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不觉得宁月是真的善良,都是为了丹凤羽罢了。

救回姚蓁,也是为了利用她,去接近南孟。

南疆的死局不会因为一个宁月有任何的改变。

庆汝告诉自己,只要再等等,宁月就会放弃。

可今日,她又带人回来。

这没有意义,除了增加感染时疫的风险,没有一点好处。

庆汝不懂,宁月到底在坚持什么。

宁月抬头,却也不明白庆汝为何如此发问。

“什么够不够用?人命关天。”

简简单单四个字,化成一阵风吹得庆汝眼底的阴暗一僵。

不再理睬乱发疯的庆汝,将人交给病情大好的苏井弟弟苏河领去房间,宁月带着面巾转脸对苏井道。

“给义庄添麻烦了。”

“你也说了,人命关天。”苏井叹了口气。“真要怪,也得怪上边,这抗疫救灾的事儿本不该压在咱们一个仵作一个游医,还有这焚尸的义庄上。”

说到这个,两人俱是心里一沉。

前日,宁月缓下了姚蓁阿奶的病情,对时疫的方子更有信心。虽时间尚短,不能断定完全根除,但起码不会让时疫夺人性命。

和宁月商量过后,苏井白日去本地巡卫司想上呈方子,她以为官府不出手只是因为一时没有好的解决方案才放手不管。可方子递上去许久,也不见上面有人确认或过问,苏井都做好准备让阿弟作为人证过来了,可苏井硬是连巡卫司的门也没踏进。

不仅如此,苏井离开巡卫司时还被警告了对时疫之事必须守口如瓶,言下之意的狠辣竟是比对付时疫还要果断。

这让人不得不发现一个事实。

——惠南城官府好像不是管不了,而是不想管。

这实在是比时疫本身更可怕的消息。

是有人刻意漠视,允许一条条生命被无端夺走。

时至今日,南疆时疫发生已有一个半月。

苏井每日出门,眼睁睁看着惠南城外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一半病死,人直接就扔在了乱坟岗,一半尚可活动的都往山里跑,为求南孟庇佑。

若是南孟能将剩余的人都庇佑也行,可听姚蓁所言,老弱妇孺没有一技在身,都是易被抛下之流。

世道不公,他们何其无辜。

苏井和宁月知道自己是普通人,都会被这世道裹挟,和这些被抛下的无辜之人本质上并无区别。不过此时较之更幸运,且尚有余力,所以救人。

救人不是为了别的,是她们明白,在这世道之下,或许下一个沦落到同样境地的就是她们自己。救他们,就是救来日的自己。

就救到救不过来为止吧。

-

十日后。

南疆东寨,长使房中。

“长使,族长来信。”

烛火跳跃,将读信的长使脸上阴影抻成恶鬼模样。

良久,一掌轰然拍在书案上,把送信的格尼看得心惊胆战。

“族长责我办事不利,说有外族在我眼皮子底下捣乱,坏我南孟好事?怎么族长都知道了,我却不知竟有此事!?”

格尼支吾着,不敢再隐瞒。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久前乡里冒出来位游医会治时疫,一些得不到咱庇佑的南疆人就跑她那去了……但都是些病得要死老人孩子,我以为不重要……”

“不重要?惠南已经闭城十日,外族人是怎么进的南疆?她哪来的方子,哪来的药?哪里来的地方收治那么多病人?”

从没见长使发那么大的火,格尼被问慌了。

“好像有女使见有人在山上采药,在乱坟岗搭了住人的帐子……”

惠南城外, 乡间乱坟岗。

昔日满是尸首、腐臭、绝望的乱象,在以白衣女子为首的一行人手里开始有了转变。那些已经逝去的,用火焚以安魂后, 乱坟岗便不再继续“乱”下去。山岗之前,陆续搭起了帐子,药香取代腐臭, 诊断之声压下哭嚎哀痛。

鲜活的人各个佩戴白色面巾在面部, 在帐子之间穿梭。

“苏姑娘, 这是我们今日采的药, 你看看都没有错吧?”

“没错,你拿去鸢歌姑娘那处,她正好炮制新一批的药草。”

“向晴, 药汤熬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师傅你看这药汤成色还可以吧?”

