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找茬

林星僵硬地坐在那张雕花繁复的高背餐椅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干瘪的肚子。他那张原本因为气愤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因为极度的尴尬而变成了煮熟的番茄色。

太丢人了。

想他堂堂一个立志要拿到十亿奖金、走向人生巅峰的职业恶毒炮灰,竟然在向大反派叫嚣的前夕,肚子发出了如此毫无威严的抗议!

距离林星不到一米的地方,一名穿着雪白厨师服、戴着高耸厨师帽的法国中年男人正恭敬地站着。他是顾氏庄园重金聘请的米其林三星主厨。

主厨的身前,是一辆纯银打造的豪华餐车。餐车上,摆放着林星今天的“囚徒早餐”——一份刚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黑松露黄油炒蛋,两只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麦香的法式可颂,以及一杯拉出完美天鹅拉花的手冲瑰夏咖啡。

香气犹如长了倒钩的小手,疯狂地拉扯着林星的嗅觉神经,直往他空荡荡的胃里钻。

林星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昨晚被抓来酒店,别说吃晚饭了,连口水都没喝上,甚至还因为高度紧张消耗了大量的体力。现在,面对着这份堪称艺术品的早餐,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吃掉它”。

『吃一口……就吃一口。』

『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才有力气被扔出去对不对?饿着肚子怎么能完美演绎出那种嚣张跋扈的气势呢!』

林星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那把沉甸甸的纯银叉子,毫不客气地从那盘黑松露黄油炒蛋的边缘挖了一大块,带着那种视死如归的急切,猛地塞进了嘴里。

轰——

在鸡蛋接触到味蕾的那一瞬间,林星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林星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上辈子加这辈子加起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也不过是发工资那天在楼下沙县小吃加了一个卤鸡腿。他哪里吃过这种一口下去仿佛吃掉了一套首付的顶级珍馐!

『太好吃了!呜呜呜,这也太好吃了吧!』

『这鸡蛋是怎么做到又嫩又滑还拉丝的?这黑松露的味道简直绝了!我感觉我的舌头都要在嘴里跳华尔兹了!』

林星的腮帮子像小松鼠一样鼓了起来,咀嚼的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就在他准备举起叉子,去插第二块鸡蛋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五米长桌尽头的顾沉渊。

那个男人正优雅地切着盘子里那块带着血丝的顶级和牛,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只饥不择食的流浪狗。

林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卧槽!我在干什么?!』

『我是一个恶毒男配啊!我怎么能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在这里享受美食?!』

『顾沉渊把我关起来,又给我吃这么好的东西,这分明是糖衣炮弹!他想用金钱和美食腐蚀我,让我忘记我的十亿大业,让我彻底沦为他圈养的金丝雀!』

『不行!我绝不能让他得逞!我要反抗!我要作妖!我要找茬!』

想到这里,林星硬生生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嘴里那口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绝世美味强行吞进肚子里,然后猛地变了脸色。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林星将叉子狠狠地砸在了那只价值数千元的骨瓷餐盘上。巨大的力道让盘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金黄色的炒蛋甚至被震得飞了出去。

“这做的是什么猪食?!”

林星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宽大的餐桌上,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心虚,他故意把音量拔高到了极致,尖锐的嗓音在奢华的餐厅里回荡。

“这么咸!你想齁死本少爷吗?!”他指着那盘完美无瑕的炒蛋,脸红脖子粗地冲着旁边那名吓了一跳的法国主厨咆哮道,“还有这鸡蛋,炒得这么老,跟嚼橡胶有什么区别?!这就是你们顾家招待客人的标准吗?简直难吃得让人作呕!”

为了让自己的表演更加逼真,林星甚至十分嫌弃地端起旁边那杯拉花完美的瑰夏咖啡,手腕一翻,直接将大半杯深褐色的咖啡液倒进了那个装满炒蛋的盘子里。

“刺啦——”

热咖啡浇在温热的鸡蛋和黑松露上,瞬间毁掉了这道完美的菜品,原本诱人的香气立刻变成了一股古怪的焦苦味。

“这种垃圾,连我家喂的狗都不吃!”林星昂着下巴,用一种不可一世的傲慢眼神,直直地挑衅着长桌尽头的顾沉渊。

五米之外。

顾沉渊握着银色餐刀的手,稳如磐石。刀刃在鲜嫩的和牛上切下一块完美的正方形,连一丝多余的肉丝都没有带起。

他没有抬头去看林星那拙劣而浮夸的表演。

因为此刻,他的脑海里正经历着一场堪比核爆级别的“精神污染”。

与林星表面上那副嫌恶、嚣张的嘴脸完全相反,顾沉渊的脑神经正在被一道带着浓烈哭腔的疯狂咆哮来回碾压。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鸡蛋!我的黑松露!我的天鹅拉花!』

『对不起!主厨大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骂你的!你做的鸡蛋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它根本不咸,也不老,它比我二十二年来的人生还要完美!』

『呜呜呜……我的心好痛!我居然亲手毁了这一盘至少价值几千块钱的顶级早餐!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我会遭天谴的!』

