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对蛊术虽有些自己的见地,但毕竟不成体系,难得能遇上蛊术一方面的前辈,宁月便想虚心求教。

“阿婆可否帮我看看,它……有些古怪,和一般的蛊不同。”

玉明鸾眯着眼,盯着宁月手指尖头发丝那么一点大的蛊。

铁链声动,试探了几种不同的曲调。

最终皱了皱眉。

【这种怪蛊,只有你母亲会制。】

宁月一愣,玉生烟制的蛊?时疫……与她有关?

但在这些时日的病人脉案和观察下,她可以确定时疫之症,并非源于蛊毒。应该说是,蛊毒藏于时疫之下……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圣水用以治疗蛊毒的做法,如此回看确实又该是出自玉生烟之手。

就像她的寒蝉。

用蛊来压制毒素……但人终究也会受制于蛊……

阿婆不知母亲被韦氏抓走后的去向,数十年中毫无音信。

她是死是活,又为何为南孟制蛊毒,宁月发现自己的母亲还是留给了她诸多疑问……

玉明鸾也觉得奇怪,若是她这不着调的女儿真的为虎作伥,那待她能出去的一日。杀了那韦氏,下一个就是她玉生烟。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这时疫。听宁月将她才知道,南孟穷凶极恶到了如此境地,凌虐生灵,其心可诛,破蛊一事势不容缓。

【这蛊给韦氏,他一辈子也解不了。但若是你,应该可以。】

【只是你我身在南孟万蛇窟中,就算知道了解法,你也没办法及时告知你的那些朋友……】

宁月缓过神,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阿婆,我的那些朋友……可不一般呢。”

-

南疆,东寨。

就在三位蛊师领了圣水去往惠南后,一群紫衣人手执弯刀,脸戴牛头马面面具,悄无声息摸进了寨子里。

等到寨子响起警示时,十位大蛊师已是分别被抓,两个不长眼试图还手,血溅当场后,剩下八位瑟瑟发抖,再不敢反抗地被五花大绑扔在议事大堂的地面上。

大蛊师们惯用蛊术作威作福,可这些人出刀实在太快了,还带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轻而易举就在他们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把他们身上所有赖之生存的上等蛊一口气全缴了,比土匪还土匪,也不知道上哪儿学的。

堂堂东寨,自上而下被攻破竟不出一个时辰。

他们甚至都没搞清这些是什么人,直到他们看到一个脸戴薄铜面具的年轻男子堂而皇之坐在大堂上位,冷声让他们供出南孟所在,可换一条活路。

但这和让他们直接去死有什么分别?!

“去过南孟的大蛊师,身上都种有南孟的一种奇蛊,若是一旦察觉泄露了南孟踪迹,便会噬心而死。”

马面首领弯刀贴着其中一个蛊师的脖颈,冷笑。

“让我见识见识?”

那大蛊师心灰意冷,想起自己在南孟见过背叛的人下场,浑身恶寒,竟咬着牙往刀刃上撞去,引颈自戮了。

“啧,少主,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马面嫌恶地擦了擦他宝贵的弯刀。

最后剩下几位大蛊师已是绝望弥漫,这时另一队搜查寨内各处居所的牛头回来复命。

“少主,你要找的姚蓁不在寨内,据招供,是那日同宁姑娘一道离开的。她的房中其他都收拾干净,只留下了这个。”

牛头从怀中掏出一支搜到的竹筒递了上去。

谢昀接过掀开看了一眼,是一只两个指节大的黄蜂。

——是蛊。

“庆汝人呢?”谢昀阖上竹筒,懂了姚蓁的意思。

但驱使蛊,必然要蛊师。

马面首领回忆了下,“攻进来的时候,她好似有个人要找没找到,大抵追去山下了。一点点大的女孩,真是记仇得很。”

“去寻她来。”

谢昀站起身,这个寨子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

其他的……谢昀环视一圈大堂的南孟人,还有搜出来两缸“圣水”。

语气淡漠。

“人放了,东西都烧了。”

牛头不若马面性子松散跳脱,主子之令必是立即执行。手起刀落,那堂中剩下的七位蛊师身上的麻绳瞬间被斩断。

几个蛊师面面相觑了一番,却再下一秒不约而同,四散而去。

方向竟都不相同。

“少主,会不会放虎归山?”

