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系统?

整整一个半小时。

对于林星来说,这漫长的九十分钟,简直比被挂在城墙上风干还要让人感到生不如死。

“嗝——”

林星瘫软在那张雕花繁复的高背餐椅上,极其艰难地打了一个饱嗝。

他那原本平坦的小腹,此刻已经将那件单薄的黑色真丝睡衣撑出了一个分外圆润的弧度。

在他的面前,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九个光洁溜溜的骨瓷大盘。

两名身材魁梧、宛如铁塔般的黑衣保镖,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身后。只要林星咀嚼的速度稍微慢下来一秒钟,或者脸上露出哪怕一丝一毫想要呕吐的表情,保镖那粗壮的手臂就会毫不留情地搭上他的肩膀,释放出一种“再不吃就强灌”的恐怖威胁。

『杀了我吧……真的,给我一个痛快吧……』

林星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已经彻底干涸了。

『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任何跟鸡蛋和松露有关的碳水化合物了!』

『顾沉渊这个魔鬼!这个变态!他怎么能想出这么惨无人道的折磨方式?他把我当成什么了?顾家的泔水桶吗?!』

五米长的纯白大理石餐桌尽头。

顾沉渊早就用完了那份精致的早餐。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换上的黑咖啡,深不见底的黑眸隔着袅袅升起的咖啡热气,静静地欣赏着林星这副生不如死的惨状。

听着脑海里那气若游丝、却依然充满沙雕气息的悲鸣,顾沉渊的唇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

有趣。

实在是有趣极了。

看着这个满脑子都是“十个亿”和“马尔代夫”的小骗子,在自己的强权之下一点点崩溃、屈服,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这种将猎物死死捏在掌心随意揉搓的愉悦感,竟然比谈成了一笔百亿级别的跨国并购案还要让他感到身心舒畅。

林星颤抖着手,将最后一块鸡蛋塞进嘴里,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

“哐当。”

叉子无力地掉落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吃……吃完了。”林星虚弱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之前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不管是故意撒泼打滚,还是糟蹋食物找茬,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活阎王面前,根本起不到任何“被厌弃”的效果。相反,他越是作妖,顾沉渊就越是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既然“恶毒炮灰”的路线走不通,那就只能破釜沉舟,祭出终极绝招了!

林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他双手死死地撑着餐桌的边缘,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但浑身的无力感让他只能勉强坐直了身体。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折磨而泛红的桃花眼死死地盯着顾沉渊,放弃了所有做作的伪装,破罐子破摔地吼道:

“顾总!顾大总裁!我认输了行不行?!”

林星咬着牙,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崩溃与急切,“我知道我烂泥扶不上墙,我配不上你们顾家这高贵的门槛!我不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给您下药!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停顿了一下,大口喘息着,继续喊道:“您这尊大佛我伺候不起!我不待了!您现在就派人把我扔出去!让我滚回那个漏水的、破败的林家分支去自生自灭!求您了,放我走吧!”

为了能够顺利拿到十亿奖金,林星甚至不惜往自己身上疯狂泼脏水,试图用最卑微、最自甘堕落的姿态,换取顾沉渊的“驱逐令”。

只要离开这座顾氏庄园,只要脱离了顾沉渊的视线,剧情就算走上了正轨!

餐厅里的空气,随着林星这番声嘶力竭的“自白”,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在以退为进!』

『好厉害的手段!眼看硬碰硬无法突破顾总的防线,竟然瞬间转变策略,用如此屈辱的姿态主动要求退回到最恶劣的环境中!他这是想麻痹顾总,寻找脱身的机会?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背后的组织传递某种暗号?!』

宋特助看向林星的眼神微微变化。

然而,作为这一切旋涡中心的顾沉渊,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黑咖啡,瓷杯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随后,他修长的手指抽出餐巾,动作优雅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没有去看林星那张充满希冀与绝望交织的脸,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语气,缓缓开了口。

“滚回林家?”

顾沉渊将擦完手的餐巾随意地扔在桌面上,深邃的目光终于施舍般地落在了林星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林星,你是不是对你现在的处境,有什么非常严重的误解?”

