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点苦,倒也能接受……喝完身上胃里,热热的,麻麻的,好像浸在热汤里。

这就是医师治人的法子,阿奶也是喝着这样的药治的病么……

姚蓁盯着药碗的药渣,缓缓道。

“南孟治疗时疫和你不同,是念咒再饮圣水。南孟长使说,他们所信仰的至上神格蒙如此会赐予子民庇佑。只有真心信仰归顺南孟的人,才能远离灾病。我们都亲眼见过,有些人服下后当下见效,红斑一下就退了,也不咳嗽气喘了,甚至气力都比往常大了许多。也有一小部份的人饮下圣水后没两天就病死,长使说那是因为他们心中对南孟不敬。”

“哦?这么神奇?”病症立消,气力变大……比起孟家寨的假神可厉害多了。宁月若有所思又问,“我听说之前南孟丢过圣物,如今圣物没了,换神来亲自庇佑了?”

姚蓁看了眼宁月,她虽不是南孟人,但在这些时日她早对南孟的神明讳莫如深,就算有约定在先,她也不敢如此不敬地提及。现下,就算两厢无人,她也微微压低了些声音道。

“你知道圣物?这在族中已经不让提了,据说圣物失窃才导致南孟的没落,新任的南孟族长一上任就降罪了看管圣物不利的巫医一脉,重新向格蒙祈祷新的庇佑,直到今年格蒙回应了南孟。现在族中都只听族长号令,族长又任命四位长使协管族中事务,新的南孟已经和早前大有不同了。”

“所以再没人知道有关圣物的事儿了?”

“过了这么久,恐怕要知道也只有族长知道了。”

任素素说,玉生烟要回南孟拿丹凤羽给她治病,南孟又传丹凤羽被巫医盗走。

看着像是玉生烟得手了,可这么多年任素素却没等到玉生烟。

说玉生烟得了宝物就跑,言而无信,那她当初又何必多提一嘴告诉任素素?反正严鼓怎么也会把仙灵草给她。

宁月又问了些如今南孟的现状,便思忖着前后因果不再说话,一旁的姚蓁也陷入沉默。

先前宁月领她出去时,她用余光观察了。

她们所处的院子周边如此平和,只会出现在时疫尚未波及的惠南城中。明明已经封路,有如此能耐将自己和阿奶带回城内,这个女子必然别有依仗,无论是制蛊还是一手治得了时疫的医术,都足以证明此人绝不是什么普通医师。

而她现如今吐露了这些关于南孟不得外传的事儿,不知族长和长使会如何辨别,但族内叛徒被抓到只有死刑的重惩。

姚蓁心知自己已无回头路。

往深远计,眼前的白衣女子或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绝不能松手……

姚蓁打定主意,被褥一掀,顶着一身伤在宁月身前跪倒。

“姑娘,我和阿奶无处可去。求姑娘收我为徒,我跟着姑娘定然任劳任怨,唯姑娘马首是瞻。”

“!”宁月看不得自己的病人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忙去扶人。“你这是干嘛?”

“请姑娘收我为徒!”姚蓁不依不饶地跪着。

这哪来一个大犟种??

宁月好不容易将人重新哄回榻上,说自己好好考虑,才抽出了身。

没想到打听事情,打听出一个小尾巴,宁月不知如何是好,碰上院中刚处理完一批尸首的苏井,简单说了此事。

苏井耸了耸肩,并不奇怪。

“犟?我看她挺聪明的,会审时度势,是我也会选你拜师。”

“如今时疫如此蔓延,女子想要过活更难。她选拜你为师,而不是为仆,是师徒比之友人亲近而不失约束力,又比奴仆有自由可言。特别是在你身边,学得医术便能说得上有一技之长,就算以后疫病乱世,她也能独善其身。”

见宁月又一次强调了自己根本没有当师傅的资质时,苏井差点听乐了。

“你知不知大燕有多少游医,看了本医书,一知半解地就开始替人看病了。而你却在短短几日,找出可以对付时疫的法子。若你都说自己没有资质,这天下大多医师都要吃不上饭了。

“你说得有理,可我还有要事要做,没有收徒的打算。我实在劝不动她,你得空帮我劝劝。”

宁月叹了口气,话刚落下,又听到身后扑通一声。

这动静耳熟,宁月好像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了。

她这身伤是不想好了是吧?!

“姑娘是不是要找圣物下落,若姑娘愿意收我为徒,我愿意帮姑娘回南疆探听消息。”

偷偷跟着姚蓁假装看不懂宁月的脸色,一心加重自己的筹码。

回南疆?

