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对你来说是死路

苏晚镜怀里的菱花镜剧烈震颤。

像是无数只手在镜面下拍打抓挠,想要破镜而出。模糊的铜面上,倒映的画面碎裂又重组,最后定格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深处,一点微弱的猩红在缓缓跳动,像一颗心脏。

苏晚镜死死盯着镜面:“沈眠,你不是要解咒吗?咒根不在我身上。”

她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点向镜面上那颗跳动的猩红印记。

“咒根在我姐姐心里。”

沈眠呼吸一滞:“你姐姐……还活着?”

“活着?”苏晚镜低笑一声,“不,她死了。一千年前就死了,被晏无咎剥了皮,做成了战鼓。”

她转过头,赤裸的眼睛望向晏无咎,眼底翻涌着近乎痴缠的恨意。

“可她的心,还在跳。”

“我用‘镜花水月’,把她最后一缕魂封在这镜子里。再用我这一千年剥皮换来的痛,养着那颗心。”

“所以‘同命咒’才解不了。咒根根本不在我身上,而是在她心里。只要那颗心还在跳,我就死不了,也活不成。”

房间里一片死寂。

“你……”晏无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养着她的魂?”

“不然呢?”苏晚镜反问,“让她魂飞魄散?让她彻底消失?”

她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姐姐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姐姐。”

“所以我把她留在镜子里,用我的痛养着她。”

“这样,她就永远陪着我。我也永远……摆脱不了她。”

沈眠脊背发寒。

他终于明白,苏晚镜这一千年来的疯狂从何而来。

那不是恨,是爱。

一种扭曲的、病态的、早已腐烂在棺材深处,却依旧用痛楚和鲜血浇灌着,执拗生长了一千年的——爱。

“所以,”沈眠深吸一口气,“要解咒,就必须进到镜子里,找到你姐姐的魂魄,毁掉那颗心?”

“是。”苏晚镜点头,“你敢吗?”

沈眠转向谢容。

谢容撑着伞站在阴影里,那张空白的面具正对着他,深紫色的眼底情绪翻涌。

“谢容,‘镜花水月’能让人进到镜子里吗?”

谢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能。‘镜花水月’是幻术,是倒影,是虚妄。它能照见魂魄,却载不了魂魄。活人魂魄一旦进到镜中,就会被虚妄同化,最后化作镜面上一道模糊的影子,永远困死在里面。”

沈眠的心沉了下去。

“我能。”

开口的是鸦祖。

他一直悬停在鸦群中央,身形苍白纤瘦,金色的瞳孔幽深,自始至终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能让魂魄进到镜子里。”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鸦祖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瞳转向沈眠,眼底浮起一丝奇异的天真笑意。

“我生前是宣徽院的人,专司‘祀魂’。宫里有些老太监舍不得主子,会求我施术,将他们的魂魄送入主子的贴身物件里,永生永世相伴。”

他顿了顿,金色瞳孔微微眯起,笑意转冷:

“不过,进去的魂魄,就再也出不来了。”

沈眠喉咙发干:“所以,这是条死路?”

“对你是死路。”鸦祖轻轻摇头,“但对我不是。”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瞳望向苏晚镜怀里那面镜子,眼神变得专注,甚至透出一丝贪婪。

“我是鸦祖。鸦以腐肉为食,以残魂为巢。”

“镜子里那颗心,养了一千年,吸了苏晚镜一千次剥皮的痛楚,早已成了这世上最滋补的‘魂食’。”

他舔了舔嘴唇:“我进去吃了那颗心,同命咒自解。苏晚镜的脸能恢复,至于谢容的脸……我也可以用那颗心的残魂,帮他照出来。”

鸦祖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这提议疯狂,却又合理。

合理得让人脊背发寒。

苏晚镜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鸦祖,眼底翻涌着警惕、犹豫,还有一丝动摇。

谢容撑着伞,空白面具下的肌肉微微抽动,看不清情绪。

晏无咎依旧僵在原地,暗红的瞳孔死死锁在沈眠身上。

而沈眠——

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抬眼看向鸦祖:“条件呢?”

鸦祖笑了。

那笑容灿烂,带着少年气,唇红齿白,却让人莫名想起坟头开出的血色花朵。

“条件很简单。”

他抬起细瘦苍白的手指,点向沈眠心口。

“我要你心口这缕魂丝——晏无咎的魂丝。”

房间里骤然爆开一股恐怖的杀意。

那杀意并非来自晏无咎,而是来自沈眠。

几乎是鸦祖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眠动了。

他动得极快,一步踏前,左手在腰间一抹。

刀尖直刺鸦祖心口。

鸦祖的金色瞳孔骤然一缩。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苍白疲惫的年轻塑师,动手会这么快,这么狠。

但他毕竟是活了千年的鸦祖。

就在刀尖即将触到胸口的那一瞬,鸦祖的身体虚化了。

他化作无数漆黑的鸦羽,四散纷飞。沈眠的刀刺了个空。

下一秒,鸦羽在沈眠身后重新凝聚,鸦祖的身影浮现,那只纤瘦的手从后方扣向沈眠的脖颈。

可那只手,在即将碰到沈眠皮肤的刹那,停住了。

不是他自愿停下。

是一只从旁侧伸来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晏无咎不知何时,已“飘”到了沈眠身后。

“鸦祖,我的东西,你也敢碰?”