顾沉渊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奢华的餐厅里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迈开长腿,皮鞋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像是一下下踩在林星的心尖上。

他走到距离林星只有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猎物。

“昨晚那杯罗曼尼·康帝里的‘红枭’,你以为仅仅只是一点助兴的玩具吗?”顾沉渊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严法度,“那是一种足以摧毁成年人中枢神经的违禁烈性毒药。你把它端到我的面前,并且企图让我喝下去。”

顾沉渊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林星座椅两边的扶手上,将林星整个人彻底笼罩在自己那种带着冷杉香气的恐怖威压之下。

“这在海城的法律上,叫做‘故意杀人未遂’。”

顾沉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插进林星的心脏,“虽然宋特助刚才已经拿到了初步的化验结果,但这还远远不够。一份完整的、关于该药物对人体潜在长期神经毒性的详细病理报告,需要海城最顶级的毒理实验室进行至少四十八小时的不间断分析。”

林星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惨绿。

“在彻底排除这杯酒里是否还混合了其他能对我造成致命威胁的成分之前,在所有的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地摆在我的办公桌上之前……”

顾沉渊那双犹如寒潭般的眸子死死地锁住林星,语气中透着绝对的掌控与霸道,“你,哪里也去不了。”

绝望。

一种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绝望,瞬间淹没了林星的理智。

什么故意杀人未遂?什么神经毒性报告?

这全都是借口!全都是这个活阎王为了折磨他而编造出来的借口!原著小说里根本就没有这么复杂、这么严谨的毒理分析情节!原著里顾沉渊就是直接把原主打了个半死然后扔进雨夜里了啊!

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剧情就完全变了味?!

物理层面上的逃生路线被彻底切断,林星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也随之轰然崩塌。

他呆坐在椅子上,双眼失去了焦距,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灵魂。而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一直被压抑、被隐藏的“潘多拉魔盒”,终于在极度的崩溃中,被猛地掀开了盖子。

『系统!系统你给我滚出来!!!』

林星的心声犹如爆发出十级大地震,在顾沉渊的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死哪里去了?!你不是说只要我完美扮演恶毒炮灰就能拿到十亿奖金吗?!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不惜撕了百万的床单去跳窗!我不惜冒着被撑死的风险连吃十盘猪食一样的炒蛋!我连滚回贫民窟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可是他呢?!他不仅不把我扔出去,反而用故意杀人未遂来威胁我,还要把我关起来等什么狗屁化验报告!』

『剧情偏离了!彻底偏离了你知不知道!这已经不是偏离警戒线了,这他妈是直接把原著剧情扔进粉碎机里搅碎了然后喂狗了啊!』

『这活阎王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他不赶我走,我的任务怎么结算?我的十亿奖金去哪里领?!你这个破烂系统是不是在坑我?你说话啊!你这个装死的垃圾代码!把我的马尔代夫还给我!把我的肌肉猛男还给我啊啊啊啊!』

这犹如狂风骤雨般的抱怨、怒骂、与绝望的嘶吼,没有一丝一毫的保留,全部倾泻进了顾沉渊的神经中枢。

顾沉渊原本撑在座椅扶手上的双手,猛地绷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骇人的苍白色。

他维持着那个极具压迫感的俯身姿势,如同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系统。

剧情偏离。

原著剧情。

任务结算。

代码。

这五个绝对不可能属于这个世界的词汇,这五个充满了荒谬、超自然与极度违和感的概念,犹如五把锐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顾沉渊那三十年来建立起的、坚不可摧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一切的违和感,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完美的解释。

为什么这个林星明明贪生怕死,却总是做出令人费解的作死行为?

为什么他明明馋得要命,却要强装恶毒地掀翻食物?

为什么他在面对死亡威胁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利息”和“奖金”?

因为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自己,甚至包括他林星自己,都只是一段“剧情”,一串被所谓的“系统”控制的“代码”!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名叫“恶毒炮灰”的任务,然后拿着那笔不存在于现实银行系统中的“十亿奖金”,逃离这个世界!

顾沉渊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暴虐与狂怒。

不是因为被算计,而是因为一种被高高在上的未知力量“戏弄”的屈辱感。以及……眼睁睁看着自己怀里的猎物,满脑子想着如何结算任务、逃离自己身边的极度不悦。

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你以为我顾沉渊只是一个配合你走剧情的NPC?

你想完成任务拍拍屁股走人?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身子。

目光犹如两道实质化的锁链,死死地缠绕在林星那张绝望而苍白的脸上。

顾沉渊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极低声音,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着那个荒谬的字眼,仿佛要将其嚼碎、吞噬。

“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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