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是的,只是表症。看似她痊愈,但就和鸢歌一样。身体里藏着南孟未孵化的蛊虫,可即便控制得了她的肢体,南孟控制不住她的思想。

她联南疆女使们一起研究,不止从医道,还从蛊术,此法无论惠南医师还是信任南孟新信徒,都在骂她们白日做梦。可苏井的成功让她们记起,起初宁月让她们选择相信的,不是宁月,而是她们自己。

宁月教过,万物有灵,相生相克,即便是蛊也一样食人间烟火。

按医之理,也不过是一味药。

非要信圣水,非要觉得他们众人只能靠宁医师才能得到拯救吗?

不,他们该信的。

——是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于这万千水火之中。

苏井望向主事的谢昀道。

“我知道留在惠南是为了我们安全着想。不过南孟以圣水迷惑人心,留在惠南,或许也会授之以柄。这一路上时疫依旧危险,还是带着我们,我们可以一边救治一边试药,并不耽误。”

苏井背后一众女使的拳拳真心,谢昀看得真切。

宁月救的不是单单时疫,而是人心。

-

在无妄楼出发挺进南孟的第一日,便不出所料地遇到了反抗之举。

幽静荒凉的夜色下,暗中忽然冒出数十之众,趁着无妄楼众人就地休息时,胡乱从身边的竹篓里抓出各种毒物,扔向无妄楼众人。

扔完还义正词严,大呼口号。

“诛无妄!护南疆!圣水赐福得永昌!”

这乍一看动静不小,可但凡仔细点就察觉他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拿出毒物时,十有二三还被毒物蛰到。

未曾出手,对面就有一两人倒下。

素来杀的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的前锋勾魂旗:……

就算有人倒下,南孟的新信徒也没有畏惧之色,扔完蛊虫,他们迅速规避至山林隐秘处,时刻打算从蛊虫口下捡漏。因为他们都得到南孟的承诺,只要能诛杀无妄一人,便可得南孟大蛊师之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与新信徒们想好的结果并不一样,整个无妄楼的营地没有一丝慌乱。

弯刀寒光闪过,大部分蛊虫还未来得及落地,就被劈成了两半。这还不够,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从队伍中冒出,一脸心疼叫停后,手上忙不迭驱使数十黑蛇,将还活着的蛊虫充作了口粮。

这到了最后,无妄楼的队伍只有一两人倒霉中了招。

但中招的两人喊疼的时间都没有,队伍里又冒出几位女子,和喊口号的人穿得是一样的粗麻织锦,但她们神情可没那么狂热。看了眼咬伤的蛊虫类型,拿起随身准备好的竹筒放出一只蟾蜍于伤口之上吸取毒素,又敷上草药,没多半功夫,中招的人无事人一般该吃吃,该喝喝。

一通忙活,又是埋伏、又是抓蛊的信徒们:……

更远一些,特意来看无妄楼吃瘪的南寨大蛊师:……

罢了,就不该对这些人抱有什么期待。

大蛊师掏出他早已备好的可远距离传音的骨哨,骤然一吹。

原本在草丛之中安静的信徒们忽然感觉肺腑灼热,喉间干痒,没有一会儿一个比一个震天响地咳了起来。

被夜袭也游刃有余的无妄楼众人听到这动静终于改了脸色。而苏井所带队的女使们则是对着咳嗽之声再熟悉不过……她们让无妄楼的人与她们换了位置,由她们训练有素地,在外围用苍术烧烟围起一个临时防护圈。

“救……救我!原来……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树林之中,一个已经吐得满脸是血的信徒蹒跚走出。

其实他们也曾听说过,无论是时疫还是圣水,都是南孟特意配之用以操控信徒的传闻。那是曾经相亲相爱的丈夫、父亲、弟弟,饮下圣水之后,却在南孟使者操控下,屠戮亲人。

如此骇事,南孟辩说是无妄楼为了分裂他们而刻意造谣。

他们便也信了。

可今日,他们先前还在为南孟拼死拼活。这里的每个人都喝下了圣水,理应痊愈的人,如今却再次犯了病……南孟给予的再多的虚情假意,在生死攸关这一刻终于让人看清。

原来,南孟从来不在乎他们的性命。

大蛊师看到那些发了病的人一个一个跑到无妄楼面前卖惨, 而无妄楼竟也善心泛滥地救回了营地,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可是他们自寻死路。

如此想着,大蛊师懒得再看。他盘算着, 待明日天亮,带队按计再来几遍,这么多染病的人齐聚一堂, 按吐血这急症的传染程度, 无妄楼到夜里都病死得差不多了。

于是, 无妄楼这一日白天行进速度过于缓慢。

因路上, 每隔三刻或一个时辰,便有一支南孟的草莽“义军”前来突袭。

而事后,又都是以躺了一地的“血”人作为收尾。

庆汝远远看到树林间“功成身退”的南孟大蛊师打扮的男子, 难以理解地转头问脸佩薄铜面具的男子。

“我们南疆就输给了这种货色?他们看不出我们接受这些病人, 并不是毫无来由地吗?”