鸦祖金瞳微眯,手腕在晏无咎的钳制下纹丝不动,反而轻轻一笑:

“你的东西?晏无咎,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只有半截身子。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那你就试试。”

晏无咎扣着他手腕的手指猛然收紧。

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刺耳。

鸦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捏碎的手腕,金色瞳孔深处涌出冰冷暴戾的怒意。

四周的鸦群开始疯狂躁动,猩红的眼珠齐齐转向晏无咎,鸦羽摩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

战斗一触即发。

“都住手。”

开口的是沈眠。

“鸦祖,你要晏无咎的魂丝,到底为了什么?”

鸦祖金色的瞳孔转向他,眼底的怒意缓缓沉淀,化作更深更暗的东西。

“为什么?沈眠,你知不知道,晏无咎的魂丝是什么?”

沈眠没有回答。

鸦祖也不需要他回答。

“是他的命。”鸦祖轻声说,“是他破碎的魂魄里,最后一缕完整的、还能支撑他存在的‘核心’。”

“有了这缕魂丝,我就能重塑他的魂魄,让他彻底变成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金色瞳孔微微眯起,笑意变得妖异而贪婪:

“就像一千年前,宫里那些太监,把他们主子的贴身物件,变成自己的念想一样。”

沈眠脊背发寒:“你疯了。”

“疯?”鸦祖低笑,“沈眠,一千年了,我看着他疯,看着他屠城,看着他被镇入地狱,看着他魂碎,看着他爬出来……”

“现在,他把自己最后一缕魂丝,系在了你心尖上。”

鸦祖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沈眠,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痴缠。

“凭什么?凭什么是你?”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塑师,一个穷得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的凡人,一个……连自己心脉都要靠别人魂丝吊着的短命鬼。”

“凭什么,是他选了你?”

沈眠嘴唇抿成苍白的直线。

他没有回答,也答不上来。

他只知心口那缕魂丝,此刻正传来尖锐的痛。

“我不会给你。”

沈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晏无咎的魂丝,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你要抢,可以。”

他抬起手,刻刀刀尖缓缓转向自己心口。

“先杀了我。”

鸦祖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沈眠,盯着那把抵在心口的刀。

良久,他轻轻笑了:

“沈眠,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沈眠点头,眼神静得骇人。

“用你的命,威胁我?”

“是。”

鸦祖不笑了。

他盯着沈眠,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在翻涌、碎裂、重组。

“沈眠,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杀你?”

“你敢。”沈眠说,“但杀了我,晏无咎也会死。你要的魂丝,就没了。”

“我可以等他死之后,再取。”

“那你等不到了。”沈眠摇头,刀尖微微用力,刺破皮肤,一缕殷红的血顺着刀身滑下。

“我死之前,会先毁了这缕魂丝。”

“沈家灵塑术,塑魂,也能碎魂。”

“你要抢,我就碎给你看。”

鸦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沈眠,我小看你了。”

他摇头,金色瞳孔里的冰冷缓缓褪去,重新染上那种少年气的笑意。

“行,魂丝我不要了。”

“不过……”

他顿了顿,纤瘦的手指轻轻点向沈眠手里的刻刀。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晏无咎的身体做好了,你得让我……摸一下。”

沈眠手中的刀,差点脱手。

不止是他,房间里所有的鬼,表情都凝固了一瞬。

晏无咎扣着鸦祖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骨头碎裂的声音再次响起。

“鸦祖,”晏无咎声音低哑可怕,“你找死?”

“摸一下而已,这么小气?”鸦祖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又不跟你抢。我就是好奇,沈眠亲手雕出来的身子,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金色瞳孔转向沈眠,眼底闪着恶劣的光:“沈眠,你答不答应?”

沈眠点头:“我答应。”

“沈眠!”晏无咎的嘶吼几乎要掀翻屋顶。

沈眠看着鸦祖:“但你必须先履行承诺,进到镜子里,吃了那颗心,解了苏晚镜的咒。”

“行。”鸦祖爽快点头,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峙,只是场玩笑。

他抽回手,手腕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看向苏晚镜,金色瞳孔深处涌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苏晚镜,把你的镜子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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