『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我不找茬,这个面瘫活阎王怎么会生气?他不生气,怎么会叫保镖把我暴打一顿然后扔出海城?为了我那十个亿的奖金,为了我每天八万多的利息,鸡蛋兄弟,咖啡妹妹,只能委屈你们牺牲一下了!』

这道心声里充满了对美食被糟蹋的极致痛心,以及为了完成系统任务的强烈无奈。

顾沉渊将那块切好的和牛送入口中,缓慢而优雅地咀嚼着。

牛肉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但他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里,却没有丝毫享受的温度,反而凝聚着一种冰冷透骨的审视。

他微微抬眸,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越过长长的餐桌,落在了林星的脸上。

青年站在那里,胸膛因为刚才的“咆哮”而剧烈起伏。他那件破烂的黑色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大片白皙的锁骨。那张清秀的脸上虽然挂着恶毒和嫌弃的表情,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看着那一盘被咖啡毁掉的炒蛋时,眼角那因为心疼而难以抑制的细微抽搐。

真是一场滑稽到极点的表演。

顾沉渊在商海中见惯了各种戴着面具的伪善者。有人为了利益装出忠诚,有人为了活命装出顺从。

但他从未见过像林星这样,明明内心已经对一盘食物馋得快要流口水、心疼得快要哭出来,表面上却还要为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十亿任务”,强行装出一副厌恶至极、嚣张跋扈的作死模样。

这种巨大的认知落差,不仅没有激怒顾沉渊,反而让他那颗向来冷酷的心里,生出了一种带着恶劣趣味的掌控欲。

顾沉渊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一块纯白色的亚麻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脸上没有任何林星期待中的暴怒、厌恶或是阴沉。反而,他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小、却分外危险的弧度。

那是一个猎人在看到猎物自作聪明地踩进陷阱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餐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旁边的法国主厨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在顾氏庄园工作,惹怒了客人可是要直接被行业封杀的。而站在不远处的宋特助,更是已经将手摸向了对讲机,随时准备呼叫保镖将这个不知好歹的林家私生子强行拖下去。

林星站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抓着餐桌的边缘。

他看着顾沉渊放下了刀叉,看着顾沉渊擦完了嘴。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自己被几个大汉按在地上摩擦的惨烈画面。

『来吧!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快下令!快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嫌弃我顾家的饭’!快把我连人带行李箱(虽然我没有)一起扔出酒店大门!』

林星在心里疯狂呐喊,眼神中甚至透出了一丝急不可耐的狂热。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沉渊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优雅,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

“林少爷既然对食物的要求如此之高,”顾沉渊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直直地盯着林星,“那是我们顾家招待不周了。”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

宋特助猛地抬起头,金丝眼镜差点滑落。一向冷酷无情、有严重洁癖和暴躁症的顾总,竟然在一个私生子面前低头承认招待不周?!

林星也愣住了。

『等等!这剧情不对啊!他怎么没生气?他不仅没生气,怎么还向我道歉了?!大哥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你应该暴怒啊!』

顾沉渊没有理会林星内心的崩溃。

他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瑟瑟发抖的法国主厨,声音陡然转冷,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绝对的威压:“皮埃尔,听到了吗?林少爷嫌你的鸡蛋太老,嫌你的松露太咸。你的厨艺退步了。”

“对、对不起顾总!是我的失职!”皮埃尔主厨吓得连连鞠躬,冷汗直流。

“既然做错了,就要补偿。”顾沉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犹如催命符般的钝响。

他重新将视线锁定在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妙的林星身上,嘴角那一抹恶劣的笑意彻底绽放开来。

“去厨房。按照林少爷这极其‘挑剔’、‘严苛’的标准,把刚才的黑松露黄油炒蛋,一模一样地重做一遍。”

顾沉渊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奢华的餐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残忍。

“不仅要重做,还要做十份。”

“十……十份?!”皮埃尔主厨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那可是足足几十个鸡蛋和一整颗珍贵黑松露的量啊!

“对,十份超大份的。”顾沉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死死盯着林星。

“做完之后,端上来。让林少爷就坐在这里吃。”

顾沉渊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却在林星的耳边炸响了一记惊雷,“林少爷既然这么懂美食,想必一定不会浪费。给我好好看着他。什么时候这十份吃得干干净净,什么时候再让他站起来。”

“如果他吃不完,或者敢吐出来一口……”顾沉渊微微眯起眼睛,杀意毕露,“就把他的嘴给我撬开,强行灌进去。”

“是!顾总!”保镖们立刻大声领命,犹如两座铁塔一般,瞬间移动到了林星的餐椅后面,一左一右,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座位上。

一阵微风吹过,餐厅里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林星犹如一尊风化碎裂的石像,僵硬地坐在餐椅上。听着耳边顾沉渊那句“让他全部吃完”的魔鬼指令,他那满载着十亿梦想的大脑彻底死机。

十份黑松露黄油炒蛋?强行灌进去?!

吃不完不准站起来?!

『这他妈是什么人间疾苦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绝望惨叫,再次在顾沉渊的脑海深处凄厉地回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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