谢昀瞥了眼队伍后方,为治疗时疫配置药方而井然有序在忙碌的女使们。

耸了耸肩道,“大概他们觉得,他们的时疫无人可敌吧。”

“不过你瞧, 这队伍的人数不觉得越发可观了吗?”

庆汝数了数。

确实,按照南孟这个“驰援”的速度, 短短半日他们的队伍就起码增壮了百人。比起出发时的气势汹汹, 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一个移动医馆。

前一天夜里发病的喝了药, 今日缓解了不少。

受了救治, 不管有没有顿悟南孟让他们“送死”的计划, 这些人都没有一个敢回南孟的。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在出发前, 都向南孟宣誓自己永不背叛。

如今谁能证明他们的忠诚呢。

还有一小人心里仍觉得无妄楼不怀好意, 想将计就计, 明面上接受治疗一道走, 只等到了南孟,让南孟的大蛊师去惩治这些诡计多端的外族人,他们到时将功折罪,必叫无妄有去无回。

不过不管怎样,新增的队伍表面上都是乖乖听话,任由调遣。

“不会我们到了南孟脚下时,南孟无人可用了吧?”

庆汝提出一个很荒谬的假设。

但谢昀不置可否。

他转头吩咐了勾魂旗什么,一直无所事事的牛头马面终于有了些精神,磨刀霍霍。

-

时疫之计事关紧要,霍桑此次秘密出行南孟,所带的西岚人并不多。

这两天,皇子身边多了一个新宠,人人尽知。

但也,人人唾弃。

只因这人不过是个南疆无根无依的小小蛊师,靠的还是迷魂蛊这不入流的手段。即使皇子当即识破,却也终究是对这大胆的蛊师上了心。

短短几日,这小小蛊师就攒聚了不少宠爱。

金银珠宝、锦衣玉食每天变着法地往这姚蛊师的房里送,只为讨这南疆美人一笑。

就当众人以为这名为姚蓁的蛊师可能就要随皇子一道回西岚时,无妄楼要杀进南孟的消息通过她之口传到了皇子的耳朵。

“殿下,若非我偷听真不知这韦氏如此阳奉阴违,南孟将败,蓁儿是一日也不想多待。只求殿下怜惜,将蓁儿一起带走。”

姚蓁跪伏在霍桑的膝头,少女姣好眉眼微微蹙起,掀起一股我见犹怜的清媚,和着她柔软的话音一起送到男人心尖。

霍桑镶宝石扳指的拇指捏住美人下颚,似留恋,又似辨析。

“我何尝不想,只是蓁儿不知,我有一物还在韦氏手中尚未取得。”

“现下韦氏对我有了戒心,耳目皆盲。在这南孟只有蓁儿一心对我,蓁儿可否最后再为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言。”

“今日韦氏会在后山祠堂让那医女取来丹凤羽,蓁儿作黄雀,在南孟取得丹凤羽后替我夺来,再毁去祠堂,届时我定带你脱离这苦海,与我一起到西岚长相守可好?”

霍桑虽眉宇沉郁些,但依旧是西岚享誉上京的俊美,此刻做来深情一貌,倒比迷魂蛊本身更惑人心。一言一语下,深蓝色眼眸全然映满了姚蓁,好似真的将她放进了他的日后。

姚蓁心脏搏动,面带绯红。

“蓁儿一定会竭尽全力。”

霍桑的房门打开,身着锦衣的秀美蛊师轻巧走出,凄厉的北风趁着短短缝隙,拼命灌注,转瞬房内曾经的旖旎吹得无影无踪。

而在房门彻底阖上的那一刻。

房内房外,男人女人,两张脸上伪装出来的情意如潮水般褪去。

-

万蛇窟。

在韦绍“疏于看守”,给宁月送饭的间隙。

宁月简单粗暴地打晕了韦绍,从他身上摸出了钥匙打开了囚禁在玉明鸾身上十年的铁链。

玉明鸾被宁月扶着带到了久违的广阔天地下,她眯着眼,尽管眼睛并不适应,她还是有些贪婪地多看了几眼,高空之上温暖却不灼目的冬日。

“阿婆你可还好?”

