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接下来时间里,宁月的药一日三次给两个病患服下,又根据第二天的情况,加减一些药物。除了服药,宁月还以针刺放血之法,辅助改善病症。

到了第四日,先是年纪小的弟弟有了明显的好转。主要表现是人不再昏沉,气喘平复许多,身上的血瘀退了大半。阿爷的情况稍差一些,但到了第七日也有了好转的迹象。

本该是好消息,但宁月却无法放松下来。

——药不够用了。

平常住在义庄,不只是为了庄内几人不被传染病症,更是为了让一直出入城内外的苏井不把时疫带给无辜之人,光是苍术就用得很多。

药铺里的药已经买空了,宁月身上的银子也一下花了个精光。

虽然苏家的病情见好,但是论及之后要深入南疆,药材必是少不了的。宁月想了几个为继的法子,最易实施的就是去惠南城外的山中自己采药去。

“不可。”苏井乍听宁月这么说,立马否定。

这几日见识了宁月的医术,苏井觉得就算宁月再傲世轻物也无不可,可偏偏这人敏而好学,治病之余,总是会向自己学习仵作的查验之术。不仅尊重,还生怕自己吃亏,用了她自己平时记载的脉案手札与她交换,一点没有藏私。

在宁月身上,苏井好像看到了女子在世一些新的可能。

两人相处至今,俨然亦师亦友。

把宁月诈来她本就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眼看家人大好,断没有放任宁月如此冒险之举。

“城外这几日时疫更重了,乡里的百姓都在往山上逃,阿月你体弱,我本就是要去城外敛尸的,还是由我去采药吧。你只要教我要采的药草是什么模样就好了,我保证不会认错的。”

宁月摇摇头。她听庆汝说过,惠南临近南疆。深山之中,蛇虫鼠蚁的毒物十分多,就算苏井不怕这些毒物,可她毕竟还是普通女子,遇到毒物只能退避。

还是她去山里稳当一些,不仅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草药,顺便也能捉一些合适毒物做些新蛊。有时草药不够,用蛊也能凑一凑。

另外她还能看看惠南城外,南疆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宁月一旦下了决定,便极难改变。

苏井无奈,将宁月乔装打扮,变成弟弟苏河的模样,隔日带着一起出了惠南城。

“阿月,我们本来出城时间就晚,这山中不可久待,日落时分一定要在这处等我。”苏井将宁月和谢昀带到她熟知的一条入山小道。

她和宁月打得是兵分两路的主意,她有官命在身,尸体总是要去拉的,十里八乡跑一遍要费上不少功夫,一般都是乘着夜深人静偷偷回城。

但宁月采药可不能拖那么久,就算有人贴身保护,也容易有意外。思来想去还是定在太阳落山后,三人在这里碰面,再一起回城比较好。

苏井难得啰嗦,叫宁月哭笑不得,一顿保证,两人这才惜别。

上山一刻钟,宁月隐隐意识到了不妙。

这山上初看植被繁茂,实际无论药草还是野草都被挖得乱七八糟,一看便是人为。

宁月想起苏井提到过无处可躲的乡民会往山上逃。那些人困得时间久了,找不到饱腹的,那这野草树皮都是吃得的。

苏井找这处小路,也是因为这处山头更安全些。不过她这么想,别人大抵也是这么想的。

得往更深处走些。

宁月看着一路寻常百姓努力求生的痕迹,不禁轻轻叹息。

为了节省时间,宁月脚步刻意加快,直到没有了供人行走的山路。终于看着有了草药的影子,但同时脚下虚实也更难分辨。

“当心。”

宁月一时不查,一脚踩在腐朽松软的树根旁,差点要往山下栽去。一只手却在此时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温暖有力,她那倒势轻松被化解。宁月站回坚实的地面,抬眸对上薄铜面具下那双担心的眼。

宁月不免想到他们初次天水寺相遇,她早不如从前那般心态,还能分出心神笑道。

“初见时,你也是这样救了我一命。”

“不算……初见。”谢昀带着宁月往里走了两步后,不再跟在宁月身后,而是走到她的前面替她开路。

宁月点头。也是,更早之前,应该是她救他的时候,虽然她一点也记不起了。

不想想那些没有答案的事儿,宁月没有负担任由男子干起苦力活,她只管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需要的草药。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宁月还是收获了不少用得上的草药。

