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琴艺?”

“尚不识谱。”

“书法?”

“药方可算?我自创了一套写法,省时省力,就是只有我家医馆能认出来。”

“画技?”

“我拿笔只写过字。”

连连受挫的叶老爷看着堪称花瓶的宁月,焦虑地上下直捋胡子,终教他想出一招。

“那便献舞吧。届时,我让手下多在台上装扮、服饰、音律上下下功夫,宁医师粗略学一些糊弄人的架势便成。遇春台的锦娘最会教习手下姑娘,宁医师若不介意,便去锦娘那儿学艺七日。”

“七日后,阳城正是花灯节,叶某必让宁医师舞动阳城。”

【作者有话要说】

是谁在单机?

噢,是我。

没关系,我会像宁月一样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卡皮巴拉。

叶府一行,收获不小。

就是事态发展,有些超出想象。

暮色四合后,宁月与廿七才回了客栈,与鸢歌一同在大堂用起晚饭来。

“遇春台?听起来就不像是正经地方!”

鸢歌经过白日在客栈休整得精力充沛,万万没想到会迎来自家小姐要去学舞当诱饵的噩耗。那喊声几乎要冲破崇安客栈的房顶。“我的小姐啊,你不是出诊吗?怎么把自己卖了啊?”

“还有你,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啊?”小姐不敢骂,鸢歌只能指着廿七骂。

一直被拦在偏厅的廿七耸了耸肩,只转头对宁月提了一句。

“临时加码,回昌城结算,得另加五两。”

宁月对此实属不意外,端着碗筷凉凉道。

“那你便好好护着点,别回头在我爹那里领不到钱,还要挨罚。”

“呸呸呸。”鸢歌越听越离谱,“小姐定不会出事!这舞我替小姐跳不成嘛?”

宁月笑着捏了捏鸢歌的脸颊肉,“自是不行啦,我与叶老爷已达成交易,锦娘那里都已经知会好了,只待我明日去学。你便和我说说今日在客栈可探听到什么消息没?”

鸢歌一整个垂头丧气起来,只觉得因着自己偷懒,没帮上小姐的忙。见小姐问起这事儿,才勉强提起精神。

“那玉面书生早前便在各城作案,喜欢物色好美人后送上花笺指名道日,到了写好的日子准时将人掳走,只留朵花于榻上。听说轻功极高,从未失手。各地巡卫一直没能抓到现行,让人一直逍遥法外。来了阳城后,不足一月,已是连犯四案。”

“被下花笺的分别是阳城最知名的花魁,莲香姑娘,城东巷人称“豆腐西施”的陶蓉,寒门才女穆芝华,以及桂安坊的酿酒娘子杜九娘。哦还有叶家大小姐,不过因着叶家势力,这花笺还是头一遭送给同一人两次。”

宁月嗟叹,“这贼人可真是猖狂。”

“谁说不是呢。”鸢歌说着,便替这些无辜女子感怀起来。“而且这贼人也是越发猖狂,之前被下花笺的姑娘只是下落不明,最新那案杜九娘竟直接被人抛尸野外,死状好不凄惨。”

“所以啊,小姐你此举真的太冒险了,要让老爷知道肯定不同意。就算有明月露也不行!”

得了,话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

“明月露何其珍贵。”宁月知道不安抚住鸢歌,今夜是别想早睡了。“一滴便能抵我家多年累积,若不想掏钱,承担点风险是应当的。天下掉馅饼的事,才叫吓人呢!”

“吓人嘛?”大道理鸢歌怎么不明白,却还是耐不住自个儿嘀嘀咕咕。“明明先前小姐说要吃糕点的时候,谢家少爷就轻功跑着去各店搜买,刚出锅的热乎糕点直接轻功天降送到小姐手上,那会儿小姐吃得还挺开心的呢……”

等鸢歌回神,抬头一看,宁月早就偷偷溜上楼洗漱去了。

就剩下廿七还在默默吃饭。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要是护不住小姐,我看你怎么向你家少主交代!”鸢歌一拍桌子,转身走了。

廿七扒拉着菜的手,这才停下。

交代什么呀,宁月可是连婚都不想成。

她要玩,只能随她去玩了。

遇春台,乃阳城无数男子心向往之的温柔乡,亦是销金窟。

尚未走近,远远便能看到其间绿竹猗猗,蝶舞鸟鸣,若正值春日,想必更是一番醉生梦死之景。台上楼阁错落,丝竹之声隐隐透出,据说里面收罗天下殊色,有小意温柔的燕女,有热辣美艳的胡女,亦有更为纳罕,金发碧眼宛如妖物所化的夷女,只有客人不知道选什么好的,没有客人选不到的。

