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顾瑜：我想保护好他
举报函的事，顾瑜只告诉了三个虫。
伊兰塞尔，沈砚书，亚德里恩。
伊兰塞尔是当事虫，不提不行。亚德里恩是信息来源，本来就知道。沈砚书——顾瑜考虑了十秒钟，还是发了加密消息过去。
原因很简单，“静”的运行后台在沈砚书手里，如果对方引用的通讯记录涉及荒星项目的技术通道，沈砚书需要提前做一次日志核查，确认C7加密协议没有被外部截取的可能。
沈砚书的回复来得极快。
[沈.毒舌怪.鼹鼠]：[日志核查我今晚做。通讯记录如果真的被引用了，只有两种可能，外部截获，或者内鬼。前者概率低，C7的加密等级在帝国民用通讯里算顶格。后者的话。]
[顾小鱼]：[后者的话？]
[沈.毒舌怪.鼹鼠]：[后者的话，问题不在我们这边，在帝国科学院的审批通道上。项目立项的时候有一部分通讯记录是经过科学院中转的，那段路径的加密等级比C7低一个档次。]
[顾小鱼]：[能查到谁看过吗？]
[沈.毒舌怪.鼹鼠]：[能查到访问记录。但访问不等于泄露，这中间差着好几步。我先查，查完给你结论。你那边别乱动。]
[顾小鱼]：[我什么时候乱动过？]
[沈.毒舌怪.鼹鼠]：[你乱动的历史记录太多了，需要我列清单吗？]
顾瑜没跟他继续掰扯，关掉私聊频道，打开了群聊。
群聊的时间线停在他昨晚发的那张伊兰塞尔午睡翘毛照片上。回复还在往下刷。
[卡斯]：[这个翘毛的角度我研究了一下，大概是靠垫的纹路压出来的，左侧偏上四十五度，和上将平时头发的走向完全相反。]
[诺澜]：[卡斯你研究这个干什么？]
[卡斯]：[观察细节是军虫的基本素养。]
[诺澜]：[你把这个素养用在分析上将的头发上，我替帝国军部感到担忧。]
顾瑜笑着往下翻了翻，翻到底，没了。从昨晚到现在，群聊安静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的空白在这个群里不算异常，各虫有各虫的工作周期。但顾瑜盯着那段空白，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举报函的事，他可以不回应，不处理，让它安安静静地走完三十天的流程。但他不能让自己的生活节奏因为这件事产生任何可被观测到的偏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这几天如果突然在群里变安静了，不发照片了，不秀恩爱了，那么，有心虫看到的结论会是什么？
“大概可能是‘顾瑜受到举报之后行为收敛了？’，想想确实挺感兴趣。”
顾瑜把光脑举起来，对准了正在院子里给汤圆清理毛发的伊兰塞尔。
汤圆趴在伊兰塞尔腿上，四肢大敞，肚皮朝天，表情是那种“本兽已经放弃挣扎”的瘫软。伊兰塞尔拿着一把小号宠物梳，动作精确到每一梳的间距都相同，跟在流水线上作业差不多。
咔嚓。
照片出来了，他看了一眼，照片里伊兰塞尔的表情是那种“专注的温柔”。这个表情只有在面对汤圆和蓝叶蕨的时候才出现。顾瑜也见过，但次数不多。
配文他想了五秒。
[顾瑜]：[帝国之刃的第二职业：宠物美容师。工作态度：严谨。客户满意度：看肚皮就知道了。]
发群。
群聊在沉寂了十二小时之后，迅速复活。
[卡斯]：[汤圆这个肚皮摊开的角度是一百八十度吧？它没有脊椎吗？]
[诺澜]：[我查了，这种生物叫做“云弥兽”它只是身体柔韧度比较强，。]
[卡斯]：[诺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生物学的？]
[诺澜]：[从汤圆系列连载开播之后。]
[顾瑜]：[诺澜你居然为了看汤圆去学了生物学？我真是大开眼界，太感动了。]
[诺澜]：[不是为了看汤圆。是为了在你的评论区提供有质量的回复。]
[亚德里恩]：[诺澜对评论质量的追求比对工作汇报的追求还高。]
[诺澜]：[@亚德里恩 工作汇报的受众没有这个群有意思。]
[沈砚书]：[这张照片的焦点在汤圆身上，上将的脸只占画面四分之一，而且偏糊。顾瑜，你是故意的还是手抖了？]