“该回程了。”谢昀算着时间,提醒采起药来颇有点不管不顾架势的宁月。

太阳落山之前回程,是谢昀和苏井达成的共识。

不仅是因为深山容易遇不测,更是宁月的体质无法承受深秋的寒露。

“最后一株!”宁月面朝黄土,头也不回道。

临近日暮,天光流逝得极快,待宁月宝贝似的拍去植株上的泥土揣进药兜,天色已然晦暗。林中瘴气渐渐攒聚,谢昀为了避开瘴气,不免绕了些路。

宁月体力逐渐不支,虽没言明,谢昀却第一时间察觉,腾出一只手腕让她抓着借力。可宁月生怕自己耽误事,走得急,谢昀多分了一些注意力过去,不曾注意自己脚下一空。

下一瞬,谢昀半个小腿陷入深坑,随之一股刺痛从脚踝传来。

宁月见状,忙蹲下身查看。

“是陷阱——”

不往这挖好的洞里瞧还好,一瞧真是不得了。这竟不是百姓挖来捉些野兔野稚的,坑底竟攒了不少蜈蚣蝎子的毒物,是个——养蛊之穴。

这洞穴之中这些毒物已经争斗了有些时日,如今只剩下一只紫尾蝎,蝎身上有着斑斓的花纹,一看便是剧毒之物,还是全然攻击之态。

宁月再回头看到廿七的嘴唇已经泛青,便知道等不了多久。

忙将自己的指尖抹向他的如晦,血色蔓延开,随着宁月启唇吹曲,毒蝎才没了攻击的架势。

但这还不够,宁月又继续吹起另一种曲调。

渐渐的,深山百虫从瘴气之中,四面八方往宁月身边爬来。

宁月张望了一下,选了只青色肉虫,将它覆在谢昀脚上的伤口之上。

“忍着点。”

虽意识开始昏沉,谢昀还是仰头安抚地轻笑了一下,示意宁月不用顾忌。

百虫环伺之下,他却只瞧着宁月认真的眉眼。

心里知晓,这一点也难不住他的阿月。

幸好路上采了解毒的草。宁月挤出毒血后,嚼碎了盖在谢昀伤处,又割下自己一处衣摆简单将伤口包扎好。

这样一通打扰,天光所剩无几,瘴气亦不知不觉将他们包围。幸而宁月有南孟血脉加持,这毒虫并不能侵扰她半分,甚至还能为她向前探路。

扶着谢昀,宁月走了半刻,瘴气浓郁到已经所视不超过一丈。

“咦?我养得好好的蜈蚣呢?”

“我的也不见了……”

“我好不容易抓的金蝉!若是今天带不回去,我肯定会被赶走的……”

不太真切的说话声从瘴气后传来,宁月听出说话的应是些年纪不大的姑娘,口音和庆汝很像。

——南疆蛊师?

宁月低头瞄着脚下几只显眼的,与野生的毒虫比着更为肥壮的毒物,大抵知道她们辛辛苦苦养的虫去了哪里。

她可记得记清楚,玉生烟在南孟的窃取圣物的“美名”,要是让人知道她是玉生烟之女……

宁月神色一凛,曲唇。这一回,曲调短促,将百虫暂时驱离了身边。

“你听到曲声了吗?”

“曲声?怎么可能啊?这里只有我们来抓虫制蛊,那些会曲乐的大蛊师才不来这干这累活呢……”

“诶,我的金蝉蛊!怎么跑到这来了!”

“管他呢,能交差就好,早点回去吧,今日还有一批蛊虫要喂血呢……姚蓁,你不走?”

“我的蝎蛊还没找到。”

一位女子冷淡的声音传来后,其他人的说话声便淡了,好似她们不愿多管闲事。

蝎蛊。

不会这么巧吧?百虫宁月都驱散了,只留下了这只蛰伤了谢昀的毒蝎。这是她预备带回义庄,这样才方便研究毒性,配置清除余毒的药方。

只听到瘴气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昀搭在宁月肩上的手微微用力,用眼神询问,需不需他用轻功带他们两先离开此地。

中毒运功乃是大忌。

先前赶天光她都不肯,此时怎能前功尽弃。宁月郑重摇了摇头。

若是别人或许麻烦,若是蛊师,她还是有法子对付的。

那瘴气对寻蝎蛊的女子来说好像不存在,听她脚步是径直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不过须臾,瘴气涌动之下,宁月托着有些气虚的谢昀胳膊就这么冒然与女子见了面。

那女子一身蜡染麻衣,身戴银饰,确是南疆人无疑。

打量着女子的宁月和谢昀也同样被姚蓁打量着。

“又是逃时疫,上山求南孟庇护的?”