宁月眼皮一跳,从见姚蓁满身是伤的出现,宁月便猜出在南疆姚蓁过得并不好。

这好不容易逃出来,放着安全的地方不待要为了当她的徒弟回南疆?

“我知道姑娘多有顾虑,人不能只想得好处,而不肯付出。拜师一事,我愿让姑娘看到我的诚意。”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我愿称之为PUA与反PUA。

“姚蓁?!你还活着呢?”

时隔三日, 众女使又在寨子里看到了前来上交蛊虫的姚蓁。她为阿奶受二十道鞭刑的事情,她们都有所耳闻,也知道长使想收姚蓁进房中, 但她拒绝了。这决绝的做法,让从前许多觉得姚蓁就是假清高吊胃口的女使彻底哑口无言。

才三天时间,没有长使的首肯, 姚蓁自然也领不到伤药。众人视线所及, 姚蓁的衣服底下都透着血色, 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堪堪结成的痂痕, 触目惊心。还有原本姣好面容上,明晃晃扎在额心,一看便是磕头磕出来的伤。

这人光是站在这里, 就够渗人。

“姚蓁, 你的阿奶……还好吧。”队伍里有的女使动了恻隐之心,时疫横行,谁说的好下一个得病的是不是自己的家人。

“死了,寨子里不让阿奶待, 第二天我去寻她,她已经病死了, 我就随便找了个山头葬了。”

“……”

无论是姚蓁冷漠的口气, 还是死亡的字眼, 里面透露着的森森寒意冻得女使们浑然一颤。

怪不得姚蓁整整三日没在寨子出现。

“姚蓁, 你还真是铁石心肠啊。”

负责查收女使上呈毒物的男蛊师从堂外走进, 虽是笑着, 偏偏叫人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他原本以为经过他对长使的举荐, 让这女子成了掌中之物, 便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没想到, 她倒狠,彻底让自己不再有所软肋。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献出个什么宝贝来吧。”

“这次的蛊,我想直接呈给长使。”

男蛊师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长使还想见你吧?”

姚蓁满不在意,“长使不想见我,也不想要上等蛊么?”

又是上等蛊?

男蛊师不愿相信,上次的蛊已经足够磨人时间和精力去养,就算姚蓁天赋卓然给她养出来了。短短三天再交一个上等蛊?痴人说梦。

“你便去请长使来,若是我拿的不是上等蛊,便再罚我二十鞭。”

再二十鞭,姚蓁就算是铁打的,也会死。

女使们议论纷纷,开始相信姚蓁如此夸下海口说不定是真的有料。

“格尼大蛊师,就请长使来吧,我们也想见见上等蛊是什么样子呢。”

自蛊术被男蛊师拿捏在手,蛊就分了品阶。

不会蛊术养的只能算是毒虫。瞎尝试,最多只能制出入门的蛊——比寻常毒虫更听饲者的话,毒性更强一点。

低等和中等的蛊则会开始超出毒虫原本的毒性,能在人的血脉里寄宿,听从饲主号令。

而上等蛊,不再局限于毒物本身,蛊能变为蛊师的眼、蛊师的手、甚至是逆转蛊师命数的最后一击。这考验蛊师的饲养之法,是否能将蛊养出灵性,用而是随饲主心意,无需多号令,能操纵于无形。

一般大蛊师偶尔能育成上等蛊,而长使出手就是上等蛊。

据说他们东处这位长使惯用的上等蛊便是一种毒蜂,可千里追踪,至死不休。

众人话语让格尼只能硬着头皮去请来了长使。

长使坐在厅堂上位,斜睨着姚蓁。

“呈上来吧。”

姚蓁从怀中拿出竹筒,轻手轻脚地打开,一只幻彩的紫蝶停驻在口沿。

“小小蝶蛊?也敢说是上等蛊?”

长使不屑一顾,姚蓁并不在意。

她将紫蝶从竹筒中拿出,轻轻一吹,整只紫蝶竟像细沙般散在空中。

但仔细一看,并非消失,而是化为更细的紫雾飘向四处。转瞬,所有的人眼神忽然变得空洞迷茫。

“好多珠宝啊!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哈哈哈!再也不用当女使了!”

“阿郎,你怎么在这……我不是在交蛊虫么……多亏你帮我制蛊我才不想被放血呢……”

“……贱人!让你得意!!长使看上的明明是我!”

