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白日有空,去趟药局这些药买了。”

鸢歌拿着鬼画符的药方认了认,“这都是舒经活络的药,可是心脉疼了?小姐……老爷说过您这身体不宜大动,否则——”

“哎。”宁月及时打断,拉着鸢歌衣袖,“我自己的身体我自有分寸,好鸢歌,就帮我熬些药好吗?”

宁月软声软气最能拿捏鸢歌,她哪有不同意的。

目送小姐后面跟着个廿七离了客栈,鸢歌则拿着药方往城里药局走去。

再入遇春台,宁月对期间构造开始熟门熟路。

“今日锦娘要忙着台中其他事物,已经吩咐泽兰、秋桑两位舞姬带姑娘习舞。”

五奴说完便恭敬退下了。

一时间,整个醉仙阁内除去缓缓吹动的红绸,只剩她一个人影孤单地立着。

倒也问题不大。

她刚好可以重温一下昨日锦娘教的那些动作。

宁月四体不勤,裹上红绸后总不能及时抓住其他红绸,在做好动作之余缓住自己身形。锦娘说她筋硬心更硬,一遍一遍地从红绸上失手落下,也不见下次交替红绸跃起时,有半分踌躇犹豫。

要不是在红绸下的台面上用麻绳编了个软网兜着,按宁月这个摔法,五脏六腑都要移一遍位。

不过成效还是喜人,就算再僵硬的肢体,动作做上千百遍,脑子不记得身子也记得了。

约莫到了申时,不论动作标准好看与否,已经能撑着做完了一整套动作的宁月不再和隐隐作痛的心脉作对,看了看红绸旁专供高处走下的木梯,又看看那层她摔了无数次的绳网,正想偷懒的宁月忽然听到楼阁传来脚步声。

“我们这么晚才起来,那正经小姐没见着我们不会已经被气走了吧?”

“五奴不是说人还在醉仙阁里嘛~”

“再说了,哪个好人家不知道遇春台白日休息啊,强行把我从榻上拔起来小心我怨气比莲香还重!”

“呸呸呸!别乱说——啊!那处白影是什么!”

女声的惊叫可谓动人心魄,尤其是对宁月这等心脉向来不算通畅的人来说。

心口猛地颤动后骤然发堵,宁月暗叫不好,却也只能默默受着眼前发黑,手脚发木。渐渐分辨不清自己此时的状态,只觉得自己在红绸上滚了圈,便迎来不受控的下坠感。

“还……活着吗?”泽兰胆子小,刚刚也是她恍惚间瞅见鬼影似的白才失声叫了出来。如今看到那鬼影坠落,她也怕得不敢上前。

秋桑也怕,但她资历深些,一直在泽兰面前自诩姐姐,便狠下心往台上迈步去看。

但还没看到个所以然,就见高台上一只白袖的手忽然举了起来。

“可是秋桑,泽兰两位姑娘?我无碍,但好像有一个胳膊脱臼了,烦请扶我一下。”

宁月声音清婉,鬼自不可能如此温柔知礼。两人大着胆子上去,发现白衣的宁月正陷在网中,苦于一只手无处着力起身。

“原是你!吓死我们了!”秋桑惊魂未定,扶起宁月,但看着宁月一身练舞的痕迹,不禁脸面有些涨红。“锦娘吩咐过,你今日不用在红绸上练舞,怎么不等等我们。”

“两位姑娘夜里疲惫,多休息一会儿是应当的。”宁月没有什么责难的意思,“我天资愚笨,昨日锦娘教的那些我不曾记牢,想着趁两位姑娘没来前自己先练练。”

宁月说完话,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捏了捏自己脱臼的左臂,让秋桑帮着固定好位置后,她自个儿猛地往前一撞,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脆响后,宁月像个没事人一样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秋桑,泽兰:“……”

“噢,我是医师,你们不用担心。”宁月对上两人瞪得滚圆的眼睛,平和地解释道。

这和医师有什么关系啊?!

“我听锦娘说你是想在花灯节一舞出名,就算愁嫁,也不至于对自己这么狠吧?”泽兰蹙眉。

宁月一时没理解自己听到的故事。“……愁嫁?”

