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和尚篇2

天黑时分,他们看见了山坳里的人家。

是一个小村子,七八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坡地上,几缕炊烟从茅草屋顶升起,被暮色染成灰白色。

裴恒抱着方鸣走进村子,直奔最近的一户人家。

“有人吗?”他提高声音,“行行好,借宿一晚——”

门开了,一个老汉探出头来,借着暮色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裴恒脸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那张脸生得太好看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配上一身沾了泥污依然看得出华贵的锦袍,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哥的做派。

他家里有个未出阁的闺女,可不敢引狼入室。

“抱歉不方便。”老汉把门一关,“我们家没地方。”

裴恒愣了一下,八嘎!!!

他堂堂三皇子,竟然被拒之门外。

他不信这个邪,走向第二家。

开门的是个妇人,看见他的脸,眼神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上下打量。

“你、你是做什么的?”

“借宿的。”裴恒扬起一个无害的笑容,一把捞住方鸣的胳膊。

“我和我……这位师父受了伤,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明日就走。”

妇人“砰”地一声把门关上。现在的富贵哥儿玩的太花了。

“不借!”

裴恒:“……”

第三家。

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看见裴恒的脸,脸腾地红了。

裴恒正要开口,门后传来一声怒吼:“丫头!谁在外头?”

一个壮汉冲出来,看见裴恒,又看见自家闺女红透的脸,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

“滚!”

门摔上的声音震得裴恒往后仰了仰。

裴恒....茫然了。

“……我看起来很像个坏人?”

方鸣眼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幸灾乐祸?

裴恒深吸一口气,走到第四户人家门前。

这回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腰弯得像虾米。她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裴恒沾上血液的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我们家……”她正要关门。

方鸣睁开了眼。

“阿弥陀佛。施主,天色已晚,小僧可否借宿一晚。”他轻轻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很淡,却莫名地让人心里一定。

老妇人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方鸣从裴恒怀里微微直起身,朝老妇人点了点头,眉眼平和,气质沉稳得像是山间的古寺。僧袍上的血迹虽触目惊心,却衬得他整个人越发像是受了难的佛陀,慈悲而安宁。

老妇人的眼神变了。

“这、这位师父……”她连忙把门打开,“快进来,快进来!”

裴恒:“……”

夜深了。

裴恒靠在墙角,闭着眼假寐。方鸣躺在屋角的草堆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屋子里很静,只有老妇人轻微的鼾声从里间传来。

然后,裴恒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的眼睛倏地睁开,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门被一脚踹开的瞬间,他已经跃了起来——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外黑压压的人影。是官差,至少十几个人,刀已经出鞘。

“在那儿!” 叫嚣的正是裴恒曾敲门的壮汉。

裴恒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然后落在其中一人手里举着的东西上。

是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光头,眉眼沉静,正是草堆上那个刚刚睁开眼的人。

“奉二皇子殿下之命,捉拿前朝余孽萧衍!”为首的官差厉声喝道,“拿下!”

裴恒的眼神变了。

二皇子——裴策。

他的好二哥,动作倒是快。

他没有动,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些人。如果他出手……

念头转动间,草堆上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一个官差扑上来,刀劈向他——

方鸣侧身。

动作不大,幅度极小,却恰好让那把刀擦着他的僧袍掠过。他的脚下一步未动,只是上半身微微拧转,便躲过了第二刀、第三刀。

行云流水。

裴恒的目光定住了。

那身法他认得——是前朝皇室秘传的“流云步”。他只在古籍的只言片语里见过记载,此刻却亲眼看见了活人使出来。

如果不是左腿拖累着,那几个官差根本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还愣着?”

方鸣的声音从混战中传来。

裴恒回过神来,一脚踹开挡路的官差,冲到方鸣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腰。

“走!”

他们冲进夜色里,身后是官差的喊杀声和火把的光。

裴恒揽着方鸣的腰,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跑。方鸣的腿拖在地上,血一路洒过去,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破庙。

裴恒把方鸣放下来时,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摸了摸方鸣的额头——烫得吓人。

方鸣闭着眼,呼吸急促而滚烫。烧已经起来了,来势汹汹。

裴恒的目光落在他腿上。包扎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又在逃跑中撕裂,此刻已经开始发炎。

需要药。

需要退烧的药,需要清理伤口的药。

裴恒站起身,在破庙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他走回方鸣身边,蹲下来。

方鸣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呼吸烫得像是从火炉里出来的。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着僧袍的一角,指节泛白。

裴恒看着他。

他想知道,此刻危急关头,他似乎能凭空变出药来。

“需要退烧药,你快拿出来。”

方鸣意识有些迷糊,裴恒死死盯着他,生怕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需要药,否则会没命的。”

“你只要拿出来,就能活。”

“想一想,药在哪儿?”

他看见方鸣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眼,但烧得太重,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裴恒赶忙凑近去,生怕错过了巨大的惊喜。

“没....没得”

裴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真是了不起,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还是不肯放松警惕。

没有就没有吧。

迟早我会给你挖出来。

到那个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朝外看了看。

月光下的荒野空空荡荡,远处有山,近处有树,唯独没有人烟。

裴恒站了片刻。

他放飞了一只奇怪的虫子。

方鸣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将他抱起。

他隐约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味。

他似乎听见了车轮滚动的声音,感觉到了身体被轻轻放平,有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收回去。

“走。”一个声音说,带着一丝他听不懂的笑意,“去西郊别庄。”

马车动起来。

方鸣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