厅堂之中,话语声逐渐变得混乱。

第一时间捂住口鼻的长使皱眉,姚蓁竟然制出幻蛊?!

“嘿嘿!大蛊师有什么!我迟早能当上长使!我早就不稀罕伺候他了,只要我的上等蛊制成,我就与他斗蛊,将他取而代之!”

就连大蛊师格尼也中了招,此刻脸上那得意洋洋的笑容,浑浑噩噩想要往上座坐下的蠢样,长使嫌恶的起身,直接一掌拍去。

那掌没有内力,却淬了一种蛊毒。

格尼当即倒地吐出一口鲜血,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却不明所以。“长……使?”

“怎么样长使,可算上等蛊?”姚蓁在堂下追问。

“区区一介女子能做出什么上等蛊来,我这不是好好的没有中招吗?”长使一甩袖子,依旧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

“是吗?”

姚蓁勾起唇角,一打响指。

长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为时已晚。

厅堂之中哪有什么乱象,所有人都神色清正地站在原地,就连刚刚被他打了一掌的格尼也好好的,只是他们现在看过来的目光都是震惊又忍笑。

因为此时此刻的长使,正面对堂中红木柱当作姚蓁在讲话。

“长使,此蛊可为上等蛊?”姚蓁在一边假装恭敬,又问了一遍。

长使面色一黑,但众目睽睽,他咬着牙认下了他先前的话。

“算是吧。”

此话一出,女使们可炸了锅了。

那姚蓁不就成了第一个破格升为蛊师的女使啊!

而姚蓁也松了一口气,她总算没有辜负宁月借给她的上等蛊。

一时之间,姚蓁风光无限,到处都有女使拉着问她怎么养的蛊。

“姚蓁。”

姚蓁为了躲清静,去了原来阿奶的住处。因为阿奶的离开,其他人怕时疫残存,连带附近都毫无人气,显得十分破落。

却还没想到,还是有人跟到了这里。

姚蓁转头,看到的是平日一向与她不对付的一张脸,向晴。

比她抓毒虫更努力更不要命,却因为没有天赋,也没有当过蛊师的阿奶,一直只在温饱线徘徊。后来开始偷偷跟着她,她抓什么毒虫,怎么喂蛊,向晴就跟着做。如此模仿,有时运气好,甚至比她还能多领一些口粮。

“怎么?”姚蓁挑眉,不知向晴这次打算怎么个“学”法,学成蛊师。

“你,骗了长使。”向晴的语气斩钉截铁,让姚蓁心里蓦地一跳。“那个蛊不是你制的吧。”

又让她偷偷跟上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姚蓁表面厌烦地皱眉,实则默默摸上了藏在袖中,宁月给她防身的毒粉。

“我知道你那天离开寨子,根本没有安葬阿奶……我瞧见了,你找了外人救她。”

“和外人接触是重罪,你是知道的……但是你回来了。如果她没有救成,你不会回来……”向晴步步紧逼,说话虽然含糊颠倒,可姚蓁心知肚明向晴猜得一点没错。

就在两人咫尺之遥,姚蓁预备洒出毒粉,向晴却在她面前毫无征兆地跪了下来,又膝行了两步,攀住姚蓁衣角。

“我帮你保密,你救救我妹妹向雨。”

“她时疫很重了……长使瞧不上我,向雨又太小,长使不会浪费时间救她。我只能求你了……如果你救下向雨,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姚蓁捏着毒粉的手都已经抬起了。

可这一刻,她恍然看到向晴的身影与前几夜长使门前的她重叠到了一块。

不过都是拼命活着罢了。

-

惠南城义庄。

“到了。”

苏井拍了拍她运尸的板车,两个活人掀开白布,边起身边打量隔绝许久南疆以外的世界。

真的出来了……

向晴拉着向雨对着男子装扮的宁月就是一拜,她深知她威胁得了姚蓁,威胁不了宁月。

她不过是赌了一把。

“多谢两位姑娘救命之恩——”

向晴大礼施了一半,一道冷漠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又是南疆人?救个姚蓁就够你用的了吧?”

是庆汝。

鸢歌不在·,义庄里因时疫要忙的事情很多,没人能时时刻刻看着庆汝,她就告诉庆汝她下了蛊,离她三里,必死。庆汝知道宁月手段,没敢挑衅。为了不感染时疫,一直躲在自己的小房间,连日来默默目睹着宁月废寝忘食地研究时疫,破解时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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