“……挺好的,但不用叫我师傅。”

“好的,师傅。”

“……”白衣女子扶额不再较劲,转头走进另外的帐子里查看病人病状。

白衣所到之处, 一片问好之声。

全是喊着“师傅”、“宁师”……

分药的苏井循声抬头,看着这片矗立在乱坟岗前的生机, 难以想象十日前, 她们还在惠南城内, 因为突如其来的闭城焦头烂额。

十日前, 时疫更盛。

原来只是进城难的惠南, 出城也难了。没有惠南邑令的手书, 以及三道盘查, 没人能轻易从惠南离开。也是自那时起, 惠南一直假装对时疫避而不见的百姓, 开始慌了,官府又迟迟没有张贴任何有关告示。

城中米铺遭人哄抢,药铺被一扫而光。

大街之上,冒险出门的寥寥无几。

惠南城一下安静下来了。而在一片安静之中,义庄的热闹就显得不同寻常。

有一有二,不免有三。

继姚蓁向晴之后,南孟对妇孺冷眼相待的态度迫使更多女使前来求救,宁月应下。那边乡里,苏井也看不过几位老人被扔在家中等死。义庄渐渐掩盖不下壮大的病人队伍,几次官府派人巡查,差点被发现端倪,要拿苏井一家老小问罪。

幸而廿七提前示警,得以逃过一劫。

但这还不是最头疼的。

最头疼的该是——因为人多,人手不够,药物见底,食物也见底。

闭城第二日,宁月因忙着采药配药煮药,连日来只睡两个时辰,终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的房间外围满了人,向她请辞。

“宁医师事到如今你已尽力,我们不想拖累恩人,就让我们回南疆吧。”

宁月向外看去,窗缝外透出一张张恳切的脸。

他们中大多数本自甘等死,只因他们不想累及亲人。是宁月和苏井在他们绝望之际拉了一把。谁不想活呢,只是权衡利弊后,他们觉得自己不值得继续活着。可宁月却并不这样认为。

她告诉他们,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没有一种命比其他的命高贵或是低贱。

生命之前,没有值不值,配不配。

他们试着去相信,但依旧总怕自己添麻烦,病轻的照顾病重的,药汤也是如此省给更危在旦夕的。还有想替宁月省下苍术,面巾重复用着,吃喝拉撒竟是强忍一整天才出房子一趟。

宁月的房间,是义庄所剩的最后一间熏着苍术的房间。所有未曾染疫的人都挤在了这一处,被召回的鸢歌、苏井、廿七、姚蓁或坐或站,心情沉重,不由自主等着宁月的决断。

一直冷眼旁观的庆汝,此刻倒是最冷静的。

她瞥着关心宁月而舔嫡着宁月手心的黑猫,这便是她们二人之间的差别。她当时看到再蓬莱这被人伤得千疮百孔的黑猫时,她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她,但她能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蛊强行吊起它的命,胡乱的药草用下不如宁月几下精心治疗。

“我们南疆尙蛊,就算不是蛊师,从小也是在利用蛊术达成自己目的桩桩件件中耳濡目染着长大,我们从未想过如何救人,或者被救。如今南疆时疫,遍地找不出个正经医师或本就是我们该有的劫难。”

庆汝说话凉薄透骨,却又像是针尖一样捅破了最后一层细纱。

房间内外都静了下来。凡南疆之人,无有不认。

南疆医与蛊相对,医为下等。若不是这一次时疫,他们被宁月所救,恐怕还要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带到土里。可现在懂得又如何呢,太晚了。

要是,上天让他们早些遇见宁月就好了。

“若我们终究要死,你再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放弃吧。静默的空气好像都在无声喟叹这一句。

宁月握住拳头,声音久未用水嘶哑干涩,宛如一团野火灼烧着她。

她实在不甘。

“我医人没有只医一半的道理。”

“只要能多救一人,能多活一日,便是我学医的意义。”

宁月未有声嘶力竭,习惯聆听她声音的众人却将这字字听得分明。

“人都要死的,这叫命,改变不了。”

“但可以改变的,是你们选择如何走向死亡。”

众多惊诧的目光之中,唯有薄铜面具后的眸光满是温煦广博的了然。

“鸢歌,扶我一下。”劳累过度,心脉不畅,不足以阻挡宁月走到书案边。她翻出随身家当中,记有宁式祖传医术和自己历年总结的药理脉案手札,举在手中。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我宁家医术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教,眼下先从应对时疫的基础学起,你们来救你们自己。”

