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原来对你也是如此……”任素素听着只觉得该是玉生烟所为,“她原本说着救我,这下蛊只是第一步,若是取得她族中圣物‘丹凤羽’,这寒蝉蛊便不会让我时常昏迷,至多只在月圆发作。她让我等她取物回来,我等了十五年也没有等到。”

乍听丹凤羽,宁月一愣。

“这事儿,我不曾听严岛主提过。”

任素素道。“好似是因为族中对她的离开很是不满吧,玉生烟对取物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又一心想先拿到仙灵草,便没有将这事告知严鼓。怕多给了他希望,最后实现不了反而拿不到仙灵草,故而只说能先将我的命吊住。”

“……”玉生烟在宁月心中缥缈的迷雾散了些,神秘冰冷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肆意妄为的任性形象。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该轮到你了。”

任素素看向宁月将她一路领到的海边,哗哗作响的浪花声让她怀念。她笑着问,“是想让海浪卷走我吗?这样也好,也算是我真正离开了蓬莱吧……”

宁月不言,只拉着她又走了一段,在那里任素素看到了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小护卫。

他跟前插了几把黄花梨雕花椅,来来回回地潮水时不时将椅子腿淹没。

“这是何意?”任素素不解。

宁月却拉着她在木椅上坐下,任素素力气还抵不过宁月,猛一坐下,正面正对上开阔海面上热烈的光,她被刺得睁不开眼,只用宽阔的袖子挡在面上。

这时宁月又从她的小护卫身边拿到一壶酒和几个酒杯。

“寻死也不差这片刻,不如与我饮过这壶酒再说吧。”

任素素愣了愣,看着手里被塞进去的酒杯。“我这身子……怕是不能消受……”

宁月一笑,“不怕死,喝口酒又怕什么,这可是醉阎罗最后一壶自酿酒,你要是不喝会后悔的。”

任素素还没反应过来,宁月已经拉着她的手把酒杯往她唇上倾倒。

酒液猝不及防地冲入口中,口齿之间立刻被醇香清甜的味道覆盖,咽到肚中,肠胃一路竟泛出融融暖意,让她浑身经脉都跟着一酥。

从未喝过酒的任素素对着上涌的酒意陌生又新奇,一时失神。

宁月道,“你病了。”

任素素懵懵地看向宁月,她知道啊,她这个身体病得早该死了。活着,没有什么意义,可能还要害得严鼓为她牵连更多人。

可宁月却像是读懂她的心,“不是身体上的痛症。”

白衣医师说着,用指尖在她的心口上虚虚一点。“是这里病了。”

“我也病过,所以我知道。”

“你从小就活在老岛主的期许之下对吧。为了成为配得上少岛主的夫人,你不断去学习药植之术,如何管理药田,如何打点整个岛上事物。你万事以蓬莱岛优先,唯一能让你喘息的只有严鼓的身边。可严鼓那时只想出岛,你不想他因为岛上事物失了自由,便替他一力承当。”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因为意外而被毒物伤了,但其实不是。”

“在那之前,你就会因为怕打理不好药田而失眠,因为怕辜负老岛主的嘱托,却又不得不日日请安时,每日都在吃下早膳后反胃呕吐。在盼望着严鼓回来的日子里却一遍遍失望时,你都会来海边散步,你看着海,平静地觉得下一刻你可能就会在这里死去。”

“你……怎么知道……”

女子柔和的声音一下把任素素拉回让那压抑着度过的无数个日夜。她无法否认,身体早比她反应得更快,从她的眼角落下泪来。

这些都是她拼命隐藏在未来岛主夫人任素素这个皮囊之下的污秽。

她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你也想活啊。”宁月笑了笑,“拼凑着写在四册书页之上,你也知道这样下去的你,总有一天会被这些东西压塌。任姑娘如果那样活着很痛苦的话,要不要换个方式重新活呢?”