[顾瑜]：[故意的。这张的重点是汤圆。]
[沈砚书]：[终于知道在一张照片里区分主体和陪衬了。恭喜，进步了。]
顾瑜对沈砚书的“进步”二字已经学会了正确的解读方式，翻译过来等于“这张不错，继续保持”。好评率在沈砚书的评分体系里大概算B+。
他翻了翻相册，找到了早上拍的另一张。
是他自己。
准确地说，是伊兰塞尔替他拍的。
事情发生在早饭之后。顾瑜在院子里伸懒腰，阳光角度刚好，他伸着胳膊正要打哈欠，似有所感的转回身。
回头一看，果然看到伊兰塞尔拿着光脑对准自己，表情无波无澜。
“你拍我了？”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拍我的？”
“您的手举到最高点的时候。”
“为什么？”
伊兰塞尔的回答很简短：“光线好。”
那张照片被伊兰塞尔存在了自己的光脑里，没有分享的意思。顾瑜找他要了一份副本，得出结论，构图比他自己本虫拍的都好。
伊兰塞尔做事有一个特点，要么不做，做了就是高标准。
拍照这个技能，他显然不是从零开始的。
“你以前学过拍照？”
“军部的战场影像记录培训。侧重不同。”
顾瑜没追问“侧重不同”具体不同在哪里。战场影像记录大概关注的是弹着点和敌虫位置，跟拍自己雄主伸懒腰搭不上边。
但伊兰塞尔能把这个技能平移过来，说明底层能力是通用的。
顾瑜把这张照片发进了群里。
[顾瑜]：[今天的图不是我拍的，是我家雌君拍的。他拍我。]
附图。
群里安静了四秒。
[卡斯]：[上将拍的？]
[顾瑜]：[对。]
[卡斯]：[构图……]
[沈砚书]：[比你好。光源利用，场景渲染，背景虚化处理，都比你之前拍的高出至少两个等级。]
[顾瑜]：[我知道。]
[诺澜]：[上将只拍了一张就到这个水平？]
[顾瑜]：[据他说，用的是军部战场影像记录的训练基础。]
[卡斯]：[战场影像记录……拿来拍雄主……这个跨界幅度我需要缓一缓。]
[亚德里恩]：[淡定。伊兰塞尔在战场上对目标的捕捉能力是帝国前三，这个能力用在拍照上，只是换了个对象，原理完全相同。]
[顾瑜]：[亚德里恩你这个比喻让我有一种被狙击镜瞄准的感觉。]
[亚德里恩]：[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
顾瑜把光脑放下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这种感觉就对了。
群聊的节奏，秀恩爱的频率，朋友之间的互怼，所有东西和举报之前一模一样。
他不会因为一封站不住脚的匿名举报改变自己一丁点的生活方式，不划算。
亚德里恩说得对，他什么都不用做。但“什么都不做”的前提是，他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正常过日子，正常秀恩爱，正常拍照发群，正常被沈砚书点评构图水平。
对方想让他慌。
他偏不。
晚上睡觉前，伊兰塞尔把当天的军务处理完，关了光脑。
顾瑜已经躺好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盯着天花板的眼睛。
“宝贝。”
“嗯。”
“今天我在群里发了你给我拍的那张照片。”
“我知道。卡斯私聊我了，说'上将竟然会拍照'，用了三个问号。”
“你怎么回的？”
“没回。”
顾瑜笑了一声。伊兰塞尔对卡斯的消息回复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取决于内容。三个问号这种不构成信息增量的消息，自然被过滤了。
“你以后还拍吗？”
伊兰塞尔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他脸上。
“您希望我拍吗？”
“我希望。你拍的比我好看。另外，”顾瑜翻了个身，面朝他，“我也想被你拍。我天天拍你，相册里全是你的照片。你的相册里也该有我的。公平。”
安静了两秒。
“我的相册里有您的。”
“有几张？”
“今天那张之前，十一张。”