马面瞧见这些心思狡诈的蛊师,转瞬就没了踪影。

谢昀不答,只另下令道。

“你去放出消息,就说无妄楼已得知南孟所在,三日内必杀进南孟。”

马面眨了眨眼,这些年无妄楼处处暗中行事,憋屈了这么久,还是头次这么大张旗鼓。果然龙之逆鳞,触者杀之。

不过少主这一招也好,与其等着南孟躲躲藏藏,耍阴招。不如放出烟雾弹,不知是谁背叛的南孟必将疑神疑鬼,少不了要派人试探和阻拦。他们声势越大,南孟越容易慌张出错。

南孟自诩善蛊人心,可万物有灵,一味践踏和操纵,终遭反噬。

“西岚的幽眇旗可有传信回来?”

“来前,我见镖局分号前挂了绿,应是已将阿什娜放走。”

遍布大燕的明远镖局分号前都挂有一个香囊,外人不知其中底细,只道是寻常装饰。但对谢昀来说,香囊不同颜色设置了不同含义,就算他远在千里之外,也可以一日之内调动人马。

这分号加之香囊,便成了他最好的“烽火台”。

既然有人要试他的底,那便让他看看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玉·不着调·但是好妈妈·生烟

另TMI:父母爱情大概是走婚那种感觉(?)如果不是韦氏这一出,可能去父留子(不是),小宁月可能就是完全长成另外一个样子了。

玉明鸾一直是韦蒙的心腹大患。

十几年来, 皮肉酷刑她是叫都不叫。常用的蛊,韦氏上下找不出一个与之抗衡的。太高深的蛊,反怕被对方操纵, 得不偿失。

无奈只能将人送入万蛇窟。

妄想用时间和无边幽禁的绝望消磨她心性,迫使她屈服。

一开始,他将人关在万蛇窟整整三日, 不送任何吃食。哪怕她依旧不肯服输, 见她虚弱惨白也是极好的。可待他走下万蛇窟, 看清那贼婆活生生吞吃着一条花蛇, 冰冷的蛇血从她嘴角低落时,韦蒙心神巨寒。

他想不到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撬开这种人的嘴。

直到他得知那医女是巫医血脉。

南孟至今为止只有一个逃出去的巫医血脉,玉生烟之女。

这实在是天助他也。

西岚要那丹凤羽, 他难道不想要吗?

若是能真正取得丹凤羽之奥秘, 届时他们便不用为了采血不得不留着玉氏这样的心腹大患,他们便是南孟真正的,格蒙认可的血脉。

别说是南疆,便是大燕、西岚……

只要有蛊术在手, 他哪里还需要再看这些人的颜色。

一晚才过,韦蒙便催着亲信韦邵, 去万蛇窟看看情况。他让韦邵在送宁月入万蛇窟之前专门种下了十几种蛊, 确保宁月能够不动声色, 以久别重逢的外孙女身份, 套出玉明鸾的话。

万蛇窟中, 男子吹奏着专用的竹笛, 缓缓爬下万蛇窟, 他所到之处, 万蛇避走, 如同一柄小刀切开凝结的蛇海。足足走了两刻,韦邵才走到精铁特制的囚链下。

不过,不同以往老贼婆对他十分警醒。

今日他走得这般近了,铁链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再仔细一看,大骇。

贼婆前襟唇角竟全是鲜血,双眼半阖,好像是吐着吐着晕死过去。

十年来分明只吃蛇虫都还生猛得很,怎么现在吐了这么多的血!

韦邵忙将注意力转向着万蛇窟唯一的变数。

——宁月。

她的表情在竹笛声后便木木呆呆,韦邵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发生了什么?”

“她突然吐血,我也不知,可能是时疫。”

韦邵闻言立马后撤一步,遮掩住口鼻。

他都差点忘了这女的是从时疫堆里掳来的,身上指不定哪里带着时疫。

“她都和你聊什么了?”

“玉氏……我娘……丹凤羽……”宁月一字一字答。

韦邵眼前一亮,顾不得老贼婆半死不活的样子,忙把宁月拉近了一些问。

“她说丹凤羽在何地了?”

“说了。在南孟的禁地,只有玉氏血脉才能踏足的地方。但是再往下,她就吐血了。”

韦绍思忖着,老贼婆就算在孙女面前都说得这般模糊,也像是她的作风。多年用刑,只在玉明鸾身上受挫的韦邵才不相信一夜就能尽数得知隐秘所在。

不过,这再模糊之下也是多年来唯一的好消息。

他得抓紧上报才是。

韦绍走之前瞥了眼铁链之上,气息孱弱的玉明鸾,又看了看好端端的宁月,心中不免有些纳罕……

这疫病乃是西岚扶持南孟的重要条件。

南孟在这些年,按照西岚的意思,不断试验,一点点增加疫病中蛊毒的可操控性。但疫病本身依旧是六亲不认的东西,就连南孟自己这些年都在这上面折损了不少人,怎么这医女到现在都一点不曾中招……

“难道是因为是玉生烟女儿的关系?”

