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二十年前。

那时严鼓只是少岛主,与小师妹任素素自幼一起长大。任素素性子天真可爱,很得岛主欢喜,两人便定下了婚事。不过严鼓当时一心想将去岛外游历,瞒着岛主出了岛。

直到几年后,被岛主的一封家书急召回家。

他才知道小师妹替他照看药植时,被毒物所伤命不久矣。那时严鼓才幡然悔悟,恨自己没有好好对待小师妹。虽岛主已说小师妹药石无医,但他仍不肯放弃。以蓬莱仙灵草为名,不惜重金,召集各地名医救治。

便是这时,来了个戴斗笠的女子。

说她有法子能救任素素。

虽然女子身份成迷,但那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没想到,真的叫那女子救活了。

只是那女子说她只是暂且吊住了任素素的命,虽能活,但会长期陷入昏迷,且圆月之时,身体会寒气上涌,经脉冻结……

“也算是她救活了人,我给了那女子一株仙灵草后,便再没见过她了。”

后来严鼓又四处搜罗抵御寒症的方子,直到他打听到有一种特殊的心经与寒症正好相配,可惜晚来一步,错失了那心法。

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一种传功之法。

让内力高强之人将毕生能力输入素素体内,便能暂时缓解寒症带来的昏迷之兆,让素素至少能换得七日的清醒。

严鼓本以为有了谢昀自愿传功,素素苏醒不再是难事。

可观宁月和谢昀同时露出的复杂神色,好似他说错了什么话。

“你还说你没见过玉生烟……”鸢歌跟在宁月身边,这些时日小姐时不时就向严鼓问询,可严鼓只说不曾见过。

这样听他说来,神秘女子除了玉生烟还能是谁?

“小姐,可老爷不是说寒蝉蛊是玉生烟因不喜小姐才下的……”

是啊,她原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寒蝉蛊该是害人,怎么成了救人的呢……

可若以此,重新看待当时玉生烟给阿爹留下的只言片语。

【此女已被我种下寒蝉蛊,难活二十之数。去留,君定。】

其实……玉生烟并没有直言对她的厌恶。

但既然不是不喜,为何又要弃她而去呢?

“我是真不知你说的玉生烟。那救人的女子把身份藏得很是隐秘,人前话都不说。你若要问,那就只有接受那女子诊治的素素或许会知道。”

说着严鼓眼巴巴地又望向谢昀。

一心助宁月的谢昀在这事儿上,意外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她。”

“怎么可能?你的心法明明最是相补!”严鼓不信。

谢昀看向不知在想何事的宁月,沉声道。

“若真是玉生烟所为的寒症,那便是寒蝉蛊。”

“这种蛊自种下便会在宿主体内休眠,只会在每月月圆苏醒。我的心法至多缓解一时身体的寒意,若是强行输送太多内力化了寒蝉蛊,那任姑娘体内的旧症就会复发,寒症虽解但人便也救不回了,这样的结果是你想要的吗?”

谢昀所说是严鼓不曾预料到的结果,他一时噎住,难以相信。

而宁月则在谢昀的话音中渐渐抬起了头。

“你……见过她?”

寒蝉蛊乃玉生烟自己研制,连她的手札上都不曾记载。

而他知道的如此详细,只能是从玉生烟亲口所得。

谢昀不得不沉默。

宁月对这份沉默有些无力,却也看开。

他虽然不说,但他不会阻止她去找寻真相。

今日不也是离玉生烟更近一些了么,得知全部真相只是时间长短。

可严鼓不这么想,他宁愿相信这是她俩不想传功的托词。

“那同是寒症,为何你可以行动自如?不用昏迷?”

宁月回想起玉生烟手札上所记载,略一沉吟,“好蛊难养。我不知她养种在我的身上寒蝉蛊花了多久,但必定不是随手可得。当年你求医的事,事发突然,她临时做成的寒蝉蛊应是比我这蛊效力要弱些。”

“弱?你不是还好端端地在这儿站着么?”