顾瑜眨了一下眼。
“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拍了我十一张？”
“不是偷拍，是记录。”
“有区别吗？”
“有。偷拍的前提是不希望对方知道。我拍了之后都存在我自己的光脑里，没有隐瞒的意图。如果您问，我都会给您看。”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
伊兰塞尔想了大概三秒。
“因为您没问。”
顾瑜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虫的逻辑闭环永远严丝合缝，连“偷拍雄主”这种事都能给你扣出一个合理框架。
“明天开始，你也往群里发。”
“发什么？”
“发你拍的我。”
伊兰塞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恢复了。
“好。”
顾瑜往他那边蹭了蹭，额头贴上他的下颌。
冲突的事，暗处的棋盘，那些他看不见的线，明天再说。
今晚，他只想跟自己家虫贴着。
第二天一早，群聊就出事了，至少在群其他几位虫看来是出事了。
不是出了坏事，是出了一件谁都没预料到的事。
伊兰塞尔发照片了。
是的。帝国之刃。那个在群里的发言频率几乎挂零的虫。直接往群里扔了一张照片。
照片内容：顾瑜坐在餐桌前，嘴里叼着一块吐司，左手拿着光脑在翻什么东西，右手的食指上沾了一点果酱。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半边脸是暖色调，另外半边脸带一点阴影。没有看镜头。整个虫的状态是“还没完全醒”。
配文一个字都没有。
群里炸得比沈砚书上次发照片更厉害。
[卡斯]：[！！！！！！！]
[卡斯]：[谁！谁来告诉我这是不是上将发的！]
[诺澜]：[头像，账号名，发送时间戳，都核对了。是上将。]
[卡斯]：[上将会发群聊照片了？上将主动分享生活照了？帝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重大变故？或者是顾瑜上了上将的光脑号？]
[亚德里恩]：[没有重大变故。这是正常的情感表达层面的进步。]
[卡斯]：[这叫正常？？？]
[诺澜]：[对上将来说，是正常的进化速度，你忘记他追求顾瑜阁下的速度了？]
[卡斯]：[……行，你成功的说服了我。]
[沈砚书]：[照片质量：A。光线处理：A-。构图：A。整体评分高于群内百分之九十五的投稿。唯一扣分项：没有配文。]
[顾瑜]：[……]
[顾瑜]：[我翻到这个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顾瑜]：[我刚才扭头看了一眼我家宝贝，他坐在沙发上看军报，一脸若无其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卡斯]：[那确实是上将的风格。真雌虫从来都是丢完炸弹就走，不看爆炸。]
[诺澜]：[精准。]
顾瑜拿着光脑走到沙发边上，蹲下来，仰头看伊兰塞尔。
伊兰塞尔翻了一页军报。
“你今天早上，发了一张照片在群里。”
“嗯。”
“你连配文都没写。”
“不知道写什么。”
“你可以写任何东西，一个字，一个标点，都行。”
伊兰塞尔翻军报的手停了一秒。
“比如？”
“比如一个句号。我之前就用过。”
“句号的语义是句子结束。但那张照片是早晨拍的，一天刚开始。语义矛盾。”
顾瑜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家这位雌君，连发照片配标点都要做语义分析。
“那你写个逗号。一天还在继续，逗号表示未完。”
伊兰塞尔看了他两秒，拿起光脑，在群里补了一条消息。
[伊兰塞尔]：[，]
就一个逗号。
群里的反应比照片本身还离谱。
[卡斯]：[上将竟然有在群里分享日常的时候？我要把今天标记为帝国历史纪念日。]
[亚德里恩]：[建议不要夸张到这个程度。]