一句话, 把宁月说懵了。

一时不知是该反驳他们二人不是逃难,还是该问南孟竟然在收留避难的人??

按照庆汝的说法,南孟不是自战后就没了踪迹吗?

宁月略一沉默, 姚蓁只当她说中了。瞥了眼男子虚弱,满头虚汗的模样,姚蓁神色微动, 虽话语冰冷, 但已经是尽她所能提醒不要白费努力, 抑郁而终。

毕竟, 这些天她已经见了太多这样的事儿。

“你们不是本族人,别找了,长使是不会收留你们的。”

时疫发生得突然, 就连姚蓁本身就是南疆人也云里雾里的。

总是避世不出的南孟族人竟破天荒地露了面。他们宣称他们得到了南疆普遍信仰的至上神乌蒙的神谕, 只要拜入南孟,便能让人避开疫病之灾,亦能将南孟素来不外传的以曲御蛊之术传授给有天赋的男蛊师。

或许是南孟御蛊秘术诱人,又或者是南孟能在疫病盛行之间挺身而出, 且南孟一族无人患病很有说服力,南疆各地蛊师短短时间一呼百应, 现在的南孟已不再是孤守腹地, 与世隔绝的神秘一族。

谁也想到不到一度衰败的南孟会在时疫之中重现荣光。

外界官府怕时疫影响政绩, 不肯细查, 倒给了南孟壮大的余地。

除了蛊师, 他们还吸纳了从时疫中救回来的南疆百姓为其所用。因为救命之恩, 南孟之势不仅如破竹, 更是凝结一心, 越发排外。

南孟蛊师自诩高人一等的风气在南疆已是人尽皆知。

宁月从南疆姑娘看向他们的复杂目光中揣测出了什么, 虽然假装和廿七是逃难夫妻可以顺利离开,但必然会错过有关南孟的消息。

“我们二人并非逃难,而是为了治疗时疫上山采药,无意被毒虫误伤,这才耽搁到现在。”

宁月看出了姚蓁不想与外人多有接触,见她拔步就要从瘴气中淡去身形。

不再作苍白的解释,而是选择拿出实证。

她把装着紫尾毒蝎的竹筒刚一亮了出来,姚蓁眼瞳微微一缩。

“蝎蛊!?你如何得到的?……你是何人?”

南疆女子早就不允当蛊师,不许学蛊术。

姚蓁这样会辨、会捉毒虫,归顺南孟的女子,被统称为女使。

一般女使若想要自力更生,便每日要替南孟男蛊师们制蛊,不是成天在山野之间忍受着自己会被毒死的可能去捉毒虫,养蛊,就是在阴暗潮湿的暗阁内,割出一碗碗的心头血用以饲养蛊虫。

如此情况,活着就已经不容易。

女子还想当蛊师的话,只有制得一个南孟长使认可的上等蛊这一条路。

姚蓁为了制出上等蛊,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就这个紫尾毒蝎,她每日不顾性命捉毒虫喂养,好不容易到了成蛊日,凶狠异常。寻常女子怎么可能捉得住它?

可事实就是,还没完全驯化她都不敢上手亲自捉的蝎蛊,如今就乖巧地被白衣女子拿在掌心,一动不动,像个木雕。

“我说了,我为治疗时疫来上山采药,自然是医师。医师解毒最是正常不过,有何好惊奇的。”

见人果然留住,宁月松开眉眼,云淡风轻道。

“正常?”姚蓁拧眉重复。

南疆都瞧不见医师多少年了,谁家有个病痛第一时间想起的不是治病,而是觉得有人对他们使蛊了。还治疗时疫?时疫到现在,唯一有效的法子只有南孟长使会。

可偏偏那受了伤的男人坐在那里,没有时疫的气喘,嘴唇微青但精气神尚可,在白衣女子与她说话的功夫,还有力气执着长剑,对她若有若无地威慑。

尽管对宁月的话将信将疑,但姚蓁更不想惹麻烦上身。

“不管你是谁,我不想与你为难,把蝎蛊还我,我给你指路下山。”

这是姚蓁多日心血,她必须拿到。

宁月微微偏头,这不是她想要的交换条件。

“姑娘,你先前提到南孟,我身为医师,对南孟避灾之法很是好奇,不知道姑娘可否指教一二。”

果然,外族人就是不该对他们有好脸色。

南孟族内规矩第一条便是族内之事不可为外人道,想来就是怕有这种心怀不轨之人。

就在姚蓁盘算着自己身上带着的另一只毒虫,能不能一下把这两人解决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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