鸢歌终是忍不下去。

“什么叫好端端!就是这破蛊不仅让我家小姐自小到大每个月都忍受经脉冻裂之苦,还不能活足二十!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严鼓哑声。

“鸢歌。”宁月对自己的寿数早已无感,她拉回气冲冲的鸢歌,对着严鼓道。“我会再想想让任姑娘苏醒的法子,我也有事要问她。”

这有什么法子呀。

鸢歌内心腹诽。

要是一拍脑袋就能想到法子,小姐还寻什么药,这些年还吃什么苦啊……

可鸢歌想错了,宁月一拍脑袋还真有法子了。

这法子却不是宁月想出来的,而自动找上门的。

就在宁月带着廿七回到居所的路上,先后遇上了几个在岛上散步的侠士。自大比结束,宁月捉住庆汝,把侠士们体内的蛊去除干净后,侠士们知恩图报。

就算严鼓不再留人在岛上,除了一些有要事的,大部分侠士都自觉没走。

生怕谢昀昏迷,宁月一个人留在岛上,再被岛主欺负了去。

眼下见着康复的谢昀,几个侠士本还开心这好事儿,一看宁月拍着脑袋,一片愁云,便忍不住想替恩公排忧解难。

“这事儿很难吗?”

“不就是传个功嘛,一个人要毕生,但大家凑凑不就不会伤多少内力了?”

宁月闻言一愣,谢昀也似被这武林人士不转弯的思绪给冲击了一下。

待宁月抬眸询问他这样的可行性时。

谢昀点了点头。只要一起传功之人,内力运转得当,外界没有干扰。

确实可行。

就这样,宁月谢昀需要找人传功的事在岛上传开。

到传功那日,任素素的小小密室差点装不下五六十号人。

办了两届比武大会,一向只看到厮杀,哪里见过这种齐心协力架势的严鼓也是好半响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目睹任素素眼睫颤动,时隔五年睁开双眼。

严鼓忽然觉得宁月说要集齐七位奇药不是天方夜谭。

因为她的身边总会萦绕无限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好喜欢被爱意反哺的那一刻。(爱不单指爱情)

“素素。”

眼见榻上女子有了苏醒的迹象, 严鼓忙从外围拨开众人,牵起女子的手,忍不住轻声呼唤。素来清朗冷淡、进退有度的人, 眼眸里却盛满了小心翼翼。

每隔五年才能和心上之人相见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素素醒来的每一息严鼓都不想浪费。

受宁月之恩,得知比武大会真相的侠客们也纷纷抱着看热闹的态度,没有着急离去。

他们倒要看看, 这即便要丢失蓬莱岛历年建立的江湖威信也要救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

只见那榻上俏丽女子眨了眨眼, 朱唇微启。

“严鼓?”

严鼓深情对视, “是我——”

“啪——”

“喔~”众侠士不由轻呼, 目光个个钉在了严鼓脸上。

那白皙的面皮,在响声之下立即浮上了一个女子掌印。

“我说过吧?别再做那缺德事了。”

将养在赤玉榻上整整五年的任素素,手劲不见得有多大, 气势倒是很足。

确定自己听到是遗憾凄美爱情故事版本的宁月、鸢歌和谢昀默了默。

这任素素好像和严鼓描述的天真可爱没什么关系。

“素素, 都是我的错。你别气坏了身子……”

大庭广众之下被驳了面子的严鼓毫不在意,只温声哄道。

任素素却一点也不吃这一套,她扶着榻,眼皮一转, 乍一看房里围了那么多人被吓了一跳。“严鼓,你这又是闹得哪出?”

严鼓忙解释。

“都不是比武选的人, 这次是诸位侠士自愿一同传功给你的。”

任素素皱了皱眉, 一面打量着房内的陌生人, 一面分辨着严鼓话意的真假。不过一人好骗来做戏, 这么多人光是串词都难, 任素素不再纠结, 避开严鼓的搀扶, 生生自己从榻上站起, 行了个规整的大礼。

这又和初醒时的泼辣截然相反, 像是大家士族娇养得礼数周到的贵女。

“虽不知有何渊源,但严鼓若有对各位不逊之处,小女在这里替他向各位赔不是。”

众侠士被突然的歉意弄得一愣。虽比武大会没有什么太大伤亡,但被利用了一趟大家还是对岛主怨气很大。若不是为了帮宁月,他们绝对不会来这里传功。

见任素素如此大礼,其中一人指了指角落处的宁月。

“这一礼我们受不起,姑娘要谢就谢宁医师吧。”

任素素一偏头,看到人群之中气质温和如水的女子,真诚道。

“多谢姑娘。”

“任姑娘刚醒,气血尚虚,还是先补点汤药为好。”

密室里的众人不便再叨扰,散去后留下宁月谢昀鸢歌以及严鼓四人。

“素素,宁姑娘有事想要问你。”

严鼓竟没有第一时间跑来她面前黏糊,任素素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宁月,看回严鼓,语气恹恹道。

“那你留着作甚,我不想见你。”

“那……我一会儿再来。”严鼓想着宁月只是问问玉生烟的事儿应该耽误不了多久,勉强同意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密室。

严鼓刚走,任素素眉间烦躁就换成了倦怠。

“我可以回答,但我需要你之后帮我一个忙。”

“什么?”