苏井看清那本眼熟的手札,才知道宁月下了何种决心。

宁月是医户,祖传的医术就这样外传,便如同酒楼将自己独家菜谱公开。江湖之上,她宁家医术怕不会再有什么名望……

宁月看向姚蓁,“总要喊我师傅,我没认过。如今,就算是我教的第一课,你便出去问问,他们要怎么选。”

宁月说完,又拿起书案上的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她一连写了三封信。

边上庆汝每看一封,都要怔愣一分。

那三封信分别是写给——蓬莱岛岛主严鼓、明远镖局少主谢昀……

以及晋王沈霄。

——宁月是要借药、借人、借势。

可都闭城了,信怎么送到这天南海北的人手里?

庆汝心里才泛出疑问,宁月就吹干墨迹将信纸塞进信封,递给廿七。

“这三封信要加急送,无妄楼能帮忙吗?”

无妄楼!

就算初出茅庐也知晓无妄楼通天之能的庆汝倒吸了口气。

脸戴薄铜面具的廿七拿过信,永远坚实可靠地看着宁月。

“我很快回来。”

待廿七出门,宁月拉着鸢歌收拾东西。

“小姐?”鸢歌不知道宁月还要再忙些什么。

“义庄确实不宜久留,不能拖累苏井。细想,回南疆也是个法子,这么多人上山采药找食都方便一些,也不会引官府注意。”

宁月说得轻飘飘,好像南疆是个什么世外桃源。

可事实是,那是疫区!更是蛊师统领的天地!

从南疆九死一生的庆汝最明白那是个什么吃人的地方。

“庆汝,你若不想回南疆,就留在这儿吧。”宁月漫不经心收着东西道。

有这好事?庆汝怕宁月诈她。

“别假惺惺,我身上还有你下的蛊。”

“噢,那我骗你的,来惠南后我没时间研究什么杀人蛊。姚蓁拿去交差的那几个蛊,还是拿的你身上搜出来的,你忘了?”

“……”没忘,那都是她费尽心血好不容养出来的宝贝蛊!!与宁月接触越久,她才发现,宁月所制之蛊多是用以医治,毒性不大,反而南疆盛行的毒蛊咒蛊她会制的不多。

在蓬莱岛被收押之后,宁月没收了她所有的毒蛊。

其中她最肉痛的无非两只上等蛊,虺蛊和幻蛊。

“我不知道你在南疆遭受了什么,以至于你对此地深恶痛绝。你还小,不该被仇恨迷了眼,我见你这些时日能照顾南疆族人,想来也放下了些。之后便好好过日子吧,别用蛊术行恶事,不然紫微门还是照样抓你。”

庆汝一愣,宁月真要放她?

“让你走,不走?咋?赖上了我家小姐了?”鸢歌反问庆汝。

庆汝本能跺脚气道,“哼!谁稀罕!”

说着,麻溜地到一边收拾自己的包袱。

-

初搬到南疆,不仅民居被抢掠放火,路上还容易碰见些没了伦理纲常的恶人,他们三五聚到一块,仗着南孟庇佑,对着不顺意的活人大肆盘剥虐杀。

宁月一行凭廿七和鸢歌一路打过来,才找到了唯一一处清净之地。

——乱坟岗前。那儿因时疫尸体堆积,人人避之不及。

苏井习惯了处理尸体,和宁月商定后,为已不幸逝去的亡魂们祈福,便焚火将这片土地重新烧净。

众人在乱坟岗前一块树林,用搜罗来的各种旧料打起一顶顶临时安置的帐子。

日子每天都艰难,可宁月会教他们如何采药,如何防疫,如何治疗时疫。时疫不染动物,黑猫有灵,鸢歌带人时常能在山上捉到不少野味,补充营养。还有廿七,有教无类,让大家都学上一点防身的招数。

十日之后,最初被救助的人,也成为了能帮助他人的人。

乱坟岗前的帐子,又增加了好几顶。

唯一不变的是大家一见到那抹总是不肯停下的白色,都会敬称一句。

“宁师。”

宁月最多也就认了姚蓁一个徒弟,可学了宁家医术的都这么喊宁月。

宁月实在纠正不过来。

“姑娘。”从帐篷出来,宁月被少数几个正常的称呼叫住。

“明远镖局又送来一批新的药物,我去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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