“这一次,试着为了自己而活。”

宁月把她的衣袖拉下,迎着光对任素素笑道。

刺眼的光在慢慢地适应下成了浮光跃金的画卷。

海景她从小看到大,可在宁月的话语之下,她好像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样的世间。

她竟和旁人一起坐在海水之中,捧着酒杯看着夕阳,冰凉的海水随着潮起潮落冲刷在她的腿间。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职责道德,她全凭她的眼睛,肌肤,空荡已久的心田如此近距离的触碰这个世间。

“我真的还能活吗?”任素素沙哑着嗓子,又觉得这样的轻松快乐她怎么配拥有呢。

或许这又是五年间无数个幻梦中,又一个让她留恋而不愿苏醒的美梦。

“你只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就像我也选择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一样。”

宁月的目光错开,余光看向静静陪着自己胡闹,坐在她身边的护卫。

“就往自私一点活,先把自己活好了。”

“素素!”海滩之上,一身飘逸若仙的道服因男子一路心急如焚的寻找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在看到海滩之上人影后,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素素,你又要寻短见么——我错了!求求你,别离开我好吗!走!我带你回去!”

大抵是这一路的心慌意乱,严鼓眼睛血红,他拉起任素素发了疯一般把人抱起,往回走。

任素素挣扎无果,在习惯性的退缩中,她扫到了宁月望向她的眼睛。

她听到白衣女子说。

“不是所有的歉疚都要接受,你永远可以选择不原谅谁。”

她曾把严鼓当做她唯一喘息的气口。

但在他忽略了她的无数个日夜中,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悸动逐渐死去。

她爱过他,直到她彻底放弃自己之前。

被玉生烟救起,她看着严鼓追悔莫及,她以为那颗心还会跳动。可其实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严鼓迟来的爱意和愧疚难以填补。她却习惯性地忽视了自己,只觉得自己太不知足。

可若是真的她没有错呢。

不是她做得不够好,管理不好药田。

不是她太过脆弱选择了死亡,惹出了为救她而设立的比武大会这等祸事。

不是她爱得不够深,面对严鼓的深情却迟迟生不出爱意。

“严鼓,我不想原谅你,在你自责愧疚之前,我远比你经历了更多绝望和苦痛。”

“你都不在……你一直都不在……”

靠在严鼓的肩头,任素素张了张嘴轻轻说道。

严鼓身体一僵,任素素只觉得长期以往包裹着自己溺水感正一点点抽离。

“我不想当什么岛主夫人,我只想当任素素。”

“我也想去岛外去食肆逛逛,想去看看除了海的大燕山川,还想自己开个药馆。”

“素素……你在说什么啊,这些都是小事,我都可以陪你做的。”严鼓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明明抓紧了素素温热的身体,可他又感觉他从未这样失去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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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鼓,这是我的七天,还给我吧。”

任素素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开始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青梅竹马的另一种结局

难得碎碎念一下:

不仅是身体健康,心理健康也很重要哦。

有的时候心理产生问题的那个瞬间你是察觉不到的。

一直都会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不开心的,但到了某一个寻常的小点你觉得你突然好像坏掉了,你才会意识到。

这个时候一定要远离那些压力,让自己喘口气。

第四卷 奇药四:南孟时疫

“你要去寻丹凤羽?”严鼓盯着宁月的脸, 面色黑沉地加上后半句。

“带着素素一起?”

宁月就当严鼓耳朵不好,富有耐心地点了点头,重申道。

“这是辞别, 不是什么请求,只望岛主别再给任姑娘添麻烦了。”

昨日沙滩之上,任素素的一番话可把严鼓逼得快疯了。

与任素素好话歹话说了个遍, 眼见任素素刚透口气又要窒息住, 宁月当机立断拉着任素素回了自己房间。严鼓打不过谢昀也只好作罢, 只是夜里也不得安生, 跑到宁月院外的树上吹笛。

据说是当年和任素素的定情曲。

吵得几人一夜没能睡个好觉,任素素直言她要离岛。

宁月想了想,沈霄的腿伤早在她治疗廿七伤势的时候, 顺手拿了一大盒的天南藤已是够用。仙灵草也在谢昀昏迷期间, 提前拿到了手。如今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待在岛上的理由,不如顺着任素素给的线索,去寻寻丹凤羽的踪迹。

至此,一大早她便收拾好了的东西, 来找严鼓。

看着宁月虽笑,但满身‘你能奈我何’的气焰, 严鼓咬牙, 只恨自己把仙灵草给早了。

“丹凤羽哪有那么好寻, 素素清醒不了几日, 你带着她, 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宁月看着严鼓, 像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闪失”。

“这是任姑娘的意思。我会尽快寻得丹凤羽, 若是赶不上时间, 任姑娘自会委托明远镖局, 将她送到我家医馆那里,我父亲对寒症研究颇深,起码不会让任姑娘寒症加重。”

严鼓被‘任姑娘的意思’几个字扔得心里一沉,但还是怕宁月几人不靠谱,中间有什么错漏。

“我听说了,你虽是南孟血脉,但非是自幼长在南孟。南孟一族居所隐秘,你如何去寻?”