“杀了我。”

鸢歌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眼前的任素素说起这话时是如此的平静,甚至是笑着的,姣好的面容上却染不上一丝对人间的留恋。

宁月一开始没有应声,她看着看着,只觉得十分熟悉。

最后在任素素期许的目光中应了一声好。

“小姐?!”鸢歌惊呆了。她家小姐向来是救人的,怎么会杀人呢。

谢昀看向外面,用内力感知后对宁月道。“严鼓就在密室外十步之遥,要先引他离开。”

“廿七?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鸢歌没想到谢昀不仅不劝,还要当这帮凶的样子。

而宁月这时已经寻了支笔,写了一份药方给鸢歌。

“出去拿给严鼓,就说任姑娘体虚,需要此药强体。”

一向正直的鸢歌拿着药方,一脸心虚。“小姐,不好吧?严岛主对任姑娘可是——”

宁月只说,“此药方上都是不太好找的名贵药材,你只管拿给严鼓就是了。”

鸢歌犹豫再三,还是本着对宁月的信任拿着药方找了严鼓。

没过一会儿,一心任素素的严鼓便被劝得亲自去珍宝阁配药。

“走吧,在这里不好行事。”宁月扶起腿脚还不是很利索的任素素,转头对谢昀耳语了几句,谢昀点点头先行一步离开了密室。

“你要问的是玉生烟吧?”外面的蓬莱弟子直接被谢昀打晕倒了一地,任素素跟着宁月,竟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光明正大的方式离开这困了她十五年的密室。任素素怔愣之余,又觉得这行事作风哪里见过 。

而在宁月指尖触及她的那一刻,任素素就知道这似曾相识之感哪里来了。

——宁月体内有和她一样的寒蝉蛊。

她细细看着宁月的容貌,笑了笑。“你五官像你娘,但神态不像,不过骨子里却又好似是一样的。”

“你还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宁月带着任素素,在蓬莱岛上像是闲庭漫步。

“在她给我种下寒蝉之前,聊了一会儿。或许是知道蛊的效用,她像是憋了许久,说了不少话。”任素素想起十五年前,在自己将死时刻,那位神奇的女子,她是她平生从未见过的浓墨重彩。

“她说刚出了族里不懂江湖规矩,随便救了人,没想到那人后来给了她塑了神像,搞得她行迹暴露,差点被族里发现。故而学会了隐姓埋名行事。”

宁月眼前浮现出孟家寨那硕大的金像,大致懂了为什么严鼓没有认出玉生烟。

倒是吃一堑长一智。

“你知道我,是因为她向你说起过我吗?”宁月猜测,不然任素素没道理那么快认出她的身份。

“是啊,当我问她她要如何救我的时候。”任素素看着宁月,有些恍惚。

五年一苏醒的她,总感觉这些事就发生在昨天。可昨天才听说过玉生烟狠心给自己的女儿下了寒蝉又将她送走的故事,竟那女婴就以如此亭亭玉立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她对这世间的虚妄和真实的边界忍不住混淆起来。

“我那时也是第一次知道蛊原来也是可以救人的。玉生烟说,蛊就和天地万物一样,本身不分善恶。她制寒蝉蛊的初衷是为了救命,不过到底我身上的这枚寒蝉蛊还不是她养得最好的……”

宁月看任素素的将‘最好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不置可否。

“我如今离死,不过也只剩四年。”

任素素笑了,“比起我这五年一醒浑浑噩噩,生不如死的日子,这样挺好的。”说到这里,任素素察觉宁月语气里的异议,“你对玉生烟有怨?”

“把新生儿扔给父亲,只留只言片语说下了蛊此女难活,从此销声匿迹。”宁月理性地描述了一遍玉生烟所行之事,“我虽不懂母恩,但大抵,寻常母亲不会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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