宁月扶着玉明鸾,在暗中监查的视线中,非常符合情理地提醒道。

一直活得无病无灾的玉明鸾立马记起来,惊天动地地咳了两声。

为了不起疑,两人在万蛇窟的枯林里等过了白天,直到夜里才行动。

两人极其“幸运”地绕过了南孟神山上众多韦氏的巡守,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南孟神山后山,以前的玉氏宗祠所在。

宗祠最早,是玉氏祖先发现丹凤羽之处。

后玉氏族人改为宗祠,世代香火供奉。历年只有最德高望重的巫医牌位才能摆入宗祠,玉氏对宗祠的郑重可见一斑。

自宁月与玉明鸾提及这不知病源的蹊跷时疫,玉明鸾便猜出,这时疫非一日之功,要成此气候,必然在南孟某处秘密研制。而最为合适之处,于韦氏而言,莫过于玉氏宗祠。

在此地研究时疫,即隐秘安全,也足够辱没玉氏一脉。

但当宁月和玉明鸾亲眼看见描金着玉氏宗祠四个大字的匾额劈作两半,如同朽随意扔在山路上被当做踏脚时,玉明鸾的心虽早有准备,仍是不住一沉。但总算还记得身后视线,玉明鸾只是暗暗记下。

祠堂沉重的木门打开,又阖上。

宁月和玉明鸾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我们不跟进去吗?”一名监视的南孟族人问。

看不见两人踪影,总觉得会出意外。

“怕什么,整个宗祠只有眼前这一个正门出口,四处都是悬崖峭壁,她俩还能插上翅膀飞了?我们就守株待兔,拿到丹凤羽便直接——”说话的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却莫名看到和自己相对的族人露出惊恐的表情。

一道清冷的女声如鬼魅响起。

“谁说黄雀不能直接吃螳螂呢?”

-

最初宗祠不大,经过玉氏代代修葺,悬山扩建,远处看过去无数根粗重的圆杉木上抵着石壁架起阁楼三座,中间以狭窄的栈道相连。但玉明鸾说,她仍是巫医时,只有南北两座阁楼。

第三座是韦氏这些年新建的。

整座祠堂不见半个人影,许是寝堂还专为丹凤羽设了灵牌,韦氏不敢冒犯,只换了玉氏牌位,其他为了掩人耳目,不曾大动。而通往第三阁楼的栈道门直接被牢牢锁住。

倒是比有人看守,更叫人头疼。

就连放血之法,也没能引出一条蛊虫。

这只能说明蛊虫之地还离得很远。

就在宁月一筹莫展之际,一道寒光闪过,金石相击之声下,那精铁的锁断面整齐地被一剑劈断。

宁月转头,意外地看到了她给出的那张薄铜面具。

惊喜之声还未叫出,宁月眼眸透过男子肩头,看见了阿婆对这不速之客的杀意,万蛇窟带来的几条毒蛇毒牙眼看就要刺上脖颈。

“阿婆!自己人!”宁月一偏身,将谢昀护着自己身后,几条毒蛇及时闭了嘴砸在她身上,晕乎乎地游走。

玉明鸾此刻眉头皱得和看见匾额被折时一样,糟心极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陌生男子在自己被护住的一瞬,那荡开的满足的、舒心的笑意。

“阿婆,这是我的朋友,廿七。”

“廿七,这是我的阿婆。”

简单彼此介绍过后,宁月仍有些惊讶。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上下打量着谢昀,身上没有血迹,更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说明肯定不是强闯……

“是姚蓁。”谢昀也一点一点用眼神检查着宁月的情况,见她没多少异样才松了口气,才继续解释道。

“她一路撒了追踪蜂用的蜜粉,我带人跟着找过来的。不过大部队慢了些,我想快些见你就先过来了……”

“什么……”大部队?

“咳咳!”眼见宁月只记得叙旧,玉明鸾重重地咳了一声。

“噢!对了,时疫的线索!”宁月耳尖微微凝起一点嫣红,慌忙切换话题,一本正经。“我和阿婆怀疑时疫源头就在这门后,有了它不但能破困局,也可以防止有心之人,再利用此行恶事。”

谢昀迅速理解,从怀里拿出白色面巾和苍术做的香囊递给宁月,又将自己那份面巾和香囊递给阿婆。

“那便去看看。”

宁月自知道寒蝉特性,便知道这时疫奈何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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