宁月瞥了眼严鼓,还是答了。

“不劳岛主操心,我已向紫薇门借了人。”

-

“呸,我才不会给你带路呢!”

屋子里,自大比那日就被收押起来的庆汝,就算被绳索捆着,眼神不忘愤愤地盯着白衣女子。

宁月满不在意庆汝恶毒的眼神。

瞥了眼坐在一边的沈霄,“我这是在救你啊,你若是不跟着我走,便要去蹲紫薇门的大牢了。不用我提醒吧?你此次大会,差点戕害百位武林人士,紫薇门门主亦是受害者之。”

庆汝眼睛一瞥,坐在轮椅之上的清贵男人腰间那一枚属于紫薇门的令牌果然十分扎眼。

都怪阿什娜,她不过照做而已,怎么知道这个不良于行的竟是紫薇门门主,让她一下子就摸了个老虎屁股。

沈霄看着宁月吓唬小孩故意装得深沉的模样,勾了勾唇角,配合道。

“紫薇门刑罚对事不对人,你别以为你年纪尚小便能躲过严惩,此次若不是宁姑娘求情,想让你一次将功抵过,你可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既然你想在紫薇门大牢里度过余生,也算给我们省事——”

“诶,等等。”

庆汝这才十二,是从南疆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没道理在紫薇门葬送了这难得的自由。这女人说得也没错,紫薇门的大牢关了不少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若是真进了那儿,她怕是插翅难飞。还不如在这女子身边,反正到了那里,深山老林的,她轻松就能寻到机会逃跑。

权衡再三,庆汝不情不愿道。

“就算南疆蛊师领地与南孟一族毗邻,我也不知南孟确切所在,若你到了也寻不着,可不能怪我。”

“你尽管乖乖带路就是。”

宁月和沈霄一同出了看管庆汝的房子,转身行礼,谢过沈霄的帮忙。

沈霄却只抬手,按下女子纤细的手臂,止了宁月的礼。

“那小姑娘虽然用蛊控人,不过制止得当,没有造成恶果,本就判不了多久。若是能在宁姑娘身边,受受教化,想来是比紫薇门那些说教管用的。”

“现下我的腿伤已经大好,谢姑娘还来不及,这点举手之劳姑娘就别客气了。”

宁月视线落在沈霄的膝盖上,点了点头。

“按照如今康复速度,很快殿下就能试着下地了。我这之后怕是不能在殿下身边照看伤势,若是殿下有何不便,便去——”

“便去昌城瑞君堂。”沈霄接话道,清俊的面容浮现着浅浅的笑意。“这些时日,你这句话对岛上的侠士说了个遍,岛上哪还有人不知你瑞君堂的名号。”

宁月脸上一红,她本意并非要替瑞君堂扬名。

只是她为寻药不定性,还是医馆比较好找,有父亲坐诊总是有人能医,有药可吃,不会误了病情。

“据说南孟毒瘴弥补,险象环生,我知宁姑娘心性坚定,不畏艰难,但出于私心,在下还是希望姑娘不要强求。这奇药,我亦可为姑娘另想法子寻得。”

沈霄的眸光将宁月看得一怔。

好似有千言万语藏在那深邃的眼中,但细数而来,似乎都是关心珍重之意。

上一世,宁月可不记得沈霄这样看过她。

宁月猜不透,便托词匆匆离开,余下沈霄看着那翩然而去的白色身影。

爱重的眸光垂下,那双疲弱的双膝,在男人的意动之下,微微抬动。

宁姑娘,下次,便能站着来见你了……

-

刚离开蓬莱,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受岛上所发生的事情所扰。

任素素在马车上听着人来人往的动静,脸上的气色是前所未有的好。她看着宁月坐在车上,替偷偷跟上马车的一只黑猫轻门熟路地做着针灸,多了些好奇。

“这猫可真乖,是宁姑娘养的吗?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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