这边秋桑已经看不下去,一把搀起宁月,不容分说,“习舞怎能不好好爱护四肢,你这太粗鲁了,随我们去房间上点药吧,不然被锦娘知道了,我可交代不了。”

“诶——”

宁月挣扎无果,左边一个秋桑右边一个泽兰,两人护着她往醉仙阁舞姬们的寝处走去。

途径四楼时,一缕幽风吹来,宁月倒觉得空气新鲜,没想着秋桑和泽兰两人像见了鬼似的僵得手脚都慢了下来。

“怎么那间房里的窗又开了?”泽兰细细的嗓音打着颤。

“只是风大,还能是什么!”秋桑训斥,但若是她没有唇色发白,或许更具说服力。

“都让你不要提莲香姐姐了……”

“要只是窗开了,那我去关上吧。”宁月见两人越说越怕,不由地眺向吹出风来方向的房间,那是在四楼尽头,虽幽深,但有薄薄的夕晖从半启的门缝里流了出来,散着些许暖意,并看不出什么异处。

“你真要去?”泽兰皱着脸,压低了声音。“那是莲香姐姐的房间。”

“自采花贼掳走莲香,锦娘对这事闭口不言,大家起初只是为莲香不平,毕竟莲香已经快攒足银子赎身了,碰上这等破事。但后来发现杜九娘的尸身后,大家都觉得莲香也遇害了,而且怨气之大,常常夜深人静时会在醉仙阁的四楼游荡。”

“我说没什么好怕的,莲香生前人好,便是往生也不会伤及无辜。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堂堂正正地,不怕!”秋桑说着说着好似给自己壮足了胆子,“走,我和你一块儿去关窗。”

两人都要去,泽兰也不敢一个人原地待着。

三人推开莲香的房门,虽然无人居住,但早被人收拾干净,房间里因东边的菱花窗开了半扇,屋子里仅剩的床帏,木案上镀着层暖光,一点也无阴森可怖之气,就像是普普通通一间空屋。

宁月走到菱花窗前,想要关窗时才发现这里视野极好,醉仙阁本就是遇春台最高的一处建筑,东临酒肆饭馆,现下正值晚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将遇春台这孤冷烟花地都染上了几分寻常烟火气。

“那处是阳城最大的酒楼,水云间。叶家资产,亦是五层高楼,楼越高接待的越是贵客,真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秋桑走到宁月身旁,扶着窗柩一同向外望。“看着离我们很近对不对?”

确实,水云间的西窗,在此处也能看得分明那人影晃动。

“但我们若想从醉仙阁到水云间,便是最遥远的距离。”

秋桑语毕一下阖上了菱花窗,夕光被隔绝,房间里那几件家具倏地萧瑟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恭喜倒霉蛋作者时隔十天终于签上了。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注:出自唐代刘禹锡的《陋室铭》

秋桑和泽兰住醉仙阁五层。

她俩房间不算大,还摆了好几件舞衣更显逼仄,不过样样物什都井井有条,宁月被安置在塌边,泽兰在妆奁里翻了翻,拿出一个青瓷小罐,从中舀了一点玉色膏药就掀开宁月的衣服要往上涂。

宁月被这份亲近吓了一跳,忙拢住衣襟直道,“我自己来就行。”

泽兰撇了撇嘴这才把瓷瓶都交给宁月自己涂。

“这是碧玉膏散淤有奇效,不过很贵的,你看着点涂,别涂多了。”

原是自己涂能掌握分量,不至于教她浪费了去。

宁月弯起唇角,嗅了嗅碧玉膏后,乖巧道。“我会省着涂的。”

依次撩起袖口和裙下,那些被红绸反复勒紧的地方有些是今日才磨的,颜色尚红,有些是昨日练得,已经青紫。看着身娇体贵的人,底下竟没几块完好的皮肤。

泽兰秋桑练舞已久,自小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得多的多,只是她们不懂为何一个并非奴籍的女子为何要做到这份上。

秋桑劝,“你便随意练练,也唬得了那些男子,他们反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你舞艺多精湛。”

“他们只在意他们能否占有了你。”泽兰接。

宁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边点涂着薄薄一层膏药边说。

“原先我也是这么想的,糊弄着大抵也成。”

“我自幼体弱多病,一直被家里人小心照顾。平常的一日对我来说很长,除却医书脉案,有趣的东西不多。锦娘昨日教我教得认真,我从未知道学舞原是这样,累是累的,但鼓点音律肢体组合在一起竟是这样新奇有趣,舞步变化不下于江湖招式。便想知道自己能跳成什么样,至少,想对得起锦娘。”

“要让锦娘满意,那可难咯。”

“这红绸舞便是锦娘自己创的,她原是军侯之女,生了变故才充入奴籍,也不知是吃了多少苦头才在遇春台安身立命。莲香也是,可能因着相同的身世才将她收作第一个徒弟,她……”

秋桑顿了顿,泽兰笑着打了个哈哈。

“我二人也算锦娘弟子了,其实这舞有些窍门,是我俩多年经验所成。本来是不能外传给你这样外来的小姐。但看你诚心学舞的份上,我们就免费教你一堂,你可用心记着点!”