[诺澜]：[但确实值得纪念。这是上将在群聊中第一次主动进行非军务相关的内容输出。]
[卡斯]：[你记错了，他发过结婚证。]
[诺澜]：[除了那段时间，那段时间是我们集体被上将荼毒的至暗时刻，那段时间之后他就没在网上发过私虫照了。]
[亚德里恩]：[……你们真的够了。]
[沈砚书]：[逗号。语义：未完待续。翻译一下就是“之后还有”。各位，上将在暗示他会继续发。]
[卡斯]：[！！！啊啊啊啊啊啊]
[奥斯顿]：[上将的社交习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是好事。大家正常对待就好，不要施加太大的关注压力。]
[卡斯]：[奥斯顿说得对……但我还是有点激动……]
顾瑜把群聊翻完，靠在沙发边上，手臂搭在伊兰塞尔的膝盖上。
“你看，效果不错。”
“什么效果？”
“你在群里的好评度直线上升。卡斯快哭了。”
“卡斯的情绪阈值一直偏低。”
“你能不能用非军事化的语言评价你的朋友？”
“卡斯容易激动。”
“这就对了。”
上午十点，顾瑜在温室里做蓝叶蕨的生长记录。他一边记录一边想，他的生活现在被切成了很清晰的几个板块。
蓝叶蕨，荒星项目，群聊秀恩爱，以及暗处的那些需要盯着的东西。
四个板块之间彼此独立，但都在他的时间线上并行。他的每一天都在这几块之间切换。
切换得平稳，就说明没出问题。
哪一块突然占据了太多的注意力，就要警惕。
比如现在，举报函的事不能让它占据他超过百分之十的精力。它不值得。
他给沈砚书发了条工作消息。
[顾小鱼]：[日志核查做完了？]
[沈.毒舌怪.鼹鼠]：[做完了。C7通道没有异常，所有访问记录正常。问题出在科学院中转通道上。]
[顾小鱼]：[跟你昨天说的一样？]
[沈.毒舌怪.鼹鼠]：[对。科学院中转通道在过去四十五天内有一次非常规访问记录，时间是二十三天前，访问者的身份验证等级是科学院内部C级权限。]
[顾小鱼]：[C级是什么级别？]
[沈.毒舌怪.鼹鼠]：[中级研究员。科学院里有这个权限的虫大概三十多位。范围太大，没法直接定位到具体是谁。但访问记录里有一个细节。]
[顾小鱼]：[什么细节？]
[沈.毒舌怪.鼹鼠]：[访问持续时间是七分钟。七分钟内只查看了荒星项目的立项申请书和第一阶段进度报告，其他文件没碰。]
[顾小鱼]：[只看了这两份？]
[沈.毒舌怪.鼹鼠]：[对。立项申请书里有你作为项目负责虫的通讯地址和主要联络频道编号。第一阶段进度报告里有你和伊兰塞尔上将之间的协作说明段落。]
[顾小鱼]：[所以对方需要的就是这些，我的通讯地址和我与伊兰塞尔之间有公务往来的证据。]
[沈.毒舌怪.鼹鼠]：[是的。这两样东西组合起来，再加一点添油加醋的描述，就能写出那份举报函的前两条。]
[顾小鱼]：[这个访问记录能追溯到物理终端吗？从哪台设备访问的？]
[沈.毒舌怪.鼹鼠]：[不能，但是我可以应用一些黑科技，这个领域是我的舒适区。]
[顾小鱼]：[靠谱，那就交给你了！]
[沈.毒舌怪.鼹鼠]：[那你呢？]
[顾小鱼]：[打算等。对方动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一步走得这么干净，只能说明他们准备了很久。准备越久的虫，越沉不住气看着第一步没有产生效果。]
[沈.毒舌怪.鼹鼠]：[你变了。]
[顾小鱼]：[变什么了？]
[沈.毒舌怪.鼹鼠]：[以前你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生气。现在你第一反应是分析对方的下一步。]
顾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顾小鱼]：[我还是会生气。只是先分析，再生气。]
[沈.毒舌怪.鼹鼠]：[进步。]
又是“进步”。顾瑜总结了一下，在沈砚书的评价体系里，他今天收到了两个“进步”，一个给照片，一个给心态。总分大概能到A-。
[顾小瑜]：[大概是，以前做事的时候，觉得偶尔出现些小偏差也没什么，但现在觉得不行，因为有了软肋，就算知道我家上将不需要，我也想保护好他。]
