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阳城都传叶家大姑娘天生貌丑,叶家都管不住悠悠众口,你袁白榆一个小小巡卫就想管住?如今叶怀音得了采花贼的花笺,你猜城里人是替叶家姑娘担心的多,还是看戏的多?”张攸一脸不在乎的模样。

袁白榆更是义正言辞。

“叶家大姑娘恪守女训,鲜少露面于人前,无人实证,这等传闻自不可信。”

“罢了罢了,知道你与那叶大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这么替人说话,人家又不知道,怎么记着你的好啊。”张攸见袁白榆被他一说,还脸皮渐红,一脸无药可救地摇了摇头。“你们让他带你们去叶府吧,小娘子要是见到了叶家姑娘真容,记得好好和我这位袁兄弟说道说道,缓缓他的相思之情。”

“张攸!”脸皮薄的袁白榆抓着说了闲话就转身回房的张攸,“你不一同去吗?”

“我这江湖人士,前趟没能抓成采花贼,叶家老爷见我嫌烦。”

张攸一脸懒得动弹,摆了摆手。

袁白榆也不强求,正好他亦有事要回城中一趟。

“几位可要休整一下再去叶府?”袁白榆见宁月几人身上行李还未卸下。

“放下东西便成,请袁巡卫稍等。”

回了房间,鸢歌刚沾上外间的榻便有些起不来了。

前几天皆是在路上,很难睡得好,现今见了软和的榻简直像是看到了熟甜的梦乡。

“小姐,真的不能歇一会儿吗?”鸢歌眼巴巴地盯着宁月。

宁月也无奈耸肩,“人家袁巡卫等着呢,本就是麻烦人家的事儿,别更麻烦了。”见鸢歌实在劳累,宁月想了想又道,“要不,你在客栈等我回来。”

鸢歌挣扎着撑起身子,“那怎么行,小姐出门在外我怎好不在。”

“无妨,廿七会跟着的。”宁月替鸢歌想好了理由,“廿七的功夫你也看到了,肯定能护我周全,你呢就先在客栈把行李理好,再替我在客栈里打听点关于那采花贼的消息,可好?”

“唔……鸢歌定不辱使命!”

宁月出门时,廿七正抱剑靠在她房门口前的围栏上,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配着那玄铁面具乍一看还以为是江湖武力造册上哪个潇洒剑客呢。可潇洒剑客哪会伺候人呢?

宁月回想这一路廿七恰到好处的照顾,多一分则不轨,少一分则显得堂堂明远镖局走镖态度不端正。这极致周到的走客镖水平,竟让素来节俭的她觉得这十两白银花得物有所值。

不得不说,明远镖局做大做强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的。

“宁小姐要去叶府出诊?”廿七抬眸,正对上宁月的目光。

粗粝的声音响起,宁月本能摸了摸耳朵。

“若廿镖头舟车劳顿,也可在客栈休息。”

廿七轻笑,这可真是世上难有的好主家。

“只是出诊?若小姐要应悬赏,这客镖可没先前说得那么好走。”

“……”宁月想起来了,这人不能说话,说起话来就坠进了世俗,那一点潇洒全然殆尽。“明远镖局不至于坐地起价吧?”

廿七长叹一口气,却是走在了宁月的前面。

“亏本买卖啊。”

袁白榆领着路,说叶府其实相当好找,就算崇安客栈离得远些,奈何叶家在阳城地段最好的位置置宅,只要顺着大道,往最热闹最显贵的中心走,怎么也能走到。

“这便是了。”

果不负阳城首富的排场,光从围墙绕到叶府正门,便抵宁家那一条巷子所占之地。袁白榆在叶府伟岸的石狮子前停下脚步,“我还有些公务,先告辞了。”

拜别袁白榆,宁月叩了叩大门环,门缝微启,露出一个仆役脑袋,快速瞄了眼宁月和廿七江湖素衣打扮,很是烦厌地就要关门,幸好宁月眼疾手快把从家里带来的叶府邀帖及时塞进了门缝。

“我是宁重之女,宁月,想为叶大姑娘看诊。”

“看诊?”

府门又开,仆从上下打量了宁月几眼,将信将疑地叫来另外仆从带着邀帖前去通报。

宁月就这么与廿七门口站了半响,才被改了神色的仆从迎了进去。

刚迈步入府中,宁月便开了眼界。明明在西北之地,叶府却特意让匠人改造,将江南殊色造景府中。亭台楼阁,假山翠竹,无一不有,几乎是移步换景。幽长回转的抄手游廊叠映竹影,秾绿欲滴,分明是盛夏炎炎,府中却有轻风,穿拂过婆娑枝叶,让人不由地目静心凉。

“凡是医师来府中为小姐诊治的,都有个规矩。”仆从将他们带到正厅外,通报前轻轻道。

“便是对小姐一应事物守口如瓶,万望宁医师谨记,不然易吃苦头。”

“老爷,宁医师到了。”

“你便是宁重之女?先前来信推拒,怎又想起过来了?”

