不该如此费神。”宁月在路上轻道。

“无碍,姑娘妙手回春,我已大好了。”

望着面具下的笑意,宁月叹了口气。

那样的伤势放在寻常人身上早该去阎王殿里划名册了,若不是他底子好,又有一颗求生迫切的心,加上蓬莱岛不遗余力给各种好药养着,他怎么可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这话。

密室之中,任素素还是如初见那般在赤玉床上昏迷。

谢昀上前遵照严鼓说的一套运功走穴的法子,用内力输入女子心脉。

可不过内力刚输入女子经脉不过几息,谢昀察觉不对立刻收掌。

“她……得的是寒症?”

他是知道严鼓为了救人才办的比武大会。

可他不知这所救之人,竟是和阿月一样的寒症。

怪不得严鼓一开始就对他的心法如此感兴趣。

严鼓威逼不得,只一五一十道。

“这说来话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