伊兰塞尔，沈砚书，亚德里恩。
伊兰塞尔是当事虫，不提不行。亚德里恩是信息来源，本来就知道。沈砚书——顾瑜考虑了十秒钟，还是发了加密消息过去。
原因很简单，“静”的运行后台在沈砚书手里，如果对方引用的通讯记录涉及荒星项目的技术通道，沈砚书需要提前做一次日志核查，确认C7加密协议没有被外部截取的可能。
沈砚书的回复来得极快。
[沈.毒舌怪.鼹鼠]：[日志核查我今晚做。通讯记录如果真的被引用了，只有两种可能，外部截获，或者内鬼。前者概率低，C7的加密等级在帝国民用通讯里算顶格。后者的话。]
[顾小鱼]：[后者的话？]
[沈.毒舌怪.鼹鼠]：[后者的话，问题不在我们这边，在帝国科学院的审批通道上。项目立项的时候有一部分通讯记录是经过科学院中转的，那段路径的加密等级比C7低一个档次。]
[顾小鱼]：[能查到谁看过吗？]
[沈.毒舌怪.鼹鼠]：[能查到访问记录。但访问不等于泄露，这中间差着好几步。我先查，查完给你结论。你那边别乱动。]
[顾小鱼]：[我什么时候乱动过？]
[沈.毒舌怪.鼹鼠]：[你乱动的历史记录太多了，需要我列清单吗？]
顾瑜没跟他继续掰扯，关掉私聊频道，打开了群聊。
群聊的时间线停在他昨晚发的那张伊兰塞尔午睡翘毛照片上。回复还在往下刷。
[卡斯]：[这个翘毛的角度我研究了一下，大概是靠垫的纹路压出来的，左侧偏上四十五度，和上将平时头发的走向完全相反。]
[诺澜]：[卡斯你研究这个干什么？]
[卡斯]：[观察细节是军虫的基本素养。]
[诺澜]：[你把这个素养用在分析上将的头发上，我替帝国军部感到担忧。]
顾瑜笑着往下翻了翻，翻到底，没了。从昨晚到现在，群聊安静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的空白在这个群里不算异常，各虫有各虫的工作周期。但顾瑜盯着那段空白，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举报函的事，他可以不回应，不处理，让它安安静静地走完三十天的流程。但他不能让自己的生活节奏因为这件事产生任何可被观测到的偏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这几天如果突然在群里变安静了，不发照片了，不秀恩爱了，那么，有心虫看到的结论会是什么？
“大概可能是‘顾瑜受到举报之后行为收敛了？’，想想确实挺感兴趣。”
顾瑜把光脑举起来，对准了正在院子里给汤圆清理毛发的伊兰塞尔。
汤圆趴在伊兰塞尔腿上，四肢大敞，肚皮朝天，表情是那种“本兽已经放弃挣扎”的瘫软。伊兰塞尔拿着一把小号宠物梳，动作精确到每一梳的间距都相同，跟在流水线上作业差不多。
咔嚓。
照片出来了，他看了一眼，照片里伊兰塞尔的表情是那种“专注的温柔”。这个表情只有在面对汤圆和蓝叶蕨的时候才出现。顾瑜也见过，但次数不多。
配文他想了五秒。
[顾瑜]：[帝国之刃的第二职业：宠物美容师。工作态度：严谨。客户满意度：看肚皮就知道了。]
发群。
群聊在沉寂了十二小时之后，迅速复活。
[卡斯]：[汤圆这个肚皮摊开的角度是一百八十度吧？它没有脊椎吗？]
[诺澜]：[我查了，这种生物叫做“云弥兽”它只是身体柔韧度比较强，。]
[卡斯]：[诺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生物学的？]
[诺澜]：[从汤圆系列连载开播之后。]
[顾瑜]：[诺澜你居然为了看汤圆去学了生物学？我真是大开眼界，太感动了。]
[诺澜]：[不是为了看汤圆。是为了在你的评论区提供有质量的回复。]
[亚德里恩]：[诺澜对评论质量的追求比对工作汇报的追求还高。]
[诺澜]：[@亚德里恩 工作汇报的受众没有这个群有意思。]
[沈砚书]：[这张照片的焦点在汤圆身上，上将的脸只占画面四分之一，而且偏糊。顾瑜，你是故意的还是手抖了？]
[顾瑜]：[故意的。这张的重点是汤圆。]
[沈砚书]：[终于知道在一张照片里区分主体和陪衬了。恭喜，进步了。]