“谢过两位姑娘。”

入夜时分来临,秋桑和泽兰不得不为今夜的舞曲准备梳妆。

宁月离开遇春台时,手上多了罐据说价值不菲的碧玉膏。

月色下,廿七静静地在门口候着宁月,看她对手上的药罐若有所思。

“小姐似在哪里都有人欢喜。”

宁月侧首,微微眯眼戳破道。“你是藏在哪根梁上盯着我的?”

等同于默认的廿七偷偷打量宁月神色,见她并不生气,稍稍松口。

“这里面三教九流俱全,免不了要费心些。”

“确实费心。”宁月不无认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也不容易,我回崇安客栈后有鸢歌陪着,你适时散散心再回来也可,我也不会太过苛责。”

“……?”廿七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

她这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接下来几日,宁月如她所言,如同上了个正经学堂,准时早出晚归。

就是每日都带着一股脂粉气,把宁月自身的药香都冲淡了许多。等在客栈的鸢歌,莫名提前体会到了一丝在家守寡的憋闷,但又看宁月累成那样,舍不得多说。

宁月哪里晓得,只想着勤能补拙。眼见着花灯节将近,也没多少信心,毕竟看不见自己跳成什么样,以泽兰和秋桑两位小师傅的话来说。

——能见人。

但能见人说得也太笼统了,这算好?算差?

宁月心里没个底,直到第七日时,五奴为她带了一件特意定制的舞裙。

以靛青桔红为主色调,色彩大胆艳丽,布料薄而轻逸,不过最为精致的不是舞裙本身,而是光是摆,就摆了好几盘一身的珠翠。

宁月数了数,胸前覆以璎珞流苏,双臂又是几对金色臂钏,腰间更是坠了一圈圆形金片,交叠重声宛如细铃,光是看着就能想到舞动起来的光芒动人,与宁月自个儿那素净得几套如一套的白裙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

“锦娘让姑娘穿上试试,尺寸不合明日登台前还能改改。”

宁月换了一看,险些不认识镜中的自己。

她从未如此富贵生动过。

“看着还行,像点样子了。”锦娘一声不响地走近宁月身边,让她吓了一跳。

“明日登台,你会被很多人记住。”

宁月不知道叶老爷同锦娘讲了多少,看她的神情并非是对教学成果的满意,反而有丝怅然。

“又或者,跳得不好砸了锦娘的招牌。”宁月出于打趣开口。

“要试试吗?”锦娘神色一收,睨了一眼宁月。

站在高台上,手牵红绸作准备的宁月很是沉默地望着台下端坐的锦娘,和廿七。

“这才一个男子看你就怕了?明日花灯节,你当如何?”

人是锦娘让她叫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锦娘这么笃定她开口就能把人喊来。

但下一秒就出现的抱剑男子确实让她无话可言。

到底藏得有多近?

宁月放弃细想。

烛光暗下,锦娘的声音在鼓点开始前响起,像是一句收敛杂思的咒念。

“别想人,只想舞,是舞取悦你。”

“不是你用舞取悦别人。”

该是这样。

舞为心意。

但求潇洒自在。

鼓点渐渐响起,廿七的眼眸随烛光映起一幕梦幻。有一飞天的仙女随红绸下凡间,成了世间最娇贵的一朵富贵花。满身琳琅,金石相击,比起那飘逸勾人的舞裙,精细编排的动作,神秘幽玄的音律,似乎都不如那份若即若离的笑意。

她如水中月,镜中花,知晓着她不可触及,却能确信着她的存在。

因为她身上有着璀目的,燃烧的,属于鲜活生命的瑰丽。

某一刹那鼓点停拍,红绸如被牵起的云桥,在咫尺之间,仙子踏步而来向看客席中伸出手,仿佛这一帘不可及的幻梦终于打破了所有束缚,邀人入梦,共享极乐。

只是仙子却未曾料到,她的指尖真的被一个温暖的手掌轻轻牵住。

温暖与寒凉忽然相对,同时惊扰了两个人。

“嗯……”一舞毕,锦娘轻点着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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