宁月照常还是一身素衣白纱,与鸢歌廿七三人,以叶老爷的凭证很是顺利地被五奴引至遇春台深处,锦娘休憩之所挽风楼。只是中间穿行时,这份素白宛如山林霜色,携一股清寒之意让这片声色犬马之地有了片刻的清醒。

太多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粘了上来,直到清冷美人身后一男子默默抽开了随身的长剑,剑之寒芒过盛,比任何言语都要好用的震慑住一些将起的贪念,才至于这一路畅行,未有遇上一些不长眼的客人。

“你便是叶老爷所说之人?”锦娘生得美艳,年纪于她似乎只增了风韵,浅浅幽兰香,一步一婀娜。尽管打量宁月如同打量货物似的,露出些不称心的神情,依旧是美得挠心。

“你这身段,清减无肉。”锦娘说着,又轻轻掐了下宁月的软肉,见宁月躲闪得很不自然,愁容更重。“筋骨也是奴家所见女子中难得如此僵硬的,七日想要学成,便是大罗金仙来了教不成。”

“小姐,这也太羞辱人了。”鸢歌眼里宁月没有一处不好的,就算知道此举是为了拿到明月露不得不为,但还是没受过这气,这话听着比说她不好还要难过一些。“那叶老爷故意为难小姐吧,偌大阳城,找不到别的人来教了吗?”

尽管鸢歌是趴在宁月耳边小声说,不过义愤填膺藏不住事儿的小模样,也并不难猜。

锦娘莲步轻移缓缓落在美人榻上,眸光冷淡,竟是一眼也不肯再瞧。

“奴家在遇春台也忙得很,没空陪正经人家的小姐玩些无聊游戏。”

场面一时之间,成了送客之态。

宁月拍了拍鸢歌手背,又对锦娘以礼相拜。

“叶老爷救女心切,想起来的必是技艺最顶尖之人。我知我朽木难雕,愿请锦娘耳提面命,不吝珠玉,我亦潜心学艺,绝不半途而废。”

这礼有些重了,一般该是对着自家亲近长辈。

锦娘偏头看了许久,她不说话,宁月也不直腰,以礼之态硬熬着。

“罢了,便随意糊弄一下吧,叶老爷应也没对你的舞艺抱多大希望。”这下,锦娘勉强算是认下了硬塞的“徒弟”,媚眼瞥一眼鸢歌,声线轻佻道。“不过这遇春台见不得大小姐,可没人伺候。”

“你——”鸢歌气鼓鼓地还没说上一个字,宁月后一句就跟来了。

“鸢歌会回客栈等我。”

“护卫也是别想了。”锦娘又瞄上一言未发过的廿七,这回眼里露出几分春色。幽兰香气随着锦娘指尖将将要勾上那玄铁面具下线条硬朗的下颌,媚态十足道,“但若作遇春台的客人,也不是不行~”

廿七直接动用了轻功步移,连人影都未曾看清,下一秒便现身在房中的另一侧,十分警觉,仿若锦娘是个江湖大盗。

粗哑的声音毫不遮掩穷之一字。

“我没钱。”

“……”

锦娘笑容一收,冲着门外。“送贵客。”

“小姐,我不放心!”四个五奴进屋本还看在“贵”字下,对鸢歌和廿七有些礼貌。但见这圆脸姑娘在几人推搡下,竟是牢牢地在原地一步未动,才变了脸色,想将人架起,却发觉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也束缚不了小姑娘的一只手脚。

直到宁月开口,“叶老爷束脩都给了,你只当我在学堂,不必忧心。”

鸢歌犟不过宁月,离别的眼神像是见着羊入虎口似的,廿七则像是得了假,乖乖出了门。

挽风楼重归幽静,锦娘回味起宁月刚刚的话,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我还是头次在这儿听见束脩这词,你倒是不在乎。”

宁月笑了笑,“世间哪有那么多可在乎的。”

锦娘才觉得宁月不似外表那般古板无趣。

“七日速成,你这资质也就堪堪学个红绸舞吧。”

“红绸舞?”

宁月自小因寒症,龟缩闺中,对风花雪月之事,鲜有所知。至多也就是听听鸢歌说些话本子,实打实的亲眼所见,今日是头一遭。

锦娘自不是那传统的教书先生,要用文字教导技艺要处。她带着宁月直接来了遇春台的醉仙阁,此处为遇春台最高一处楼阁,乃舞姬所聚之处。楼内楼顶皆建有舞姬表演之台,楼顶雕栏玉砌,通常作月下之舞,轻盈若仙,可供远观。