顾瑜对沈砚书的“进步”二字已经学会了正确的解读方式，翻译过来等于“这张不错，继续保持”。好评率在沈砚书的评分体系里大概算B+。
他翻了翻相册，找到了早上拍的另一张。
是他自己。
准确地说，是伊兰塞尔替他拍的。
事情发生在早饭之后。顾瑜在院子里伸懒腰，阳光角度刚好，他伸着胳膊正要打哈欠，似有所感的转回身。
回头一看，果然看到伊兰塞尔拿着光脑对准自己，表情无波无澜。
“你拍我了？”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拍我的？”
“您的手举到最高点的时候。”
“为什么？”
伊兰塞尔的回答很简短：“光线好。”
那张照片被伊兰塞尔存在了自己的光脑里，没有分享的意思。顾瑜找他要了一份副本，得出结论，构图比他自己本虫拍的都好。
伊兰塞尔做事有一个特点，要么不做，做了就是高标准。
拍照这个技能，他显然不是从零开始的。
“你以前学过拍照？”
“军部的战场影像记录培训。侧重不同。”
顾瑜没追问“侧重不同”具体不同在哪里。战场影像记录大概关注的是弹着点和敌虫位置，跟拍自己雄主伸懒腰搭不上边。
但伊兰塞尔能把这个技能平移过来，说明底层能力是通用的。
顾瑜把这张照片发进了群里。
[顾瑜]：[今天的图不是我拍的，是我家雌君拍的。他拍我。]
附图。
群里安静了四秒。
[卡斯]：[上将拍的？]
[顾瑜]：[对。]
[卡斯]：[构图……]
[沈砚书]：[比你好。光源利用，场景渲染，背景虚化处理，都比你之前拍的高出至少两个等级。]
[顾瑜]：[我知道。]
[诺澜]：[上将只拍了一张就到这个水平？]
[顾瑜]：[据他说，用的是军部战场影像记录的训练基础。]
[卡斯]：[战场影像记录……拿来拍雄主……这个跨界幅度我需要缓一缓。]
[亚德里恩]：[淡定。伊兰塞尔在战场上对目标的捕捉能力是帝国前三，这个能力用在拍照上，只是换了个对象，原理完全相同。]
[顾瑜]：[亚德里恩你这个比喻让我有一种被狙击镜瞄准的感觉。]
[亚德里恩]：[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
顾瑜把光脑放下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这种感觉就对了。
群聊的节奏，秀恩爱的频率，朋友之间的互怼，所有东西和举报之前一模一样。
他不会因为一封站不住脚的匿名举报改变自己一丁点的生活方式，不划算。
亚德里恩说得对，他什么都不用做。但“什么都不做”的前提是，他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正常过日子，正常秀恩爱，正常拍照发群，正常被沈砚书点评构图水平。
对方想让他慌。
他偏不。
晚上睡觉前，伊兰塞尔把当天的军务处理完，关了光脑。
顾瑜已经躺好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盯着天花板的眼睛。
“宝贝。”
“嗯。”
“今天我在群里发了你给我拍的那张照片。”
“我知道。卡斯私聊我了，说'上将竟然会拍照'，用了三个问号。”
“你怎么回的？”
“没回。”
顾瑜笑了一声。伊兰塞尔对卡斯的消息回复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取决于内容。三个问号这种不构成信息增量的消息，自然被过滤了。
“你以后还拍吗？”
伊兰塞尔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他脸上。
“您希望我拍吗？”
“我希望。你拍的比我好看。另外，”顾瑜翻了个身，面朝他，“我也想被你拍。我天天拍你，相册里全是你的照片。你的相册里也该有我的。公平。”
安静了两秒。
“我的相册里有您的。”
“有几张？”
“今天那张之前，十一张。”
顾瑜眨了一下眼。
“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拍了我十一张？”