一入大厅,就被两株价值连城的赤色珊瑚树晃了眼。上次见到这等奇珍异物还是东海之地上京进贡,如今却也只是在这厅堂当寻常摆件,放在主人身后左右两边。身着蜜合色缂丝狮纹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坐中间,听人进来也没有正眼细看,只是悠悠呷茶。

“回叶老爷。”宁月规规矩矩见礼道。“家中有些缺钱。”

“噗——”似是被直白一惊,刚刚咽下的茶不慎呛了喉咙,叶老爷抬起头,细细瞧了厅中落柳扶风之姿的白衣少女,也不端着了。

“你看着比我家怀音还柔弱几分,真得了你爹真传?可别打着你爹名头招摇撞骗。”

宁月笑道,“医术如何,请叶小姐过来诊脉一试便知。”

叶老爷颔首,“倒是有点魄力,来人,去请小姐。”

“是。”

叶家大户,从别院叫人来也颇费些时间。

叶老爷瞧着宁月身边的廿七,视线在遮掩的玄铁面具上游弋,“这位是?”

“我爹请的护卫,我一人出门在外他不放心。”宁月温声道,听着甚是真诚。

亦是爱女的叶老爷很是理解,语气稍缓。

“见谅,我们这儿未出阁的女子不便见外男,你这位护卫须得在偏厅稍候。”

廿七没动,唯有等宁月转头示意,他才随仆役动身离开大厅。

走后约一盏茶的时间。

一位面覆轻纱,娇小玲珑的姑娘随着两个丫鬟婷婷袅袅走进大厅。虽不见面容,但面纱未能遮住的眉眼灵动清澈,顾盼生辉,很难不去想象面纱下该是如何动人的面容。

“爹爹,唤女儿来何事。”姑娘开口,嗓音也宛如出谷黄鹂,清脆喜人。

“怀音,这是宁医师,特来为你诊脉,你且坐下。”

幸而,宁月是女子。

若是男子诊脉便要麻烦许多,两人之间不仅要支上竹屏,就连手腕上也要隔层帕子才能摸脉。

“噢,不知这位医师有何见地。”

宁月手搭在叶怀音的腕上,她因寒症手上肤色极淡,而叶怀音则实打实是金枝玉叶娇养的,脉枕上宛如冷暖两块玉石交叠在一块。宁月细细辩了一会儿,收起脉枕。

“叶家小姐这脉象——”

“嗯?”叶怀音听出宁月犹豫,看戏一般,带着笑意接茬。

“算是康健,有些疲累亏空之相,只需多加休息便是。”宁月如实相告。

叶怀音原先还只是忍笑,这会儿放开了,转脸冲叶老爷道。

“行了,爹,她虽然医术不济,倒也是个陈恳的,你赏些路费给她吧。”

不料,她刚说完宁月站起身对着叶老爷轻轻一拜,“至于叶姑娘脸上斑痕,乃是天生,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扩大,但并不危及性命。但若胡乱用药,会加重印记,得不偿失。”

“你是诊出的——”叶怀音眼里的笑意渐渐歇下,一步一步逼近宁月。“还是道听途说的?”

“先前应有不少医师给小姐开过药方了吧。”宁月倒不心虚,她依旧以自己平缓的语气解释道。“收了叶家邀约都知道诊金不菲,胎记不算恶疾,根除很难,但求无功无过者甚。”

“一帖两帖便算了,我想也小姐就算只是试了试就停下,也试过不下十位医师所开药方了吧。常常刺激病症而不能治愈,便是药轻则易病重。我敢问叶小姐的斑痕是否增长之速较以前快了许多?”

被宁月道破,叶怀音下意识摸了摸面纱下的脸颊,语气停顿,“你能治好?”

