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和尚篇

方鸣直到这具身体的尽头,才脱离了上个世界,他看到小黑龙哀伤中的满足。

嘴角也挂上了笑容。

即便只是一个碎片,他也不忍心

林间漏下的晨光带着潮气,方鸣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后脑勺抵着的粗糙树皮,和左腿胫骨处一阵钝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腿外侧有道撕裂伤,血肉翻卷着,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身上的僧袍沾满露水和泥垢,光头上凉飕飕的,他摸了摸,能摸到刚长出不久的青色发茬。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检测到宿主受伤,是否兑换初级伤药?消耗积分:10】

方鸣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选择了确认。掌心凭空多出一个小瓷瓶。

他拔开塞子,把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又从僧袍下摆撕下一截布条,开始一圈一圈地包扎。

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稳定得像在绑一捆柴。

他的神情不悲不喜,对眼前的困境似乎清水过石,无波无澜。

三十步外的灌木丛后,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幕。

裴恒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这片野林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僧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生死关头,果然露出保命手段。”他轻声说。

身后的护卫压低声音:“主子,要不将他抓起来拷问?那伤药来得蹊跷,说不定就是——”

“放肆。”裴恒头也不回,语气却淡了下来,“再怎么说,他也是太子。”

护卫立刻低头:“属下该死。”

裴恒没再说话,只抬手拨开面前的枝叶,转身离开。

“我亲自去会会他,你隐藏起来。”

“属下遵命。”

方鸣包扎完伤口,撑着树干站起身。腿上的痛感已经减轻大半,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准备离开。

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他走的很慢,甚至会停下来看一株野外不起眼的花,步履从容不迫,和曾经的和尚 无尘全然不同。

突然,他看见了个人。

一个靠在树干上的年轻男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锦袍华贵,衣摆沾着泥土和枯叶,像是从高处滚落过。

方鸣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那张脸——和梅德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后蹲下身,解下腰间的水囊,将清水缓缓喂进那人干裂的嘴唇。

片刻后,那人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然后聚焦在方鸣脸上,闪过一瞬方鸣来不及捕捉的情绪。随即,他露出一个虚弱而感激的笑容。

“是你救了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多谢……救命之恩,在下必定报答。”

方鸣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静静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抖,过分白皙的皮肤被斑驳的光影亲吻,让裴恒一时间有些失神。

都知道前朝太子,才情冠绝天下,却从来不知道,容色也是举世无双。

裴恒维持着那个虚弱的表情,心里却开始发沉。

这和尚看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也不像在看一个故人。那种静法,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无法出口。

他试探着开口,“无尘?”

对方仍是没有反应。黝黑的眼珠似乎落在的身上,又仿佛只是空虚的停留。

裴恒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是装的吗?如果是,那这演技未免太好。如果不是……

“你叫什么名字?”方鸣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裴恒怔住。

他盯着方鸣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

“……你不记得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诧异,“你……失忆了?”

方鸣摇了摇头。

裴恒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撑起身,靠着树干坐好。

“你是灵隐寺的僧人,法号……无尘”他顿了顿,“我是江南的商户,姓裴,单名一个恒字。上个月曾去灵隐寺上香,便是你接待的。”

方鸣听着,同时在心里默念。

【系统,调取当前剧情信息。】

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当前身份:前朝太子萧衍。国破后隐姓埋名,削发为僧,藏身灵隐寺。江湖传言其身怀前朝藏宝图,现任三皇子裴恒为寻宝藏,设计接近。】

【此前宿主腿部受伤,凭空出现伤药一幕已被裴恒目睹,引起其怀疑。】

【宿主需注意,灵隐寺众僧性命,皆系于宿主应对。发布系统任务:帮助裴恒得到宝藏,助力他登记为帝。】

方鸣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情绪。

裴恒还在说着什么,语气温和,内容细致,把去年“上香偶遇”的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方鸣听着,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对方说完后,轻轻点了点头。

裴恒停下来,看着他。

“你信了?”他问。

方鸣没有回答,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泥土。

“你的伤不要紧?”他问。

裴恒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为了装得像,确实在身上弄了几道擦伤,此刻正隐隐作痛。

“无妨。”他说。

方鸣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裴恒叫住他,“你……就这样走了?你不管管我。”

方鸣停下脚步,侧过脸。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光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说,“和尚化缘之人,无根无凭,施主想让小僧如何管?”

他继续往前走去。

裴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色背影,眼底的温和一寸寸褪去,换上幽深的光。

“有意思。”他轻声说。

裴恒跟了上来。

方鸣没有回头,脚步稳稳当当,僧袍下摆扫过林间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左腿的伤处随着每一步传来隐隐的钝痛,但他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脊背挺得像一棵松。

裴恒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负着手,姿态闲适,像是来郊游的。

“你走的这个方向,”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是去山下的村子?”

方鸣没应。

裴恒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灵隐寺在北边,你往南走,是想还俗了?”

方鸣依然没应,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恒定。

“和尚,”裴恒又开口,“你跟着我吧,我有家有室,可以管管你的。”

方鸣绕过一丛荆棘,脚步不停。

裴恒跟上去,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你怎么不搭理人?别叫什么无尘了,叫……‘不言’?我看你挺不爱说话的。”

方鸣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几乎没有情绪。梅德的这一片,有些吵。

裴恒被他那一眼给弄迷糊了。什么眼神,怎么好像有一点点嫌弃的意思呢?随即笑出了声。

怎么可能,裴恒摸了摸自己这张魅力无边的脸。

谁会讨厌美丽的事物呢?就算是和尚也不可能免俗的。

“有意思。”他低声说。

裴恒跟上方鸣,方鸣在前走的端正,裴恒却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叽叽喳喳,方鸣对他不挽留,也不搭理。

又走了半个时辰。

方鸣僧袍下摆的颜色变了——原本灰扑扑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正沿着小腿向下蔓延。

是血。

裴恒的目光落在那片湿痕上,笑意敛去。

“和尚。”他开口。

方鸣没停。

“和尚!”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你的腿在流血。”

“没事。”他说。

裴恒皱起眉,快步上前拦住他:“你疯了?再走下去这条腿就废了。”

方鸣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前方的林子。

“有野兽的脚印。”他说,“新鲜的。这里不安全,天黑之前必须离开。”

裴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前方泥地上有几枚清晰的爪印,看大小,不是野狗就是狼。

他回过头,看着方鸣。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额角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嘴唇的颜色也比方才淡了些。明明疼得厉害......这还是一头倔驴。

“你的腿会废掉哦。”裴恒说。

“无妨。”方鸣绕过他,“我自有分寸。”

裴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

片刻后,他快步追上去,然后在方鸣惊讶的目光中,弯下腰——

“上来。我背你。”

“多谢好意,心领了.....”

裴恒不耐烦,一把将他横抱起来。

方鸣的眉头倏地蹙起:“小僧自己能走。”

“别废话。”裴恒抱着他大步往前走,语气不容置疑,“你可是我的恩人。”

方鸣僵在他怀里,僧袍上洇开的血迹蹭在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上,晕开一片暗红。裴恒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传来的热度。

“放我下来。”

“不放。”裴恒头也不低,“你要是废了这条腿,我岂不是很没良心?”

方鸣沉默了。

裴恒低头看他一眼,嘴角又勾起那个玩味的笑:“怎么,不说话了?”

方鸣移开目光,看向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施主……走快些。”他说,“天要黑了。”

“你骂我,说我是猪。”

方鸣斜睨了他一眼。

裴恒笑了一声,也怕把人惹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今天的小和尚特别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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