“不是偷拍，是记录。”
“有区别吗？”
“有。偷拍的前提是不希望对方知道。我拍了之后都存在我自己的光脑里，没有隐瞒的意图。如果您问，我都会给您看。”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
伊兰塞尔想了大概三秒。
“因为您没问。”
顾瑜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虫的逻辑闭环永远严丝合缝，连“偷拍雄主”这种事都能给你扣出一个合理框架。
“明天开始，你也往群里发。”
“发什么？”
“发你拍的我。”
伊兰塞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恢复了。
“好。”
顾瑜往他那边蹭了蹭，额头贴上他的下颌。
冲突的事，暗处的棋盘，那些他看不见的线，明天再说。
今晚，他只想跟自己家虫贴着。
第二天一早，群聊就出事了，至少在群其他几位虫看来是出事了。
不是出了坏事，是出了一件谁都没预料到的事。
伊兰塞尔发照片了。
是的。帝国之刃。那个在群里的发言频率几乎挂零的虫。直接往群里扔了一张照片。
照片内容：顾瑜坐在餐桌前，嘴里叼着一块吐司，左手拿着光脑在翻什么东西，右手的食指上沾了一点果酱。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半边脸是暖色调，另外半边脸带一点阴影。没有看镜头。整个虫的状态是“还没完全醒”。
配文一个字都没有。
群里炸得比沈砚书上次发照片更厉害。
[卡斯]：[！！！！！！！]
[卡斯]：[谁！谁来告诉我这是不是上将发的！]
[诺澜]：[头像，账号名，发送时间戳，都核对了。是上将。]
[卡斯]：[上将会发群聊照片了？上将主动分享生活照了？帝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重大变故？或者是顾瑜上了上将的光脑号？]
[亚德里恩]：[没有重大变故。这是正常的情感表达层面的进步。]
[卡斯]：[这叫正常？？？]
[诺澜]：[对上将来说，是正常的进化速度，你忘记他追求顾瑜阁下的速度了？]
[卡斯]：[……行，你成功的说服了我。]
[沈砚书]：[照片质量：A。光线处理：A-。构图：A。整体评分高于群内百分之九十五的投稿。唯一扣分项：没有配文。]
[顾瑜]：[……]
[顾瑜]：[我翻到这个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顾瑜]：[我刚才扭头看了一眼我家宝贝，他坐在沙发上看军报，一脸若无其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卡斯]：[那确实是上将的风格。真雌虫从来都是丢完炸弹就走，不看爆炸。]
[诺澜]：[精准。]
顾瑜拿着光脑走到沙发边上，蹲下来，仰头看伊兰塞尔。
伊兰塞尔翻了一页军报。
“你今天早上，发了一张照片在群里。”
“嗯。”
“你连配文都没写。”
“不知道写什么。”
“你可以写任何东西，一个字，一个标点，都行。”
伊兰塞尔翻军报的手停了一秒。
“比如？”
“比如一个句号。我之前就用过。”
“句号的语义是句子结束。但那张照片是早晨拍的，一天刚开始。语义矛盾。”
顾瑜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家这位雌君，连发照片配标点都要做语义分析。
“那你写个逗号。一天还在继续，逗号表示未完。”
伊兰塞尔看了他两秒，拿起光脑，在群里补了一条消息。
[伊兰塞尔]：[，]
就一个逗号。
群里的反应比照片本身还离谱。
[卡斯]：[上将竟然有在群里分享日常的时候？我要把今天标记为帝国历史纪念日。]
[亚德里恩]：[建议不要夸张到这个程度。]
[诺澜]：[但确实值得纪念。这是上将在群聊中第一次主动进行非军务相关的内容输出。]
[卡斯]：[你记错了，他发过结婚证。]