楼内则雕梁画栋,常会因舞姬所演不同之舞而更换陈设。

这会儿因在锦娘调遣下,已然挂满了红绸,当空垂下,轻迎风动,梦幻异常。

锦娘拍了拍手,便有鼓声起,烛光暗。

宁月被安排正坐台下,眼见幽幽烛光重新亮起,吹着红绸的风大了。锦娘踏着鼓点,将自己与红绸缠绕,红绸却不似束缚,反成了她的舞衣,在光影下若有若无地勾勒出她妖娆的身形。

红绸柔软轻盈,在锦娘灵巧的舞姿下像是开了灵智,每一寸转折,飘动,翻飞亦成舞之延伸。时而还能超越舞台的限制,在空中飞至看客面前,在那一瞬魅同山鬼,似轻烟若水月,温香软玉如真似幻,咫尺之遥,又转眼即离。

直到鼓声灭,都让看客意犹未尽,沉迷其中。

“这红绸舞如何?”正常烛光亮起,锦娘略带香汗坐于宁月身旁。

“妖而不俗,人间难得。”

宁月像是初见百戏的孩童一般,眼里流转皆是纯稚的惊奇。

锦娘愣了一下,由衷笑了出来。

“这舞装神弄鬼,烛光又暗难察瑕疵,不求舞艺精湛,但需克服人在红绸高悬。”

“你怕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卡皮巴拉。

又是没能签上约的一天。

弦月高挂,夜色沉沉。

手脚俱酸,恍若被人狠狠暴打了一通的宁月剩下半条命终于结束了第一日的习舞,不过遇春台的纸醉金迷才刚刚到了精彩之处。

就算被五奴护着安然无恙地送到了遇春台外,但靡靡之音和幽幽兰香所构建的情|欲之网还是将些许不清醒的妄念在外也勾了起来。

“小娘子可是遇春台新来的美人?嘿嘿,爷就爱你这种看着像仙女一样,我有些新奇玩意……”

五奴拦不住遇春台之外的客人,咸猪手看着就要碰上宁月的脸颊。

她却也不避,就静静地注视,这具被美色架空,正由内向外腐烂驻空的人形。

变故,突然出现。

一道寒芒没有预兆地在夜色中藉着月光亮起,宁月先是闻到一股血腥气,似有温热的液体要溅上她,但下一刹那,一具带着清远檀木之息的温厚胸怀轻轻裹住了她,将她转了个个儿,她未曾目睹任何龌龊,只听得背后忽地爆发出一声尖利痛啸。

“我,我的手!”

那男人一下痛得酒醒了,不敢置信眼前事实。

他的掌心活脱脱被一把长剑贯穿,初时不觉疼痛,手掌只是冰寒麻木,直到那剑猛地抽离,带出一串鲜血,剧痛才让男人歇斯底里起来。

可一抬头却发现作恶的男人在月下偏头盯着他,玄铁面具溅着他的鲜血缓缓凝落,镂空之处露出的那一双眼充斥着蔑视人命的冷漠,恍惚间他看到的好似不是凡人,而是从地府爬上来的食人恶鬼。

“滚。”恶鬼低咒。

男人寒毛直立,肝胆俱震,竟不敢再大声嚷嚷,捂着手掌连滚带爬地跑了。

宁月默了一会儿,将袖中的毒粉重新收起,听不到任何动静后,缓缓退离这具温暖的躯体。

“你一直在外面候着?”宁月瞧见廿七面具上溅上的血迹缓缓要滴下,掏出随身的绢帕,轻轻擦了擦。

“镖局规矩,除了主家不允,走镖途中镖在人在,不得擅离。”

刚刚的恶鬼此刻懂事得像个稚童,不仅不动,还配合宁月低下脖子任她擦拭。

“明远镖局如此行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不好吧?”

“无碍,那人腰佩官牌,私自狎妓知法犯法,今日之事只能哑巴吞黄连。”

想不到事情看着做得冲动不讲章法,实则却是思虑过的,是她小瞧了他。

“洗干净了再还我。”

宁月擦完把绢帕塞进男人手中,便转身向崇安客栈走去。

廿七望着宁月背影,握着绢帕的手心似还残留着一丝清透凉润,这凉润像是长了腿,直往他心尖难忍的一处跑。夜色中,男子的喉结微微滚动,试图压下那处传来的痒意。片刻后,廿七将绢帕贴身收好才使出轻功,紧跟上白衣少女的步伐。

鸢歌睡着时,小姐还没有归来,当她堪堪睡醒时,小姐已然准备出门了。

“小姐。”鸢歌揉了揉眼睛,望着在曦光下的宁月刚用木簪挽好长发,墨发披散而下,将肩脊处的带状红痕盖了下去。“怎么弄成这样啊?”

鸢歌心疼地一溜烟爬起来,宁月只觉得自己身子属实娇嫩了些。

正好鸢歌走来,她把压在木梳下新写的药方拿给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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