韦绍嘀嘀咕咕,没能注意在他走后。

吐了满襟的鲜血的玉明鸾和呆傻状的宁月于黑暗之中缓缓对视,不约而同露出笑意。

-

“她真这么说?南孟的禁地?”

“确实如此。”

韦蒙欣喜之下,沉吟片刻。

“玉氏一族在这神山之上,只有山顶那间祖宗祠堂不准外人踏入,属于玉氏私地。但自我韦氏任族长,这祠堂早移作他用,改成了疫蛊试验之地。这些年人来人往,没见有什么特别……”

“罢了……你再给那医女再下一次定言蛊。随后便假意让医女和贼婆逃走,丹凤羽如此珍贵,老贼婆染上时疫,到了吐血,必是不能久活,死前定会让唯一子嗣取走,我们到时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

韦邵颔首。“族长英明。”

就在韦绍带人预备退下,韦蒙门口后脚又有亲信来报。

“族长不好了,南寨送信来,说东寨被无妄楼一把火烧了,得了南孟所在。放言,三日之内必要攻入南孟!”

“什么?!东寨没了?”韦蒙刚刚才舒缓些的眉间又皱了起来。

“我就说不对劲,这献身计他西岚皇子吹得天花乱坠,还不是被人识破。无妄楼本来就行事无端,若那女子当真重要,怎可能为了区区名声就放弃她……”

一直被西岚压着一头,韦蒙早有不满,此刻放下霍桑再三强调的谨慎行事,男子粗大的指节扣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渐渐有了成竹,脸上浮现出运筹帷幄的笑容。

“既然他不要这名声,不如让给我南孟……速速给南寨传信,让我们的人继续造势。就说……东寨之殇,格蒙恼怒,时疫之下,南疆一家,岂容外族在我们的土地上行如此恶事。”

“然后给衣给粮给蛊,招拢一切能招拢的南疆人组成义军,无妄楼再能打能杀又如何,百个千个,这么多条无辜性命挡在我南孟之前,区区无妄又非大燕镇南军,能抗住几时?”

“噢!我刚好想到个口号,到时候就这么说——”

“诛无妄,护南疆,圣水赐福得永昌!”

亲信先是奉承,又迟疑着道。

“先前因那医女不要命的救人,惠南有些南疆人对这医女信任异常,不仅不信圣水,还学习医术宣扬医道,确能缓和时疫,怕是他们不会被——”

“怕什么!学医算什么?没了那医女带头,他们不过一团散沙。他们怎么会知道时疫之下还有蛊虫,当他们以为痊愈时,我们只需重新催发那些蛊……”

“哼哼,我倒要看看他们自己也病死了,还有谁要学医!”

亲信听着韦蒙的笑声,谄媚的笑下有一丝心寒。

那些染病的人不乏南孟自己人,没了利用价值便只能去死……

-

无妄楼发了召集令。

除了留在西岚的幽眇旗,其余六旗共一百二十人先后抵达南疆。人不在多,却各个是以一敌十的各中高手。

鸢歌蛊毒才解,知道廿七此举是为了营救小姐,拿起九连环大刀也要跟着过去。却被她无妄楼的“便宜师傅”马面按在了原位。

“你这身子冲到对面,人家小曲一吹,你这大刀最后砍得是他们,还是我们?”

鸢歌惭愧,被控制一事,她毫无印象。

具体缘由在庆汝绘声绘色地与她描述了一遍后,她恨不得钻进个地缝。

“所以说,你还是乖乖配合她们吧。”庆汝作为蛊师,一看到姚蓁留下的追踪蜂,便知道这一趟少不了她的存在。不过她倒也没什么怨言,毕竟那人狠话不多的楼主大人找上她的时候,实在开出了不少好处,复仇便是其中之一。

鸢歌在庆汝的示意下看向另一边,是前来议事的苏井。

宁月不在之后,其他惠南众医师只道呜呼哀哉,医道不古。是苏井站了出来,用宁月留下的笔记推断出了新的药方,以身试药,试出了成效,清除了时疫的表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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