[诺澜]：[除了那段时间，那段时间是我们集体被上将荼毒的至暗时刻，那段时间之后他就没在网上发过私虫照了。]
[亚德里恩]：[……你们真的够了。]
[沈砚书]：[逗号。语义：未完待续。翻译一下就是“之后还有”。各位，上将在暗示他会继续发。]
[卡斯]：[！！！啊啊啊啊啊啊]
[奥斯顿]：[上将的社交习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是好事。大家正常对待就好，不要施加太大的关注压力。]
[卡斯]：[奥斯顿说得对……但我还是有点激动……]
顾瑜把群聊翻完，靠在沙发边上，手臂搭在伊兰塞尔的膝盖上。
“你看，效果不错。”
“什么效果？”
“你在群里的好评度直线上升。卡斯快哭了。”
“卡斯的情绪阈值一直偏低。”
“你能不能用非军事化的语言评价你的朋友？”
“卡斯容易激动。”
“这就对了。”
上午十点，顾瑜在温室里做蓝叶蕨的生长记录。他一边记录一边想，他的生活现在被切成了很清晰的几个板块。
蓝叶蕨，荒星项目，群聊秀恩爱，以及暗处的那些需要盯着的东西。
四个板块之间彼此独立，但都在他的时间线上并行。他的每一天都在这几块之间切换。
切换得平稳，就说明没出问题。
哪一块突然占据了太多的注意力，就要警惕。
比如现在，举报函的事不能让它占据他超过百分之十的精力。它不值得。
他给沈砚书发了条工作消息。
[顾小鱼]：[日志核查做完了？]
[沈.毒舌怪.鼹鼠]：[做完了。C7通道没有异常，所有访问记录正常。问题出在科学院中转通道上。]
[顾小鱼]：[跟你昨天说的一样？]
[沈.毒舌怪.鼹鼠]：[对。科学院中转通道在过去四十五天内有一次非常规访问记录，时间是二十三天前，访问者的身份验证等级是科学院内部C级权限。]
[顾小鱼]：[C级是什么级别？]
[沈.毒舌怪.鼹鼠]：[中级研究员。科学院里有这个权限的虫大概三十多位。范围太大，没法直接定位到具体是谁。但访问记录里有一个细节。]
[顾小鱼]：[什么细节？]
[沈.毒舌怪.鼹鼠]：[访问持续时间是七分钟。七分钟内只查看了荒星项目的立项申请书和第一阶段进度报告，其他文件没碰。]
[顾小鱼]：[只看了这两份？]
[沈.毒舌怪.鼹鼠]：[对。立项申请书里有你作为项目负责虫的通讯地址和主要联络频道编号。第一阶段进度报告里有你和伊兰塞尔上将之间的协作说明段落。]
[顾小鱼]：[所以对方需要的就是这些，我的通讯地址和我与伊兰塞尔之间有公务往来的证据。]
[沈.毒舌怪.鼹鼠]：[是的。这两样东西组合起来，再加一点添油加醋的描述，就能写出那份举报函的前两条。]
[顾小鱼]：[这个访问记录能追溯到物理终端吗？从哪台设备访问的？]
[沈.毒舌怪.鼹鼠]：[不能，但是我可以应用一些黑科技，这个领域是我的舒适区。]
[顾小鱼]：[靠谱，那就交给你了！]
[沈.毒舌怪.鼹鼠]：[那你呢？]
[顾小鱼]：[打算等。对方动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一步走得这么干净，只能说明他们准备了很久。准备越久的虫，越沉不住气看着第一步没有产生效果。]
[沈.毒舌怪.鼹鼠]：[你变了。]
[顾小鱼]：[变什么了？]
[沈.毒舌怪.鼹鼠]：[以前你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生气。现在你第一反应是分析对方的下一步。]
顾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顾小鱼]：[我还是会生气。只是先分析，再生气。]
[沈.毒舌怪.鼹鼠]：[进步。]
又是“进步”。顾瑜总结了一下，在沈砚书的评价体系里，他今天收到了两个“进步”，一个给照片，一个给心态。总分大概能到A-。
[顾小瑜]：[大概是，以前做事的时候，觉得偶尔出现些小偏差也没什么，但现在觉得不行，因为有了软肋，就算知道我家上将不需要，我也想保护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