“小姐若允我面诊,更好判断病情,或能治愈,最少也能让斑痕不再恶化。”

这请求,让叶怀音僵了僵。

宁月也不急,原地静静等着,在叶怀音游弋过来时浅浅一笑,并不强迫。

终是叶怀音抬手解开耳后系带,一片覆面的轻纱落了地。

露出的实乃杏面桃腮的美人相,鼻也小巧秀挺,唇若胭脂,只有一片巴掌大的红痕像是一块烙印,紧紧扒着姑娘颧骨之下,大半脸颊,甚至蔓延到下巴位置,有些触目惊心。

许久不曾对外人露过真面,叶怀音难抑不安,紧紧盯着宁月,仔细捕捉她脸上是否有嫌恶害怕的神色。只可惜,宁月表情和诊脉时别无二致,若有所思的,不仅不退,还逾距地伸手来捏她的脸。

叶怀音斥退的话还没说出口,反被宁月盛夏如冰的指尖触得微微一缩。

不曾被第一时间拒绝的宁月更加大胆,指尖绕着红斑边缘迅速摸了一遍。叶怀音呆呆看着宁月专注的模样,好似这里最不适应这张脸的人反而是她。

“斑痕未高于皮肤,不算难治。”宁月抽回手,又弯腰将那方轻纱从地上拾起递给叶怀音。“我会开内外两幅帖子,要坚持敷药喝药,少则半月,应能初见成效。”

“半月?”

“半月?”

两声同时落下,一声出自叶老爷,一份出自叶怀音。

宁月不解,“半月如何?”

“宁姑娘是真不知道?”叶怀音将面纱重新戴起,“江湖上屡屡作案的采花贼玉面书生,最近来了阳城,已是连犯四案了。十日前,他采花花笺送到了我的闺房,我爹震怒,悬赏明月露,捉拿这采花贼。可惜前几天,那些江湖侠士还有巡卫司没个中用的,不仅让那采花贼逃脱了,还让他重新下了花笺,说再过十日,定来摘花。”

“哎呀。”宁月目露凝重,”十日的话,确实会影响,要根治红斑这药不能断呀。”

“……”问题是这个吗?

“我女儿的意思是,这采花贼一日不落网,这红斑治了也算白治啊。”

“啊?这可如何是好?”宁月皱了皱眉,故作烦恼,“这么多江湖侠士奇招各出都捉不住,想来是打草惊蛇了,一般方法很难再捉了呀。”

“可不是嘛。”叶老爷跟着哀叹,“打草惊蛇,再要引蛇出洞的话……的话?”

叶老爷叹着叹着,目光止不住往厅里这位身姿容貌皆上乘的宁医师身上打量。

“宁医师!”

突然之间,叶老爷像是看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也不稳稳在高位坐着了,冲着宁月几步并做作一步地跨步而来,激动之色溢于言表。“或许,你可需要明月露啊?”

“明月露可缓百药烈性,单服也能还年驻色,珍贵至极,没有一位医师不想要的。”

“爹!”

话说到这里,叶怀音是明白自家父亲的企图了,她并不同意。

“宁医师只是来治病的,也是别人家的女儿,不要拖她入阳城浑水。”

“捉住了就不算浑水,难不成你真想随那采花贼而去?”叶老爷不再看叶怀音,继续向宁月提出条件。

“只要宁医师愿意以身作饵,诱出那采花贼,我叶某愿将明月露双手奉上。”

“成交。”

叶怀音本想劝自家阿爹,哪有未出阁的姑娘不重视自个儿清白名声的。没想到,下一刹那,宁月温婉的声线就应和了下来。

竟是不带一丝犹豫的。

“你可想好了?那可是以身作饵!”

宁月却也理所当然的回答。“那可是明月露!”

“那也不过是区区草药罢了。”叶怀音完全无法理解宁月思绪。

“第二次抓总该有些经验了,应是抓得住吧。”宁月却绕过叶怀音,转脸问了叶老爷。

“自然,这一次我必召集所有能人异士布置周密计划,瓮中捉鳖!”叶老爷信誓旦旦。

宁月便放宽了心的点点头,再看回叶怀音,笑道。

“那也不过是区区名声罢了。”

“你不嫁人了?万一日后你夫家嫌你——”

“确实不想嫁。”宁月及时打断了叶怀音构出的莫须有的将来。“但若真要嫁,只因区区谣言便嫌弃于我的,我又为何要嫁。”

叶怀音被宁月的理直气壮哽住,幽于肺腑不止一夜的菲薄之言似被一阵野火灼烧,燃尽。

就好像世间女子,理当如此。

“既是如此,那就须得先委屈姑娘抛头露面一阵了。”叶老爷就当此事定下,也不管叶怀音一个人在那里想着什么,拉着宁月就要接着商讨引狼出洞的计划。

“这先前玉面书生下花笺的姑娘,不是容色无双,便是才艺卓绝。不知宁医师除了医术,其他方面可有擅长的?我必造势让姑娘一下惊艳四座,百姓风声上来,那玉面书生不认也不行了。”

面对叶老爷真挚期待的双眸,刚刚还果断直率的宁月忽然支吾了起来。

“歌喉?”

“……小女五音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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